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申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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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申生、重耳、夷吾,都比奚齐要年长,要一并铲除,方能心安。

骊姬眉毛挑了挑,看着优施:“你倒说说,这个便宜太子,咱们要怎么对付?”

优施被她的这个凌厉的眼神看得一抖。心道,还是来了!自己既然跟从了这一方,就是把命都系上了,逃不掉的。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小人的愚见,这个申生,痴傻得很,满口只念着忠孝。他为人精洁,我们就攻他的精洁。要知道,精洁易辱啊!”

“精洁易辱。”骊姬丹唇翕动,将这四字又细细嚼了一遍,终于笑道,“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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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是清晨时分,申生与夷吾立在昨日立着的地方。

夷吾正叨叨着重耳又躲懒,忽地一拉申生:“太子哥哥,那个奚齐……来了。”

申生跟着望去,果然是他那个最年幼的弟弟,正在许多宫人的簇拥下过来。他继承了骊姬的美貌,明眸皓齿,鼻梁挺秀,说是面若好女都不过分。十二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拔高,穿着紫衣,外裹貂裘,华贵而骄傲。

奚齐来到他们身侧站定,面朝前方,一言不发。倒是申生先开了口:“四弟也来了。”

奚齐懒懒地“嗯”了一声。

诡诸极宠这个幼子,之前请早安时见他打了几个喷嚏,当即赏赐了一件貂裘,又特准他免去早起,到春分以后再来。

奚齐转过头,突然看向申生他们:“你们等很久了?”

“大约三刻。”申生仍是微笑,“父君随时会起,就来早些候着。”

奚齐哼笑了一声。

不一会,只见寺人披从寝宫大门走出来:“君上起了,说身子有些乏,诸位公子不必请安了。”

夷吾垂头丧气,刚要抱怨,却听他接着道:“奚齐公子,夫人让你入内相见。”

他当即“啊”出声来。骊姬以自己的名义把奚齐招入内,就等于是让他一个人去请了安,而把其余二人拒之门外。

申生拉住夷吾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有的事,不是早就有用的。”奚齐得意的话飘过来,像是一根扎人的针。

申生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突然道:“等等。”他神情平静,就如一个普通兄长对弟弟的提醒,“你的袖口沾了些白毛。”

奚齐抬起手来,果然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绒毛粘着。他看着申生,总觉得这平静是一种讽刺,自觉失了面子,竟将上前收拾的宫人抽了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宫人捂着脸,替他清理了袖口。

他愤愤离去。

申生与夷吾也只得回去。

一路上,夷吾抱怨个不停,申生左耳进右耳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去看看重耳。”

夷吾一愣:“看他做什么?”

申生道:“他两天没有露面了,说不定真感染了风寒。”

夷吾一脸的不以为然:“他的话怎么能信?太子哥哥你这会去,他多半还在呼呼大睡呢。”

申生笑笑:“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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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耳自幼独立,十五岁后他便独自起居,住了一处比较偏僻的院落,只有少数宫人,他倒乐得自由自在。

院中凌乱地生着杂草,无人修剪,远远地见一个老旧的箭靶挂在墙上,中间的红心却是一个洞。

申生进去与宫人招呼了一声,轻车熟路地去到卧室,只见阳光普照之下,床褥之上睡着个男人,身量颀长宽阔,紧闭着眼,棉被盖到了下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伸手要拍,半途却改了动作,在额头上轻轻贴了贴:“起来吧,装什么睡?”

重耳还闭着眼睛,咧了嘴:“怎么就知道我装睡?”

申生笑道:“你哪回睡觉不是四仰八叉?怎么可能好好的盖着被子。”

重耳哈哈大笑,坐了起来:“那摸我额头做什么?不还是上了当?”

申生与他对视,隔着很近的距离,会有一种奇异的要被吸进去的感觉。重耳的眼睛有两个瞳仁,横向粘连着,像是一双互相扣着的环,乃是天生的重瞳之目。

见他怔住,重耳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大哥?大哥?又来了?又要说什么‘圣人之像’,让我好好用功……”

申生认真道:“本来就是,史书上说,上古君王舜便是重瞳的眼睛,传说有这双眼睛的人皆是不凡。”

重耳一挑眉:“都不凡了,那还用功做什么?”

