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慈航旅客(2)
我猜测另外九对和我们一样,都是夫妻。五对是深色皮肤,一对是穆斯林风格打扮,还有一对着印度传统服饰。另外两对中,有一个应该是乌克兰女人,还有一个应该是希腊女人,因为她们都是我眼中的漂亮人种,有着立体而精致的五官,尤其是天然雕琢出的鼻子犹如秀丽山川;区别是希腊女人有着深色的头发、灰蓝的眼睛和地中海的蓝调兼亚细亚的金属气质,而乌克兰女人色彩更为明艳,金发蓝眼,戴着绿底红百合图案的棉绒头巾,多了一分斯拉夫女性的惊鸿一瞥。我肯定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惹得他们估计猜想我是华人还是日本人。我老婆也应当是他们眼中那种带神秘感的、意志强大的东方母亲。我们这些慈航旅人都可以说是地球上的传统家庭,即使没有穿着传统服装。
陪老婆如厕回来后,正对着2049号门的廊厅另一边的门准时打开了。我们按照胸前智能贴片的提示走过去,登上无人驾驶的摆渡车。摆渡车在基地的诸多模块之间穿行,最后停在了2049号发射台。
大家下车,再穿过一个拱顶通道,才能登上机车。通道长约十米,刷着蓝黑色嵌有白纹理的漆面,穹顶上的吸顶灯明晃晃的刺眼。进入通道前,有一个类似闸机的入口。这里依然没有人检票。走近时,闸机自动打开了,估计个人信息已核对过了。
十对中年人鱼贯而入,在通道里按指令分成五组,列队等着。轻柔的音乐若有若无。胸前智能贴片发出了登机指令。一部垂直电梯分五次,将五组男女分别送到五层密封厢舱。
和我们一起进第二层厢舱的,正好有那个希腊女人。厢舱内部呈乳灰色调,风格和飞机经济舱相仿。厢舱紧凑,密封性极好,气压、含氧量等各项指标均参照地面日常,人也无需穿上臃肿的航天服。两条包着棕色皮革软垫的长椅并列着。长椅的一头是放置行礼的空间。
我们按照指令,将箱子固定好,坐下,系上安全带。我尽量均衡地看对面的希腊夫妇。他们的眼神同样有着急切与焦虑,掺杂着忧伤和抑郁。大家都没有说话,多数时间将目光投向窗外,想着心事。
门关闭了,舱内温度宜人。机车启动时,轻微抖动了几下,和乘坐高速电梯没什么两样。我们岿然不动,直升着离开人间。一种一去不返的死亡感觉从后背袭来,像一柄利刃剖开身体并将我悬挂半空。老婆又向我靠紧了一点。她或许是下意识地,却激起我内心的莫名一颤。妈的,没什么大不了。还能怎么着?我默默说着,还想安慰她,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对面的女人闭上了灰蓝的眼眸,在低头祈祷。男的有着一脸略微发黄的络腮胡子,蓝琥珀色的眸子,目光纯净,左手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机车启动那一刻,他们在胸前划着十字。
只需一个小时左右,我们便能抵达彼岸世界。希腊女人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和嘴巴,长睫毛抖动着,显示内心并不平静。即使她的丈夫对她叽咕了两句,她也没有回声。
“天蚕”机车悬浮在轨道上,子弹般加速向上。我们的身体像绑在膨胀着的气球上,被拉着向水面飘浮。透过椭圆形玻璃窗向外看去,那种似云似雾的灰白色气流剧烈抖动着,被运动的机车劈开、洞穿,再拖拽着、席卷着,仿佛巨轮拖着大片翻滚的浪花。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对面夫妇的脸上切换,恰好映照着我内心的忐忑。我努力保持镇定,这时“天蚕”也运行稳健了。
云雾自成一体,不分彼此地相接交合。十来分钟过后,“天蚕”先后冲破雾与云,跃入一片澄明的空中,继续快速上升。周边并列的无数天梯,宛若集束的天网。不时能看到其他机车,顺着另外的天梯急速下行,一闪而过。脚下是混沌的人世,头顶是深邃明亮的天穹,呈现出蓝色的晶莹冰冻状态。这是天人的边界,凡人可获得难得的俯瞰视角。据说凡人回眸望向地球时,会对这个孤独星球充满悲凉的依恋与深爱。
我又不安分地看了看对面。男人正望着窗外,蓝琥珀的眼睛映照着蓝色的忧伤。我终于踌躇着拿出手机,对着说了一句“不用担心,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由手机翻译给他们。那个女人并没有睁眼,但不影响我表示友好。我想我们是战友也是难友,有共同的诉求,到了第四世界还能互相照应。
