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之恒:第2章 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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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群山

“找你半天了,在这猫着呢?来来来,去我那。”饼大的脸又一次突然出现在于智面前,一只大手钳子般的紧紧的抓住了于智的手臂。

“怎么了?别拉我啊,说清楚,啥事儿?”于智本能的想用力挣脱,但瞬间就放弃了抵抗,力量上的悬殊迫使他只能顺从的站了起来。

“我找你能又啥事?去我那,咱俩喝点。”

“你知道的,我酒量不行。”

“啥行不行的,走就得了,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咱俩凑个伴,快点,别磨叽。”饼大的脸顺势拉扯着于智向前走去。于智倾尽全力拉扯着。

“咱俩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喝酒全靠胆量,别没出息,别一见面就让我瞧不起你。”

“我喝酒后睡觉打呼噜。”于智解释道。

“那有啥,呼噜我也打。”饼大的脸毫不在意的回道。

“咱们回去喝,我请你,再叫上几个好朋友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场。”于智挖空心思的斡旋着。

“别废话,赶紧跟我走。”饼大的脸瞪着眼睛怒视着于智。

“在火车上睡觉不同于家里,打呼噜影响其他人多不好,而且我喝酒后打的呼噜影响的不是一两个人,很可能是整车人。”于智以有些夸张的话语在为自己开脱,仍在试图解释。“讲究人啊,怕影响别人,咱俩喝一晚上不睡觉,不就不影响其他人了?”饼大的脸放肆地大笑着,不予余力地拖着于智自顾自的往前走。

于智无奈的放弃了抵抗,对饼大的脸说道:“那让我先把书放下总可以吧?”饼大的脸满脸得意的放开了手,轻松的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于智将书签小心翼翼的插在没读完的书页上,继而合上了书,又将书小心的放回行李。忙完这一切于智禁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女子,巧的是女子也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一丝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于智,他的脸又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于智微笑着对女子点了点头,女子也迅速的回应着,娇羞的脸颊似乎也晕染着红色。“有完没完了?快点。”饼大的脸焦急的催促道。于智再一次对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对饼大的脸应付道“好了,催什么催,喝酒忙什么。”

“你呀,啥都不急。”说完饼大的脸面带鄙夷的笑了,伸手再次拉住于智,钳子大的双手放在了于智的肩头,连推带拉的把于智带走了。

平心而论,于智不愿意在火车上喝酒,并不是他所说的那些种种顾虑,也不是留恋对面刚刚让自己内心溅起涟漪的女子,而是他试图享受这无人打扰的清静,坐火车,乘飞机等交通工具对于于智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暂时能与日常生活相隔离,生活像是进入了真空状态,一切琐事都屏蔽在了火车与飞机之外,平时无法拒绝的琐事,只要一句“我出门了,这会在火车上。”所有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这样的解释即合理又有效。此时于智的计划被打乱,他内心是抗拒的,本应坚定的回绝,但像这种决绝对于智来说又是欠缺的,拒绝他人相较于一般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但对于于智却是很艰难的。

“喝啥酒?我这啥酒都有。”饼大的脸得意的向于智显示着自己的行囊。

于智惊呆了,面前的行囊内真是堪比小型杂货铺,红酒、啤酒、白酒样样齐全,只白酒就带了三样,除了酒之外当然少不了下酒菜:烧鸡、鸭脖、鸭头、猪耳朵、干豆腐、香肠、花生米、咸菜、鸡蛋、黄瓜、西红柿、大葱、东北大酱、蒜蓉辣酱、方便面一应俱全。这样的喝酒装备对于一个东北人来说简直就是标配,但对于智来说似乎又有些陌生了,远离家乡多年之后渐渐地在饮食和生活习惯方面都改变了不少。只语言这一块变化就很微妙,当他张开嘴,两地的方言俚语混合着普通话交替蹦出,在东部区人眼里他是一个西部人,在西部人眼里他仍是一个东北人,无论走在哪里的街道上他都是一个外乡人。这时眼前的一切让于智又觉得他是一个东北人了,多少次熟悉的场景漂浮于眼前,多少人穿越时间纷至沓来,多少欢声笑语在潜藏的记忆中喷涌而出,即使刻意的搜寻,特定语言的引导,都不会有眼前食物非特意的组合来的直接,这样的组合瞬间使于智的眼眶湿润了,多美妙啊。

正当于智感慨之时,饼大的脸迅疾的将所带之物统统拿了出来,一层层的堆积叠加着,桌子的大小在他眼里并不是问题,能不能让行囊掏空才是他所困扰的。他先是不分冷热,不分干湿的混乱杂放在一起,随意的将空瘪的行囊抛向铺位。随即又把酒水全都转移到地上,开始了桌上的分类。分类的原则是先肉后菜,但转念想想,又将生菜和生酱移到了最方便入手的位置,之后凌乱的将各种餐盒依次打开,又把方便面扔回铺位,这才满意的将眼神抬了起来,看着于智满意的笑着。

“你也出来多年了,但没被改变,看着你这一通操作,我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东北的土地上。”于智感慨地拿饼大的脸与自己对比,心里一阵酸楚。

