逆夏：第7章

杨温没回答，她拖了把椅子：“易玖，坐。”

“我站着就行。”易玖说。

杨温实在想说，小姑娘啊，你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让我一时间无话可说。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董施说了什么，她说的有多过分，但事实就是你先动手打了她对吗？那么理，首先就在董施这边了。而且，她给你道了歉，不管这句歉意是不是真心的，但是你拒不认错，和她针锋相对，而她已经把表面功夫做足了，那么在旁观者看来就是你既不得理又不饶人。别人会怎么想你呢？”

易玖：“我不需要别人怎么想我。”

“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却因为别人的看法生气了，是不是自相矛盾？”

“老师，这是诡辩。”

杨温的耐心到此结束，她面对的是三观已经成型的高中生，既然她的说法无法劝动眼前倔强的女孩，那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易玖，在教务处门口面壁思过，思考清楚了，决定去和董施道歉了，再离开。”

易玖看着她：“可是下节课要分班考试。”

“对，所以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吧。”

杨温想，这下她该去给董施道歉了吧。

易玖点点头：“我去面壁思过。”

“......”

够倔。

“还有，杨老师——”易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那双流光转动的杏眼里雾气未散，带着坚韧和一览无遗的倔强，像疾风骤雨中逆挺的枯草，势要逆风而行，却又散发着勃勃生气。

她的手指向办公桌上的相册，“下次可以把那张照片收起来再来教训学生。”

杨温看着考卷旁立着的相框，相框里是她们一家人的全家福，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生，笑得张扬，脸和董施完美融合。

第9章 肆意

眼看易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了，杨温突然改口：“易玖，先回去考试吧。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易玖的身影顿了一下，她嗯了声，往L班走。

曾俊波在易玖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小姑娘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是截然相反的不服输的劲儿。

曾俊波问：“解决啦？”

杨温：“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杨温叹了口气，自然地把相册反盖：“她把我给解决了。”

曾俊波啊了声，粗粗的眉毛都快拧成波浪线了。

易玖回到班级的时候老师正在撕考卷的密封袋，看见她进来，让她赶紧回到位子上。

董施没有好好传试卷，她把试卷往后随意一扔，试卷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易玖没说话，捡起那张试卷，纸张厮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易玖在试卷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可以再打你一次。”

声音虽轻，但是往前传，确保董施能听到。

董施没动，但是传第二张的试卷时候明显安分了点。

语数英三门科目的题目全部凝聚在两张试卷上，共十二页。

L班学生的水平不言而喻。

易玖是第一个做完的，也是第一个交卷的。她交完卷后就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

这个点的食堂没什么人，易玖点了三个菜，正要找位子，却看到梁肆延一个人坐在窗口，侧身靠着墙，运动鞋踩在两个椅子连着的横杠上，低头看着手机。

眼前的饭菜一动未动。

易玖没再看他，她随便找了个位子，背对着梁肆延，低头吃着饭。

一局游戏结束。

完虐沈邵闻，梁肆延爽了。他打了个哈欠，扫了眼食堂，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靠近门口位子上的易玖。

吃饭的背影瘦瘦小小又单薄，肩膀自然地耷拉着，高高束起的长发有些凌乱。

梁肆延抬了抬眉梢，往那边走去。

他走到易玖身旁，鞋尖踢了一下她的座位。

易玖没防备，被吓到，她身体一抖，扭过头便看到梁肆延居高临下望着她的眼神，无波无澜，他头颈垂着，那断眉更显得整个人充满锐气。

梁肆延已经习惯了她这风吹草动的敏感，她却还不适应自己每次的突袭。

“没看见我？”梁肆延指尖点了点桌面。

“看见了。”

“那不过来吃饭？”

易玖摇摇头。

梁肆延只能看到她柔软的发旋左右摇晃了两下。

梁肆延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易玖这个人奇奇怪怪的。

他两手插着兜，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呢？”

梁肆延扯了下嘴角：“那不是我家江太太嘱咐我照顾好你。”

易玖抿着唇，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会从宁城来到京北，就是为了能让梁肆延无拘无束放肆地玩那些刺激的极限运动，因为天塌下来有易玖这根救命稻草。

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照顾好梁肆延的。

怎么会变成梁肆延照顾好她呢？

本末倒置。

分不清主次了。

易玖夹着眼前的花椰菜，没夹起来，她轻声说：“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梁肆延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善意和些许讽刺，早上好好的，大中午抽什么风。