“是的。是的。”他轻轻地说,又由手机转译过来。“天国的门开了,上帝会护佑我们。阿门。”
我问他们来自哪里。他答巴塞罗那。他没问我。我看走眼了。我进一步问他:“能不能加个虚拟人好友?”我想即使在今天慈航之旅结束后,我们的虚拟人还可以在元宇宙“灵境”中不分昼夜、不知疲劳地实时保持联系,交流孩子们在第四世界的情况。
他同意了。也许有一天,我们四人的虚拟人在灵境里密切协作,建构一场营救孩子们的战役——或许还能发展与巴塞罗那女人的关系。
这个庞大的起降基地是三年多前,几乎一夜之间建成了。没有任何先兆,也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能如此神秘高效。关于这个基地的不充分信息,和征召令1号、征召令2号一起,由各种显示器同时推送,形成一轮密集的信息轰炸。征召令1号很简单:
“根据天意,为了孩子的未来,人世须将4周岁以上的孩子送往第四世界统一培养,满14周岁后再送回人间。”征召令2号亦然:“根据天意,为了老人的未来,人世须将70周岁以上老人送往第五世界统一养老,满80周岁或期间逝世后再送回人间。”
两个征召令发布后,我仍不敢相信,真的存在另一个统治我们的更高阶文明。这个文明据说是智能机器人集团。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言。那些网络和灵境里充斥的相关文字、图片和视频,谁知道是不是阴谋论、凭空想象或科幻作品呢?况且在征召令之前,我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机器的干预。人们依然故我,吃喝拉撒、玩乐争斗、搞来搞去,忠诚和出轨、醉酒和谋杀一样也少不了……和21世纪之前没什么两样。
二纸征令,将人隔离成老、中、幼三个世界。因为孩子未满4周岁,我们躲过了“人间三分”最早被征召、规模也最大的那一批家庭。各国政府发布了工作方案,凡符合条件的家庭均接到通知,限期主动将人送到指定地点,对抗的或不配合的一律强制执行。
《石壕吏》新篇开始了:一家有三口,上有老父母,下有乳下孙。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与亲别……
这是他妈的有多违反人伦人道的恶行啊!
机器集团对此不多解释,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无视、碾压着人类,显示出相对于人类不容置疑的绝对统治。但他们始于无情、手下留情,容许父母与子女有控制下的每月视频一次。也有13岁以上的孩子,去第四世界短暂走了一遭便返回地球,基本属于浅尝辄止。从那些大孩子的描述中,第四世界不是惨绝人寰、泯灭人性的地狱,孩子们受到更高阶的知识训练。月度通话之外,中年人每隔三年还可去第四、第五世界分别探视一次自己的孩子和父母。
今天是我们的探视日,也是儿子的7岁生日。
在如此重要的日子,能久别重逢儿子,我真怕自己会他妈的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成为父母才能懂得父母。我当然想念儿子,父母想我应如斯。可是我既想见他们,也怕见他们……
“天蚕”机车好像在降速。窗外的太空出现色彩的分层。透过天梯林仰望,上方不再是无尽的澄蓝,而是一大片圆形轮廓的灰黄。随着“天蚕”驶近,隐约能看到那不是平面,而是由细变粗的陀螺形,最下方像一个倒悬的火山口。
这便是第四世界。网上有它的图文说明,被描绘成一个巨型蜂巢。实际上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容,更无法知道它的内部结构。所有地球来客看到的、接触到的,只是它极小的一部分,对它的认知无异于盲人摸象。
“天蚕”径直向上,犹如被吸入黑洞,落入巨大的“火山口”。数千组天梯并列的天网束,也由“火山口”伸入蜂巢世界。“火山口”原来是由数千个小的六边形入口组成。它们发出不耀眼的光晕,有如半透明的发射井。每组机车通过时,闭合装置自动开合、吞吐。“天蚕”驶入后,继续顺着垂直的圆形隧道快速上升,沿途可停靠层层的落客平台,然后在这个复杂的巨型空间里继续上升,直至穿过蜂巢,驶离第四世界,驶向第五世界;也可返回地球——他们称为第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