“凭啥我要变,要变也是他们变,没这点自信,还混个啥。”饼大的脸大声的吵嚷着。转瞬又对着于智言道:“你小子也没变,还是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一些人被饼大的脸话语所吸引,转身望向二人,好奇的打量。另一些人虽不抬头,但也笑着。于智望着饼大的脸又悄眼望向众人,不好意思的应对:“说话小声点,说谁娘们唧唧的。”笑着的人依旧笑着,不笑的人也笑了。

“来,先喝白的。”于智没来得及挑选,饼大的脸已经随手拿起了一瓶白酒,拧开瓶盖,摆好纸杯,满满的倒了两杯。于智本想少喝点,但话还没说出口,酒已经倒满了。只能摇着头解释道:“我酒量真不行,咱们俩少喝点,有个意思就行了。”“少喝点?你咋想的,这一路将近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不喝点酒扯点闲篇儿干啥啊?别废话了先来一口,你这人就是墨迹,但凡有个别人我都不找你喝酒。”饼大的脸酒杯与话语几乎同时递到了于智的面前,于智举起杯与对方碰了一下,酒杯的高度也低于饼大的脸,这也是于智的习惯。

“坏了你的好事不会怪我吧?”饼大的脸喝了一大口后大笑着看向于智。脸上出现一些微妙且带着俏皮的表情。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好事值得你去破坏?”于智慵懒的与他对望,心里不免对刚才的强行拉扯有些怨怼。

“还不好意思说?我都看出来了,你看上那女的了。”

“哪个?”

“你对面下铺那个。”

“别瞎说。”

“还不好意承认?刚才你看人家的那眼神,跟狗见了骨头似的。”饼大的脸伸出舌头像极了夏天寻求清爽的狗。

“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什么时候看了?”

“看就看了,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我看你也没变,还像以前一样,假正经。还记得那一次吗?咱俩走在街上,前面一个身穿连衣裙的女生仙气飘飘的走在咱俩面前,一阵风吹过,她的裙子突然掀了起来,你害羞的低下了头,转身躲在了树后。在我再三的催促下你才重新走了出来,眼神不时的瞥向女生走远的方向。”

“别瞎说,我哪有。”

“又不承认?做人实在点,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别人的眼睛。”于智无语。

饼大的脸拿起一个鸭头边啃边笑着:“没啥不好意思说的,男人之间分享一下对女人的看法与想法很正常的,你藏在心里,别人就不知道了?咱俩是不是哥们儿?真喜欢那女的跟哥说,哥帮你。”饼大的脸放下鸭头,用餐巾纸胡乱的擦了擦手,嬉笑的容颜竟然渐渐严肃郑重,端起的酒杯稳稳的悬在半空,眼神示意着于智,于智也把杯子举了起来。

“我是看了那女子一眼,确实有些喜欢,但和你想象的那种喜欢可能有些不同,你我都是结了婚的人,谈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可能不这么想,但我真没有你那样的想法,也用不着你教。”

“装,装,你就装吧,都是男人,我懂的,男女那点事谁心里都明白,快别装了,喝酒,喝完了我教你。”饼大的脸骄傲的举着酒杯等着于智。

于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方的酒杯已经碰到了自己的杯沿,只好端起来顺势抿了一小口。“大点口,照你这喝法,一杯酒咱俩就能喝到天亮。”饼大的脸翘起兰花指,动作夸张,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女人喝酒的模样。于智嘴角微微颤动,羞怯的再次端起酒杯豪爽的喝了一大口。同时看向对方,用眼睛测量着彼此杯中酒与杯沿的距离。“这就对了”饼大的脸看着于智难以下咽又勉强下咽的表情,满意的点头。“孺子可教也,我教教你,你这人太老实,也太认真,这不行,得和我学学。”饼大的脸掏出自己的手机好像在查找着什么?“你微信叫啥来着?”饼大的脸突然发问。

“不二”于智回答道。

“这是啥名字,听着就挺二的。”饼大的脸一边嘲笑着于智一边查看着自己手机。于智本想解释:“这是佛教用语,一实之理,如如平等,而无彼此之别,谓之不二。”但马上又断了解释的念头,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的鸭蛋黄早已羞怯的躲进了远处群山之中,群山的影子若隐若现,有的巍峨耸立,有的缱绻旖旎,朦朦胧胧中彰显着各自的身姿。

“你的朋友圈都发了点啥,乱七八糟的。”饼大的脸大声训斥着于智,顺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于智。“你看看我的”于智也突然好奇了起来,暗自思忖:“朋友圈有什么行不行的,都是随心情发着玩的”同时也想到两个人虽早已相识,但很少来往,至于交流就更谈不上了,所以彼此之间更是很少关注。在刚才饼大的脸询问自己微信名的同时,于智也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对方的微信名,当饼大的脸直截了当询问时,于智不免感慨,如若刚才换做自己想知道对方微信名,一定不会那么直截了当,一定会不露声色的探听,以避免因忘记对方而产生尴尬,但其实施起来也必定很漫长,稍不小心场面就会更加尴尬。从这一点上来说,于智还真有点喜欢眼前这位朋友有些鲁莽但又很简单的处事风格。