他也来了脾气，眉梢压了压，眼睛眯起，显得有些狭长。

易玖能感受到他近乎嚣张霸道的存在感。

梁肆延平静地凝视着她的脸，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你说的挺对啊。”

他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

从毓晗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没做出来，连洲在门口等她。两个人来食堂的时候，正巧赶上人流湍急的时刻。

从毓晗和连洲在梁肆延身边坐下。

从毓晗八卦地说：“听说高二有两个女生打架，牛逼。”

连洲：“听你这意思，你也想干一架？”

从毓晗：“那我还没打过架呢，有点手痒。”

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梁肆延低头靠着墙，手指在手机上胡乱滑着，一句话都没说。

连洲看了眼他绷紧的嘴角：“心情不好？”

梁肆延按了按后颈：“没啊。”

“那你一幅吃屎的样子给谁看？”

“连洲，吃饭呢，你说的什么话！”从毓晗踹了他一脚。

她看了看周围，又问：“咦，易玖今天没来吃饭吗？”

提到易玖，梁肆延终于抬头，施舍了个眼神给从毓晗。

手机一角轻磕着桌面，他说：“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分班考试结果出的很快，下午就把名单贴在了一楼大厅布告栏处。

高三不参与分班考，只有高一高二的名字，一千多个名字张贴在大大的布告栏上。

易玖找了好久，一直在后面几个班找自己的名字，最后才发现自己在尖子班的列表里。

她惊讶地啊了声。

这个学校的学生成绩都这么差的吗？

易玖在宁城的高中读书的时候虽然名列年级前茅，总在第一名到第三名之间打转，但是京北的教育资源明显比宁城好一大截，而且尚和是私立的国际学校，这里的人成绩总该比自己好些吧。

自己的成绩居然能分到尖子班。

易玖回到班级的时候，L班新来的班主任已经在招呼大家收拾书本去自己的新班级了。

但是除了易玖没有一个人动。

班主任尴尬地扫了眼全班，汗颜。

感情就一个人换班了，其余人还是在L班。

易玖本就没有书，她就背了个书包，走到尖子班门口。

途径各个班级时，发现每个班级或多或少都有人在整理东西，整条走廊喧嚣不止。

只有尖子班，和L班的情况如出一辙，没有一个人动。

易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一下门。

她看见上午那个和杨温走在一起的曾俊波，有些惊讶。

曾俊波看见她，惊讶不比他少。

“你......”

“老师，我被分在这个班了。”易玖说。

曾俊波了然地点点头，侧过身让她进来。

他拍了拍讲台，台下同学纷纷抬起头。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叫易玖。”曾俊波早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了。

同学们纷纷看去，掌声稀稀拉拉，然后又低头做作业。

对于这个新来的同学，没有引起什么波动。

易玖暗喜，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学习环境。

“易玖，你坐最后一排好吗？”曾俊波说。

尖子班的学生不比其他班，尚和双语学费天价，师资位居京北所有高中翘首。奈何A-L班的学生大多是尚和初中部直升上来的，都是些生在起跑线上的人，堪称供奉了十四个班级的公主少爷，这些人以后大多是要出国留学的。

但是尖子班和其他几个班全然不一样，尖子班的学生都是自己考上来的，学费全免，午餐自费，用来拯救尚和拿不出手的国内学校本科率。

一旦从尖子班掉到A-L班，那学费对他们的家庭来说称得上灾难。

所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曾俊波低声和她解释，言下之意也就是，虽然易玖长得矮，但是没有学生愿意让出前排的位子，她只能坐在最后面。

易玖理解，能看清黑板上的字就好了。

易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她看见自己旁边的位子上数学作业摊开着，笔丢在一边，人却不在。

“樊江杨呢？”曾俊波问。

“语文老师找他。”前排的女生说。

曾俊波点点头。

易玖觉得这个名字没由来得耳熟。

她又走到曾俊波旁边问书在哪里领。

曾俊波：“在一楼，书太多了，要不让——”他扫了一眼教室，没人抬头。

正巧前门走进来一个男生，他拿着一本作文书。

“樊江杨！”

“哎！”樊江杨咬着笔，愣愣地抬头。

“你带这位新同学去领一下书。”

樊江杨看着易玖，皱了下眉头，似乎在脑海里回想，然后一拍脑门：“哦，你是昨天问路的那个女生。”

易玖看着眼前的男生，她也想起来了，点点头。

“好勒，老师。”樊江杨隔着老远的距离，把书准确无误地丢在最后排的课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三分~”

“......”