申生笑着摇摇头。

“大哥,你应该多笑。”重耳这时倒认真起来,“我很少见你开怀的模样。”

谁知说着说着鼻子一痒,就打了个大喷嚏。

申生笑着拿过边上的衣裳丢给他:“穿上吧,别真的‘感染风寒’了。”

重耳便起来穿衣。他虽不擅长读书,却是驾车射箭、拳脚剑术,样样精通。生的也是武人的骨架子,比申生足高了一个头,肩宽腰窄,手脚长大,再穿上玄色外袍,更显得整个人昂扬奋发。

他一边让宫人给他束发,一边对着申生道:“前阵子我在城外山上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今天正好与大哥同去。”

他说风就是雨的,立刻就要出门,申生连忙拉住,哭笑不得:“你等等,你自己说自己感染风寒,结果父君刚上早朝你就往城外跑?”

“哦,”重耳想了想,“有道理,那就用了朝食再去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两顿正餐,一顿在早晨,称为朝食,食物预备丰盛,还有一顿则在傍晚,将朝食所余加加热,便算一顿,称为夕食。

二人洗净了手坐等,不一会儿宫人便来陈列出饮食:两簋高粱饭、两张面饼、一豆鱼汤、一只炙羊腿,还有荠菜、白菜和果品等。

申生摇摇头:“你这吃得也太多了。”然而鱼汤和白菜却是他喜欢的。

重耳则将羊腿切片,就着马奶往嘴里送。

申生看着他的手臂肌肉,笑道:“你娘亲总说喝马奶强身健体,真不是虚言。可惜我就没这个运气。”

重耳道:“嗯,我记得你跑了好几趟茅厕,害我被骂了好久。”

申生一挑眉:“那你被鱼刺卡住喉咙呢?”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年岁又最相近,总有些难忘的趣事,说起来便温暖得很。

二人说说笑笑,便用过了这顿饭。

第3章 白狐

晋国的都城位于晋国南方的平原,叫做绛城,从国君诡诸即位起建造,经过了这些年的积累,已变得十分宏伟,占地九里,八扇城门,吞吐各方。

申生与重耳乘坐牛车从北门而出,那里是绛城与旧都曲沃之间的平原丘陵,作为晋国公室的蒐猎之地,周围驻扎了军队保护,禁止平民和野人进入,树木茂盛,生灵稠密。

申生下了牛车,心怀舒畅,情不自禁地哼起诗歌来:“山有枢,隰有榆……山有栲,隰有杻……山有漆,隰有栗……”

回头去望重耳,重耳道:“别看我,我记不住这个。”

申生笑起来,继续唱道:“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重耳道:“这句很好。”

二人一步步登上丘陵,春风吹来,已带着草木的清香。见到一株枝叶参天的大树,重耳道:“到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申生跟去看,原来树下竟有个动物巢穴。其中塞了许多棉花布条,拨开来便见到一窝肉乎乎的小狐狸。

小狐狸身上已有了些细腻纯白的毛发,申生心里一动:“这是……白狐?”

重耳点头:“白狐稀有,我在周边看到过血迹,大的应该是被人猎走了。”

这里属于公室,可能就是宫中的人,申生想到骊姬身上常常披的那件白色狐裘。

他爱怜地看着这窝小白狐:“幸好你发现了,不然挨饿受冻个几天,一只都保不住。”

重耳取出身上的油纸包,挑出切碎的生肉来。那窝小白狐纷纷凑近过来,争抢着抬头来吃。

二人耐心地喂,引来一阵阵示好的叫声,申生禁不住微笑起来。

重耳看着他弯弯的眉眼:“大哥带它们回去不?”

申生摇摇头:“在宫中养野物,难免被人说玩物丧志。”

重耳道:“管那些做什么?”