于智接过手机打开微信只看了两眼,就将手机还了回去,满屏幕的豪车、豪宅、名表以及各种饭局、菜品、名烟、名酒、名人,没有任何情趣与内涵,有的只是炫富与卖弄。

“看完了?比你的强多了吧,学着点。”饼大的脸再次提杯,脸上的自豪夹带着对于智的轻视伴随着酒气居高临下的俯冲而来。

于智不情愿的应对道“还可以”,但手却没有伸向酒杯。

面对于智的冷淡,饼大的脸并没有生气,轻轻的放下酒杯,拿起一颗鸡蛋边剥边对于智教育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发的朋友圈有点俗?看来你真不懂男人与女人,甚至不懂如何在社会上做人,更不懂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有定律的,男人、女人、国家、甚至自然界中的动物都一样,必须强大。咱们先说人,只要你有了本事,有了地位,有了资源,别人就会对你高看一眼,就会接近你,尊重你。反过来你就如空气一般,毫无价值的存在,没人会在乎你,会去接近你,了解你,你知道每个人都多忙吗?谁会花时间在自己以外的事情上,别太天真了。咱们再说国家,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弱国无外交,一个国家强大、让别人仰视也是必须的,强大了才有话语权,才有左右一切的能力,你弱小就会被侵略,被欺负,被别人掠夺。八国联军进BJ的历史还不够给你警示吗?大自然中的动物更是残酷,你不强大,连最起码的交配权都没有。所以我们要努力强大,如果你现在并不强大,不要紧,你可以借势伪装强大,总而言之一句话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做强做大,让他人羡慕你,惧怕你。我这朋友圈你看不上是你压根就没看明白,你以为我俗气,这里面隐藏的学问多了,社会这门学科我比你懂。你不要自以为是的不把我的朋友圈当回事,这可是靠着我多年经验经营起来的,你以为简单?我积累了多少年,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形成现在的局面,你是不可能了解的。你不喜欢,那是你肤浅、无知,你觉得不好就一定不好吗?我不夸张地说哪个女的只要加上我的微信,根本不用我追,她还得倒着追我呢。你信不信?哥的本事,你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不信,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个朋友圈就倒追你?想得美”于智不屑的说。

“好,我让你见识见识,等着。”饼大的脸在手机上一阵忙乱,随后放下手机再次举起酒杯自信的说道:“咱俩先喝着,好戏在后面”。于智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从他的神态来看,饼大的脸还真的是胸有成竹。于是与他对碰了一下,期待着“好戏”大幕拉开。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饼大的脸突然转移了话题。于智仍提不起兴趣敷衍到:“自由择业”。“那一年能挣多少钱?”饼大的脸刨根问底的追问,于智被问及隐私而感到不快,继续敷衍:“也没多少,够吃够用”。

“那你不行,我挣下的钱你连零头都赶不上,你信不?”饼大的脸很自豪的紧盯着于智的眼睛,他想看到对方的失落。但失落的却是他自己,于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饼大的脸不管不顾的继续说道:“我这几年大大小小的项目做的无数,哪个项目也没低于一百万,小的咱也看不上眼,上千万的生意更不用说,自然也不在少数,不只挣下了钱,也攒下了人脉,这个你可真比不了,我到处都是朋友,遍地都是兄弟,你要是有啥事尽管跟哥说,区长、市长、各个局的局长我都认识,都是兄弟,他们没事就找我喝酒,我都不愿意去,烦。这次出门也是老家那边的一个局长有点事让我帮着联系联系南方的关系,要不是王市长给我哥们打电话,我哥们又让我给他个面子,我都不回去,人优秀事就多,也真没办法。”饼大的脸边说边摇着头,表情很无奈。“我哥们你知道是谁吗?”饼大的脸突然抬起头,很严肃的问道。

“不知道”于智低着头一粒一粒的挑捡着花生米随口附和着。

“我哥们可是个大导演,去年拍的电影票房卖了几十个亿你没看过?听也总听说过吧?如果你真不知道,那就太过分了。

于智略带困意的看着饼大的脸,“你都没说是哪部电影,我怎么知道?去年上映的电影多了,我能都看过?况且我现在对什么也不过度关注,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于智转瞬又兴致勃勃的学着饼大的脸刚才坏笑的样子接着说道:“你说的好戏呢,咋还没开场,我此刻最期待的就是你这出好戏。”

饼大的脸神情镇定的看了看手机,又不慌不忙的放下,说道:“忙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喝酒”。两个人都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

车厢内传来了两个孩子互相追逐打闹的声音,两个人笑着跑着,彼此高兴的看着对方,一个想追上去抓住对方,另一个竭尽全力的躲着。刚被抓住的衣角被拉扯的变了型,但转瞬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鞋又被踩到了,满是灰尘,然而两人都全然不在乎的继续奔跑着。

于智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引得饼大的脸兴趣全无。于是为了缓和气氛主动提起了酒杯“再来一口”,饼大的脸若有心事的应付了一下,并没有回应。

“你还没说你哥们是谁呢?”于智故作急切的问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饼大的脸像是被点燃的爆竹般噼里啪啦的又开始了:“我哥们可是大导演,每年拍好几部戏,那些想认识他的演员想见他一面简直不可能,就算是咱们电视电影里经常见到的大牌明星都约不上他,但对我就不一样了,那是我哥们。上次我在BJ请别人吃饭,吃饭时我提起他,全桌的人都想见见,你也知道就是想要个签名,拍个照,虚荣呗。我拿起电话就给他打过去了,我打完电话,一个女的问我说,都晚上十一点多了他能来吗?我说你等着,一会就到,那是我哥们。没一会他就开车过来了,来了就把账结了,我还挺生气。你说我请人吃饭,还用他花钱?你猜他跟我说啥,他说你来BJ,来就行,吃、住、玩他都包了,你看这啥关系。是不是好哥们。”说完,饼大的脸自己提起酒杯畅快的一饮而尽。又怒视着于智大声呵斥道:“我都干了,你等啥呢?”