原来他还是自己的同桌。

易玖的肩膀又是一颤。

这个教室太安静了，他这声音实在是突兀。

“樊江杨你但凡多走两步呢？！”曾俊波叹了口气。

“下次下次。”樊江杨下巴冲易玖扬了扬，“走吧。”

易玖点点头，跟在他后头。

一楼领书处没什么人，易玖看到除了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还有成堆的练习册。她嘴巴张成o形。

“这么多啊。”怪不得曾俊波说她一个人拿不了呢。

这到了高三得多可怕。

她想起梁肆延房间的桌子上好像没那么多书。

“除了九本教科书，其他你不领也行，其他班的人都不怎么领。”樊江杨说。

“为什么？”

樊江杨看着她：“他们又不需要好好学习。”

一句话，不言而喻。

这样啊。

易玖哦了声，她看着樊江杨都快把书怼到自己脸上了，她连忙拿下来一半，捧在自己的怀里。

“没事，你都给我吧，我搬得动。”

“不用不用，我拿一半就好。”易玖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往外走。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因为视线被高高的书挡住，她看不清前面的路，结结实实地和下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她叫唤了一声，有两本书掉在地上。

她想蹲下身去捡，又腾不开手，余光里，只能看见那人弯腰捡起那本书，他的两指间还夹着根烟，然后把那本书叠在最上层。

他的指尖和烟一齐擦着易玖的眉心而过，手指修长。

易玖道了声谢，又继续往前走。

樊江杨跟在她后头：“你走路小心点儿。”

易玖说：“好的。”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梁肆延瞭眼，咬着烟，在袅袅白雾缭绕中，看向两人的背影。

牛逼，这他妈是装没看见还是真没看见？

第10章 肆意

下午上自习课的时候，易玖拆了瓶牛奶，她看着课桌里的三瓶牛奶，才想起自己没给梁肆延送去。

樊江杨看了眼她的桌肚：“你一天要喝三瓶奶啊？”

易玖说：“不是，还有一瓶是给别人的。”

樊江杨哦了声，把视线转回作业上，过了会儿没忍住好奇，又问：“给你朋友啊？”

“嗯。”

“哦。”

尴尬的对话结束。

下课铃响了之后，易玖拿着那瓶牛奶走到J班的时候，才意识到分班了，不知道梁肆延还在不在J班。

但是如果再去给他送牛奶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天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易玖觉得还是尖子班好，才待了一个下午，她就发现这个班的人，除非天塌下来，根本就不会抬一下脑袋。

易玖在J班扫了眼，没看见梁肆延。

她又下楼回教室。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楼梯口人影晃动，窗外的树枝从窗口探进来，影影绰绰，恰好遮住了那两人。

“虽然我没有考到J班，但是你来L班了，那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女生声音甜软娇嗔，像江南的糯米嗲，“你可以亲亲我吗？”

为爱从J班掉到L班，伟大又感人。

易玖有些尴尬，她不能坏了别人的好事。

她正要走回去，绕个圈子，却听见那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嘲讽：“董施，你挺会想啊。”

尾音延长，拖腔带调，又勾人。

这是......

“你什么意思啊？”董施问，“你真的喜欢那个易玖？她为什么可以上你的车？”

易玖被这个问题牵制住，她忍不住认真地听着，又克制不住地探头，想要看看梁肆延会说什么，也想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斜射下来的太阳透过稀稀疏疏的叶片，将他的影子投在楼道里，被台阶拉得好长，暖黄色光调透着暧昧的气息。

有一阵风吹过，吹开了树枝，她看到梁肆延右手撑着窗沿，头偏着看向窗外，本就凌厉的下颚线因为这个动作而更加明显，易玖都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每一处都勾着撩拨人的味道。

他吸了口烟，指尖火光明明灭灭，像移动的蜉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而自在游走。

易玖觉得，帅归帅，但也确实蛮缺德的。

董施搂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口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不回答我？”

“不喜欢。”他的喉咙里干脆利落地滚出三个字，他把烟咬在嘴里，空出的左手一把扯开董施，语调模糊不清，“你也是。”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从兜里拿出手机，拇指自然滑动，一副要在这里把烟抽完，又不准备搭理董施的样子。

董施因为哭泣，小脸通红，哭嗝打个不停。

“梁肆延，你太过分了。”董施说着，捂着脸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