话虽如此说,但他也知道申生的性格,便不坚持了。

申生柔声道:“狐狸聪明,应该不会两只一起被猎走。若还有一只,兴许还会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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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齐正抱着一只白狐,神情专注,爱不释手。

这白狐生得十分漂亮,皮毛蓬松丰厚,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只是野性难驯,绑了嘴和爪子,仍是乱动乱拱,总想从人怀里逃走。

奚齐并不生气,拿梳子仔仔细细梳它的毛。“叫你什么好呢?”他把白狐举起来,与自己的视线齐平,“要不叫‘大眼睛’?”

白狐的大眼睛乌溜溜转着,十分灵动,离得近了,就把头扭开。奚齐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公子,”一名婢女轻声唤他,“肉糜送来了。”

奚齐头也不回:“是瘦肉吗?”

那婢女犹豫了下:“……不全是。”

奚齐登时怒了:“拿下去!要牛肉来!”

牛是耕田的重要劳力,民间视若珍宝,贵族也十分看重,除却重要的祭祀活动,即使是诸侯,也不会随便杀牛。那婢女不好说没有,泫然若泣:“要不……奴婢把瘦肉挑出来喂它?”

奚齐咬咬牙:“挑仔细些!”

他小心翼翼地去解白狐嘴上的绳子,谁知那白狐回头就是一口,手指上一下就见了血。

偏偏此时,外头的寺人尖声道:“夫人到!”那婢女吓得脸色惨白,登时跌坐在地。

“大白天的,躲着做什么呢?”骊姬拖曳着长长的裙摆,漫步进来,见到二人遮遮掩掩的,神色顿时严厉,“藏什么?拿出来!”

奚齐只得伸手出来,一滴血滴在地上。

骊姬眯了眯眼睛,转眼瞥向那婢女:“让你服侍公子,你就是这么服侍的?嗯?”

那婢女面如土色,就连求饶都忘了,傻傻地被人拖了下去。

几名寺人进来要带走白狐,奚齐阻拦了一下:“别。”却被骊姬挡住,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带走。

骊姬斜睨着他:“怎么?很喜欢?”

奚齐蹙着眉,点了点头。

待人都退下,骊姬突然跪下,将奚齐受伤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奚齐受惊道:“娘亲……”

骊姬用舌头细细地将血舔尽,又亲手给他包扎好:“你是千金之躯,这有什么?”

奚齐伸着手任她施为,十分不适,又忍不住问道:“娘,那白狐……”

“奚齐,你将来是要做国君的,”骊姬抬起眼,与他对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还用在意这么只畜生?”

奚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骊姬笑了起来:“这就好,乖。这只白狐就交给娘。留着春蒐时,还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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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晋宫的另一边,公子夷吾的神情也很专注。

他在看几个寺人在院子里栽种树苗。

人在堂上,心却早已飞了下去。案几上摊着的竹简,读了几行,就不知道下一句在哪了,终于耐不住诱惑:“我也来!”

那些寺人自然不敢不答应,便把铲子交给了他。

夷吾觉得全身的劲都有了去处,捋起衣袖,大干起来,出了一身的汗。等弄完了,蹲下拍拍翻过的泥土,摸摸绿油油的叶子,一阵心满意足。

可没有开心完,便是一声“夫人到”,一名宫装妇人走了进来:“我儿在做什么?”

贾君的容色已随着年华逝去而黯淡,但脸上涂的脂粉却是一样不少,看起来像戴了张假面。她自己没有产下子嗣,便收养了母亲难产去世的夷吾,二人以母子相称。

夷吾的脸上汗还没擦净:“娘亲……我……”

就听贾君的声音严厉起来:“跪下!”一脸怒容,“我叫你好好用功,你又偷懒?”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又不能直接退下,便齐齐跪了一地。

夷吾忍不住辩解:“我……我方才一直在读书的……”他确实在堂上枯坐了许久,只是天性不喜欢,也读不进去。

贾君更是生气:“还要顶嘴?我教训你,还不是为你好?你看那个申生,那个重耳,哪个不强过你?你呢?文不行,武不行,整天里只知道摆弄些花花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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