于智微笑着拿起杯狐疑的说道:“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样的一位好哥们,你究竟说的是谁?”

饼大的脸笑着用手背擦了擦嘴,伸手拿起一根黄瓜大口的咀嚼起来,黄瓜清脆的断裂声配上饼大的脸享受的表情,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去尝试尝试。于智在饼大的脸感染下也伸手拿起一根黄瓜,虽没有吃的狼吞虎咽,但也吃的津津有味。

“咋还吃上了,你先干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好奇心促使下于智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说吧,别卖关子,穷汉得了狗头金,不够你得瑟的了”。

饼大的脸神秘兮兮的凑到于智的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于智惊呆了,“是他?”饼大的脸拍着桌子兴奋的站了起来。“厉害吧?”

“可是没听说他拍过电影啊,他不是电视剧导演吗?”于智表情有些夸张且带着嘲弄的语气问道。

“我说是电影了?唉,看我这记性,我说错了,我另一个哥们是拍电影的,他是拍电视剧的,我把他俩记混了,但你说他是不是大导演,是不是厉害?。”饼大的脸把拍桌子的手抬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脑门又坐了下来。但气势上还是丝毫不差,绝不容他人置疑。“电影电视剧的我不懂,但我俩的关系你知道了吧,就这么铁。”饼大的脸边说边倒着酒。

于智虽然暂时分辨不出这些话的真与假,但觉得他说的这些和自己的生活离的很远,也没必要究其根本,故而并不在意。拿起酒瓶又给二人倒满了酒。

“会不会倒酒?咋离开东北十几年连倒酒也不会了?”

“倒酒还有啥讲究?我这不倒的挺好吗?”

“咱东北倒酒讲究浮溜浮溜的,你看你倒的还差一大截呢。”

饼大的脸正宗的东北话让于智羞愧的又拿起了酒瓶,按着他的要求倒的浮溜浮溜的。满杯的酒水突出杯沿,将要溢出。看着满溢的酒水,听着熟悉的乡音,于智激情的端起酒杯再度和饼大的脸喝了起来。

“你想要个签名不?有机会我给你要一个。”

“不必了,我看他的作品就可以了,对于认识不认识什么导演、演员,对于我没有意义,我不追星,我只关注他们的作品是否对我有所帮助,有所启发,他们是谁,生活中有过什么经历、荣耀、错误以及绯闻都与我无关。”

“怎么没意义?怎么与你无关?在社会上你有稀缺资源你就是老大,你认识的达官贵人多你的路就好走,就得多认识点人,啥人都得认识,啥人都得交,多个朋友多条路,认识的人多了,帮你的人自然也就多了,怎么能与你无关?没有复杂的关系网,没有过硬的朋友圈,你在社会上就寸步难行,不是我批评你,你呀,太不上进。”饼大的脸摇着头一脸的嫌弃。

“阶级难以跨越,层次不同思考的问题就不同,我宁愿少条路也不愿无谓的结交与阿谀奉承。”于智有些气愤的站了起来。

“别整没用的,啥阶级不阶级,思想不思想的,让你认识点人,你扯到哪去了?况且谁让你阿谀奉承了?交朋友吗,免不了要互相赞美,彼此认同。”饼大的脸若无其事的回应道。

“你说的这样人们普遍觉得很厉害或是很了不起的人我也很多次见过,聊过,一起吃过饭。吃完饭,去个卫生间他都不记得你是谁了,别人再次介绍时,他又抱着你说一些听起来很熟络的话,很热情的拉着你的手,但彼此手放开,彼此又心知肚明的知道,我们还是陌生人,我觉得没意义,也没意思。”于智不只一次的经历过这样的窘况。

“哪有一次就让人把你记住的,你那是矫情,谁不是多聚多见才熟悉的。你那么不爱说话,也不表现自己,更不主动联系人,人们当然会把你当做空气。”

“举个例子,你这些年一定有经常光顾的酒店吧,在那里是否会碰到这样的情况,你去那里时总是有一个服务员看见你来就热情的招呼你,每次他都为你介绍菜品,为你服务,偶尔试着和你开开玩笑,你也很满意他为你提供的服务,也时常找着话题与之聊聊天,彼此表面看上去很熟悉,很和谐。就是这样,他会觉得和你很熟悉,和你是朋友。然而你心里也会同他一样觉得你们很熟悉,已经是朋友了吗?甚至说你会觉得有必要记住他是谁吗?你觉得你们是平等的关系吗?”于智的例子不一定恰当,但却也真实。

“这不一样,服务员是为我服务的,我记他做什么?你这是强词夺理。”饼大的脸看着于智激动的表情觉得有些可笑,手里玩弄着筷子漫不经心的回应。

“那你和你所谓的大人物在一起你不是服务的吗?”于智更加激动了。

“至少我们是坐在一个桌子上一起吃饭的,地位平等。”饼大的脸悠闲的反驳道。“也许他们是为我服务的,也说不准”。

“你们是同一阶级,彼此认可,那才是地位平等,才是一起吃饭的朋友。你有求于人或是阶级低于人,你就是服务的。”于智说的很大声,亢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阶级不阶级的我不懂,但能坐在一桌上吃饭,我就能把他们变成朋友,变成兄弟。”饼大的脸上也有些亢奋。

