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葬西施:第2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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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殊途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马车缓缓碾过官道的碎石,“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命运无情的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在范蠡和西施的心头。车厢里,死寂般的沉默蔓延开来,无比沉重。范蠡与西施相对而坐,仅仅一尺见方的距离,却像隔着十年吴宫的深墙、苎萝溪的流水——看得见彼此的身影,却触摸不到曾经的温度。

范蠡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终于鼓起勇气凝望她,看着她鬓角那若有若无的霜白,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那不是吴宫脂粉能够掩盖的,而是从发根深处钻出来的,宛如早秋不经意飘落的雪,带着无法言说的沧桑。她的手腕纤细得惊人,仿佛只需他轻轻一握便能圈住。曾经那双灵动的手,挽过轻柔的轻纱,有力地捶打过浣纱木槌,而如今,只剩一层薄皮紧紧裹着骨头。指腹上那薄薄的茧子,是当年搓纱留下的印记;掌心的冰凉,却是吴宫漫长十年里也无法捂热的。他心口一阵刺痛,无数根针似的扎着,低声道:“夷光,这些年,委屈你了。”

西施垂眸看着自己枯瘦的指尖,轻轻摇头:“少伯,从来都不是委屈,这是我自愿选择的路。”

“你当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就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话刚出口便立刻后悔,连忙补道:“我是说,你当真就没有半分怨怼?怨我当年劝你入吴,怨这十年磋磨?”

西施抬眼望他,眼底无波无澜:“怨过。在吴宫寒夜孤枕难眠时,在听闻越国战事吃紧时。可转念一想,若我不去,多少越人要流离失所,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范蠡喉头发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该问的问题,又一一咽了回去,末了只道:“我本该护着你的。”

“你护了越国,便是护了我心里的根。”西施轻声接话,目光飘向窗外。田野里的青禾绿得耀眼,生机勃勃,与苎萝村外的景象竟有七分相似,“你看这青禾,多像当年苎萝村外的模样。那时候你说,等越国安定了,人人都能种上这样的好庄稼。”

范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眶微热:“是,都实现了,可我却把你弄丢了。”

那一抹翠绿,是她用整整十年青春和血泪换来的颜色——越国的颜色,象征着安稳与希望。她眼神有些迷离,忽然转过头,问了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文种大夫,近来还好吗?”

范蠡指节瞬间攥得更紧:“不太好。大王容不下功高之人,他如今行事愈发谨慎,步步惊心。”

“我就知道。”西施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你呢?少伯,你早看透大王心性,为何还不抽身?”

范蠡苦笑一声:“我牵挂的从来不止越国,还有你。我若先走,你在越国,处境只会更难。”他怎会不清楚文种的处境?文种才智过人、功劳卓著,早已功高震主。如今在朝中,他连咳嗽一声都要小心翼翼观察勾践的脸色,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仿佛每一步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范蠡心底满是无奈与悲哀,又道:“文种的命,怕是难留,我怕……下一个就是我们。”

“少伯,你该懂的。”西施不等他再说,目光清澈得如同溪底卵石,毫无杂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这枚众人眼中最惹眼的棋子,早该被妥善收起,甚至……被弃置一旁了。”

她轻轻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当年在苎萝溪边,你说家国大义重如泰山,说越国百姓都盼着安稳日子,我毫不犹豫信了。如今吴国灭了,越国终得安稳,我这枚用过的棋子,也到了落定的时候。”

范蠡急道:“你不是棋子!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苎萝溪边那个浣纱的姑娘,是我想护一生的人!”他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望着眼前的西施,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她什么都懂——看透了勾践眼底藏着的贪婪与凶狠,听懂了王后淬毒话语背后的深意,体谅他夹在中间的艰难,更明白自己踏入吴宫那日起,便再无回头路。

西施抬手轻轻拂去他衣襟上的微尘,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懂你的心意,可少伯,我们回不去了。吴宫十年,我见过夫差的骄奢,见过战乱的残酷,也见过大王的猜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姑娘。”

他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初见她的那天,彼时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溪边野花竞相盛放。他轻声道:“我记得初见你时,你蹲在溪边捶纱,我喊你施夷光,你慌得把木槌掉进水里,脸颊红得像花。那时候多好,没有家国纷争,没有身不由己。”

西施眼底闪过一丝柔光,转瞬即逝:“是很好,可那都是过去了。”

“我们走。”范蠡突然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攥着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美玉。他满心急切与渴望,语气带着恳求:“过了江,往南是楚地,往北有齐鲁,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我们回苎萝村,隐姓埋名,我耕田种地,你织布纺麻,就当……就当这十年痛苦从未发生过,好不好?”这话在他心底藏了十年,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都反复念想,想象她卸下华钗、穿着粗布裙在溪边浣纱的模样。

西施轻轻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留下转瞬即逝的暖意,摇了摇头:“回不去苎萝村了,那里的施夷光,早就不在了。”

“怎么不在?只要我们回去,就能找回来!”范蠡急得声音发颤,“我不在乎什么越国大夫的身份,不在乎旁人眼光,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心绪复杂,有感动,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决绝。她忽然笑了,笑容如雨后苎萝溪般清澈爽朗,带着久违的少女憨气——是他十年未见的模样:“少伯,你怎还这般执拗。”

“少伯,你的越国呢?”她歪着头望着他,眼里倒映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你辅佐大王二十年,同他卧薪尝胆、历经千辛,才把越国从绝境里拉起来,难道要为我这个所谓的‘祸水’,放弃这一切,落个叛臣名声,让天下人耻笑吗?”

范蠡立刻道:“越国已安,有无我,都能存续,可我不能没有你!什么叛臣名声,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西施打断他,声音柔得像溪水流过光滑卵石,“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毁了半生清誉,更不能让越国百姓说,你为了一个女子忘了家国。况且,苎萝村的施夷光,早在我踏上赴吴马车那日就藏起来了——藏在第一次强颜欢笑为夫差斟酒的夜里。现在的我是吴宫的西施,是越国的功臣,唯独不是那个能无忧无虑蹲在溪边数鱼的傻姑娘了。”

她轻声唤他“少伯”,带着苎萝村乡音的呼唤软乎乎的,裹着溪涧的温软,像颗绵糖含在舌尖。范蠡眼眶发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化作一声沉重长叹,震得车厢顶灰尘簌簌掉落。他懂,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西施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却强忍着没落下:“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该走的。少伯,往后你要好好的,若有余力,替我再去看看苎萝溪的水,看看溪边的麻丛。”

范蠡心口一窒,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死死攥着拳。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就像苎萝溪的水,坚定向东流淌,从不会为谁回头。

这时马车忽然慢下来,车夫在外大声喊道:“范大夫,快到江边了。”

西施轻轻掀开半幅车帘,江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江面上波涛汹涌,浪涛拍打着江岸,声响震耳。天色愈发阴沉,狂风呼啸得像头愤怒的野兽。她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轻声道:“你看,江水这般宽阔,能容下世间万事万物。”

范蠡走到她身侧,望着滔滔江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夷光,这江水流急,你……”

西施转头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少伯,别怕,这江水,会送我回家的。”

范蠡浑身一震,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我陪你。”

“不必。”西施轻轻摇头,“你要活着,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也算不辜负我们十年的付出。”

范蠡默默无言,望着汹涌江水,心底满是绝望与无奈。他知道,这滔滔江水里,很快就要装下她了——装下她十年的痛苦与无奈,装下她再也回不去的苎萝村,装下她被命运无情碾碎的一生,也装下他余生都无法释怀的愧疚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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