“你认为他们都是你的兄弟,但不代表他们也这样认为。我不怀疑你有能力拉进你们的关系,但阶级和思想层次的差异,还是会让你们彼此的真心少那么几分。同桌吃饭是物理距离,代表不了内心的距离。”于智此刻更加激动了。

反之,饼大的脸却异常的平静了下来,语重心长的说:“要真心干啥?能互相的帮点忙办点事,介绍点关系,喝喝酒,聊聊天,吹吹牛逼,互通下有无也就行了。实际点,别那么较真。送你四个字,不拘一格,再送你四个字,难得糊涂。”

一句话竟说的于智哑口无言了,“是啊,人生中结识的每个人都会变成真心的朋友吗?那是绝无可能的,不是真心朋友就不结识了吗?真心与不真心如何度量呢?朋友一词的定义是什么?在古代社会认为同道者为朋,同义者为友,但这只是古代文人在写文章时的一句话,现实社会中说出此话的人又能把这句话践行到几分?又有几人能认同这样的说法?社会和社会之间,人与人之间又有多少边界分明、立场坚定的纯粹呢?也许认同的人古往今来也都是和自己一样较真、矫情又有些酸腐愚钝的人吧?常相见,不相识,常相聚,未相知也许是一种人的矫情;常相见,即相识,常相聚,必相知却是另种人的信条。无论古今,只要人的思维观念不同,所践行和所主张的观点就不同,观点不同得到的结果自然不同。谁对谁错难以说清,谁能说服谁,谁就能改变谁,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阵营,小至吵架,大到战争,其根本也不过如此。无论矛盾中的哪一方,如果谦虚的接受了对方的观点,保存了精华,摒弃了糟粕,兼容了两种思想中的睿智,又保存了自己的善良的本心,那就会开拓了视野,增大了胸怀,拓展了见识。归根结底想在社会上或人群中立足,人心的底线是根本,人的度量、见识与智慧是关键。于智此刻细品饼大的脸说出的话,也并不全是没有道理,然而内心中仍有些拒绝接受这些道理。人世间对与错的界限在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生存还是毁灭,这真是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莎士比亚在想,高更也在想,还有谁在想,能想明白吗?

“愣着干啥,抓紧喝啊。”饼大的脸已经把酒杯举到了于智的面前,此时的酒杯距离于智的鼻子只有两公分,着实把于智吓了一跳。于智急忙后仰,险些跌落在地。“你端这么近干什么?”于智扶了扶餐桌,手无意识的摸着额头。饼大的脸大笑着,手中的酒杯随着大笑的节拍不停的颤抖着,满溢的酒水洒落在桌子上。“你个二愣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发呆。”

“饼大的脸”真实的名字叫陈聪,是于智儿时曾经的玩伴,两人的相识源于一本漫画书。

“你看完能借给我看看吗?”于智默不作声的在陈聪背后不知站了多久,眼睛紧紧盯着陈聪手中的漫画书,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于智和陈聪的相识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陈聪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突然惊醒,抬起头慌乱并仔细打量着这位平时并没有任何交集的同学。他们虽然同在一个教室共同学习了三年,但彼此并不熟悉,甚至很陌生,陈聪并不是个爱学习的学生,他的心更多的关注在校外,所以上课时并不怎样听讲,更不关注老师每次提问所念到的姓名,只要不是自己,他都无所谓。此刻于智站在他的面前他竟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于智的大胆表达却使陈聪对他有了初步的印象“想了敢说出来,想了就有行动。”这是陈聪满意的。他喜欢和他一样无所惧怕、敢冲敢闯的性格。“你想看?我这还有很多,拿去吧。”陈聪面带笑容的从书包里拿出了几本崭新的漫画书。

“这是刚从租书店借来的,一套三十一册。我先借了十册,已经快看完了。你想看就从第一册先开始吧,特别好看。”陈聪激动的说着。并郑重的将一本崭新的漫画书交予于智,他此刻的心情是愉悦的,他在于智那里找到了认同,这比虚伪的赞赏更使人高兴。

于智略带腼腆的接过了书,立刻就在难以抑制的渴望促使下贪婪的读了起来。

陈聪感受到了于智内心的那种渴望,会心的笑了,他从于智的眼中仿佛看见了自己初见这套漫画书时的模样。

“回座位看吧,最好像我这样。”陈聪眼睛中溢出自豪与诡异,不断地四处瞭望,仿佛正在完成一项神秘而又伟大的侦查任务。继而左手迅捷地将书合上,又迅捷地再次打开。

两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都诡异的笑了,就在这简单的操作下,一项只有二人内心中才清楚明白,又秘而不宣的信息传递已然完成。

于智回到座位,满心喜悦的捧着漫画书,仿佛得到了难得一遇的珍宝,前前后后、左左右的仔细翻看,像是能在书皮中探取到隐藏的机关,从而获取如同四十二章经封皮下的宝藏图。在众人都未发觉的境况下,他学起了陈聪的样子,探头探脑的侦查着周围的一切,在确认无异后,在书包中取出语文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拆下了书皮,套在了漫画书上。合上书,满意的在上面拍了两下。突然发现远处的陈聪正对他的一系列操作表示认可,举着大手指嘴唇紧闭的看着他。于智站起身跑向陈聪。

“去厕所吗?”下课铃声响起,于智本想利用课间时间去厕所,但走到陈聪身后就被陈聪手中的漫画书迷住了。此刻尿意再次袭来,于是走到陈聪面前热情的邀约刚刚结识的新朋友。

“走,我也憋不住了,我们得快点,快上课了。”两人的手无意识的拉在了一起,飞快的跑开了。

刚刚跑出几步,于智放开了陈聪的手说道:“你先去,我回去一趟。”

“来不及了,你怎么了?”

“我去把漫画书,不,是语文书放回书桌里,放在表面太危险了。”

“你还挺小心,没事的,没人会发现。”

“万一有人翻看了,就会被发现,你先去吧,我一会再去。”于智说完就跑回了教室。

匆忙间于智放好了书,又快速的环顾了一下周围,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了教室。看着等在原处的陈聪,一股暖流袭来,心里笃定的认下了这位朋友。

自习课上,于智津津有味的读着,整个人沉浸在漫画书带来的快乐之中。新奇的图案、幽默的言语、细腻的情感无不刺激着于智。他此前从未接触过从外国引入的漫画书,这次算是彻底的打开了眼界。家里虽然拥有很多小人书,但他早就看腻了。并不是小人书没有漫画书好,只是里面的故事从小到大,从父母的睡前故事到电视剧演绎不知看了、听了多少遍,且太严肃了。再好的创意与文采,都令他有些失望,看了开头便知结尾的熟悉感使于智丧失了激情。此时此刻于智完完全全的融入于手中的漫画,孰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于智刚刚读完最后一页,心满意足的合上书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于智,于智”背后声音传来的同时,一张小纸条也悄然落在了于智的书桌上。

“语文书看完了?给我传过来,没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陈聪的那点小聪明。念你是初犯我也不想追究,否则我记在班务册上,后果你知道。——班长”。

于智颤抖着双手将包有漫画书的语文课本拿在手中,迟迟的不敢将其交与后桌,脑中各种应对方案风驰电掣般一一闪现,又一一否定。更加疑惑的是于智不知何时露出了破绽,让班长发现了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行动。他内心颤抖的思忖着“我该怎么办?交给班长会怎样呢?真的没收了,我如何向陈聪交代,他一定会很生气的。如果不交,班长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放任不管,真是头疼啊。”

最终他选择了先把书还给陈聪,同时向陈聪报警,示意他此事已经被班长发觉,尽快藏匿其他“脏物”。这种方法虽然不一定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自己的责任没有那么大。就算是陈聪的漫画书最终还是被没收,也不是从自己这里拿走的。

有了主意,于智斩钉截铁的写下了给班长的回信:“对不起,班长。我不能交给你。”

给班长的回信和还给陈聪的漫画书同时发出,但并没有同时到达。班长快了陈聪一步,首先接到了回信,并迅速做出了反应,在漫画书传递给陈聪的途中,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正在传递的同学面前,将漫画书毫不留情的抢在手中,并以蔑视和挑衅的目光望向了于智。

于智看到这一幕,急的眼泪在眼睛里一圈一圈的直打转,心里七上八下的水桶齐齐的全都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中。他想站起身来抢回漫画书,但发僵的双腿早已不听指挥的牢牢钉在了原地,纠结的内心左右摇摆着,颤抖的双唇挤不出半个字。

教室内安静异常,每个人都在埋头努力着,虽然于智的心如战鼓般猛烈的敲击着,但所有人都充耳不闻。教室外白云悠悠,自在的漂浮于天空,鸟儿飞过,花儿芬芳,小草随风飘摇。

他反复考虑,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使陈聪遭受连带。这样的连带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损失,更多的是面子上的折损。于智是个好面子的人,他自己很在乎脸面,觉得在老师和家长面前失去信任与良好的形象是不能忍受的。同理心,陈聪也一定是这样的吧。事情一旦被老师和家长发现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训斥和友情的凋零。权衡利弊,现在首要要做的就是将此事止于当下,避免节外生枝。

片刻犹豫后,于智选择了妥协,一封求饶信在颤抖的双手中歪歪斜斜的写成:“班长,请原谅我,书不是我的,我必须还给它的主人。

“不行”去信和回信同样迅速。

“陈聪,对不起,漫画书被班长没收了,无论多少钱,我赔给你。希望你不要生气,更不要埋怨我。”于智怀着无比歉疚的心又草拟了一封加急“电报”传递给了陈聪。

“你上当了,班长不是没收,是他自己想看,又顾忌班长的颜面不好意思明说而已,狡猾的家伙。”陈聪的回信很简短,也透着睿智。于智对整个事件虽云里雾里的不明所以,但陈聪却是心知肚明的。早在陈聪将漫画书借回来的当天,就被班长发现了。陈聪从班长的眼中也看到过同于智相同的渴望,但班长不说借,陈聪也没义务非借给他不可。而班长更是对陈聪平时的顽劣而不齿,不想放低身价的贸然借阅,更对陈聪复杂的社会交际有所忌惮,故也不敢轻易招惹陈聪,于是两人默默的僵持着。而今天,当班长发现于智站在陈聪身后,就觉得机会来了。班长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洞悉了两人的全部。当于智成功将借来的漫画书装入课桌,班长即萌生了全部计划。

于智忐忑不安的上下按动着手中的自动铅笔。此刻思绪中愧疚、不安、怀疑、愤怒、紧张各种心情如潮水般一同涌来,唯独少了平静。但细思陈聪自信的话语又让他获得了少许安慰,想再次回信给陈聪,但马上发现中途驿马们早已被自己繁忙的业务量搅扰的不胜其烦,脸上的晴雨表都已转阴。于是放弃了回信的念头,静观事态的发展。

自习课的后半段于智完全没有心思放在学习上,时不时的偷瞄着班长,仿佛班长是他暗恋已久的“情人”。他在班长的那张严肃的脸上寻找着蛛丝马迹,探寻着光明。只要在班长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他心里就如鲜花绽放般喜悦。班长你多笑笑吧,你的笑容从没有今天这般可爱,那是象征着我拥有希望与机会的笑容。笑,再笑一下,你笑了,就证明你心情好,心情好就好商量,你笑吧,我渴望你的笑。这位“情人”真的笑了,一次比一次笑的好看。于智瞅准时机,鼓足了勇气,又给班长写了一封长信,名义上是信,但更确切的说那是一份深刻的检讨书,阐明自己错误认知的同时又带有强烈的讨好感,并详述了书的来历以及自己内心所承受的沉重压力。这一次传递的方式于智选择了空投。

“好好学习,下课还你”。不知是班长被情真意切的检讨书打动了内心,还是被于智的执着所感染,竟然出乎意料的给于智带来了梦不所及的好消息。大喜过望的于智更加无心学习了,一心企盼着下课铃声响起。然而笑不过三秒,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了于智的内心。他隐约间感受到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正有一双鹰一般犀利且熟悉的眼睛正盯着班长的一举一动。他想向班长示警,但苦于不敢出声,更不敢下地随意走动,又一次的僵持在那里,只是焦急的用眼神望着班长,眼中冒火,手脚冰凉。

教室前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班主任走了进来,目标明确的走向了班长。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班长毕竟是班长,与班主任之间的默契值非寻常同学所能比拟。他也面无表情的把包着语文书皮的漫画书轻轻地交放在了班主任手中,并不做任何解释,只是脸已羞得通红。班主任走了,教室中窃笑声从驿马们开始此起彼伏的漫延开来。于智愣愣的看着班长,继而又看了看陈聪,三个人的表情中暗藏了太多的话语,只是难以述说。

“总会有办法的,班长和班主任关系很好,由他出面向班主任讨要还是有一定希望的。”于智内心中自我安慰的想着。

“你干什么呢?”声音很响,也很严厉,从粗哑的嗓音和沉重的脚步不难听出这是校长。在这所学校里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惧怕听到这个声音。只要这个声音出现就意味着将有不可想象的严重事情发生。校长姓严,人如其姓。在整个学校乃至整个教育系统中都不同程度的流传着他的故事。严苛的管理模式,骇人的工作作风,对原则的坚守,对人和事的冷面无私,都在构建着他的人设。

“没什么,刚没收了本学生的漫画书,随便翻翻。”班主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好好看自习课,自己躲在这里看漫画,像什么样子,书给我。”校长严厉的说。

全班同学无不惊奇,都放下了手中的忙碌,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竖耳聆听着。然而门外却静的出奇,仿佛没有人一般,连点呼吸声也听不到,此时的静是骇人的,比劈头盖脸的训斥要可怕的多,训斥是可以忍受的,是有形的;而无声是需要猜测的,是无形的。最恐怖的不是鲜血淋漓、张牙舞爪,也不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最恐怖的是人的想象。人的想象是丰富、跳跃、诡异,带有层次、带有故事的。是把所见到的、听到的、想象到的恐怖综合起来,逐层累积,不断叠加,穿插往复而形成的,虽不具象,但足以吓破人的肝胆。此刻每个人的内心都在想象着,想象的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想象的天马行空,想象中的恐怖在不断扩大、膨胀,导致一些人已经抑制不住快要叫出声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满脸惊悚。另一些人也在捂住嘴巴,但表情不是惊悚,确是快乐的。前后两类人虽然表情不同,但却也有相同之处,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想象后两类人都已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时间的指针在一分一秒的跳动着,不比前一秒快,也不比后一秒慢,像昨天、今天、明天一样的平常,有规律的按照自己的节奏跳动着。即使所有人都焦急的等待着,催促着,它却丝毫不会改变,仍是有条不紊的运动着。校长出现了,背着手,手里拿着命运多舛的漫画书经过教室前门向楼梯口走去。在脚步声消失在远方的同时,班主任羞红了脸走进教室,脸上尴尬与不安交织。全班上下先是异常的安静,随即爆发了令人猝不及防的笑声,这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更是对一连串没收行为的嘲笑。班主任双手不住的做着下压动作,示意安静。但越是这样,笑声越大,持续的时间越长。最后班主任放弃了努力,自己也笑了。

全班同学都觉得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于智却不这么认为,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于智心头,像是难缠的蜘蛛网挂在了头上,想甩却甩不掉,想摸却也摸不着。虽然在课后陈聪表达了对这件事的并不在意,但于智仍如鱼在哽的惦记着。

这本命运多舛的漫画书,几经波折到了校长办公室,静静的躺在办公桌下的杂物筐里,从一本炙手可热的畅销漫画演变成与灰尘为伍的“脏物”。从此再无价值。

于智回到家,不是像往常一样扔下书包,快乐的跑出家门,消失在小伙伴中,而是反常的躲进了布满灰尘的仓库中,收集起大人们喝完啤酒空出的酒瓶。这些酒瓶在大人眼里是废品,而在孩子们眼中确是宝。于智经常看到其他的孩子们三五结伴快乐的提着空酒瓶往返于街巷之中,拦截收废品的老大爷换取零钱。于智是独生子,父母又是双职工,自然不懈于这点小钱,所以从未在意过家中空置的酒瓶,然而此刻却如探宝般耐心的搜索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宝物集中在一起,又将装有蔬菜的篮子腾空,重新装入酒瓶,匆匆忙忙且又怯手怯脚的拎出家门。漫画书一事虽算不上什么行为不端之事,但也并不值得宣扬,为了父母眼中自己乖巧懂事的形象,于智决心不告诉父母,凭一己之力解决,决心下定,莫名的骄傲也随之而来,有种自己不敢想象的成熟在心灵深处渐渐萌芽,悄然成长。在于智所在的住宅区附近并没有成规模的废品收购站,只是偶尔有走街串巷吆喝的老大爷收购这些瓶子,但价格很低,这些人出现的频率也不确定,鉴于目前的状况以及紧迫程度,于智只能舍近求远,尽可能的将收益最大化,选择离家稍远,规模稍大一些的站点去卖掉。正由于自己不在意此类事情,所以也从未留意过此类废品收购站,只能凭印象在脑中盲目搜索,在记忆中某处街口好像有那么一家,虽不完全明确,但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放手一搏了。

傍晚的天空布满了火红的云朵,天气相较于正午已凉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闷热,潮湿的空气像被子一样把人包裹着,让人喘不过气来。道路两旁,树枝低垂,树叶卷曲,似乎也在为躲避闷热而早早的进入了梦乡,在梦乡中试图寻觅清凉的港湾。平房区的屋内,全都是黑漆漆的,人们为了躲避炎热都关掉了灯,仿佛在黑暗中天气会变的凉爽一些,在一户冒着炊烟的房子上方,月亮试探着露出了头。周围环绕着淡淡雾气,说是雾气,却也不是雾气,更像是月亮由于炎热而蒸发出的湿气。在这种天气里,人们都不愿待在家中,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树荫下,闲谈、下棋、打扑克、喝啤酒、吃西瓜,用尽一切办法使自己忘记炎热。

“这天也太热了,真想把裤衩子也脱了。”

“心静自然凉,少想它就不热了。”

“我倒是也想心静,也得静的下来啊。”

“妈,我想吃冰棍。”

“我看你像个冰棍。”

“这会要是有条河,我一个猛子就扎进去。”

“没有河有桶水也行啊,从头浇到脚,凉快。”

人们七嘴八舌的聊着,像困在蒸笼中挣扎的螃蟹。

于智汗流浃背的拖着满篮子的空酒瓶艰难的从人群中穿过,汗水已湿透了衣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掉落在地上,又迅速蒸发在热空气中,瞬间就消失了。“嗨,小孩,大热天整那么多啤酒瓶干啥?”一个路人唐突的问道,还没等于智回答,另一个人已抢先回答道:“那还用问?准是在哪偷的,换了钱打电子游戏呗。”

“你咋知道?”

“我见的多了,好多小孩都这么干。”

“你在哪见的?”

“倒也不是我亲见的,是游戏厅老板告诉我的,在他那玩的小孩都这么干。”

“你说说现在的小孩都咋整?为了个电子游戏啥都干,世风日下啊。”

路边的两个成年人愉快的聊着天,把自己的观点当做亲眼所见议论着。于智看了看两人,并没有反驳。他此刻所有的心思与体力全都用在了托运篮子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在离开家的初始阶段他是用一只右手单独拎着篮子,感觉并不吃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向下的引力导致右手被勒的钻心的疼痛,于是不得不放下篮子,双手交错在一起轻轻的揉戳着,被勒出的红印深陷于手掌,红印在不断地揉搓后又渐渐高于掌心,疼痛的感觉也越发强烈。无奈之下于智只能勉强的改用左手,然而好景不长,左手也很快的疼痛起来,只好左右手交替着使用,最后左右手都难以单独承受篮子的重量,又改为两手共同提,但篮子却挡住了两腿的正常行进,走起路来像鸭子般左右摇摆着,就是这样也没有坚持多久,于智只好选择放下篮子,大口喘着粗气,脑海中萌生了放弃的念头:“何必呢,不就是一本漫画书吗?不还他又能怎样?”“那你说的不对,漫画书结局怎样都无所谓,班长、班主任有没有责任也无所谓,最初的起因是你,是你借了陈聪的漫画书,就应该你来还给陈聪。”于智的身体中分裂出两个观点截然不同的灵魂,各持己见,让于智左右为难起来。还与不还的思绪搅扰着本已烦躁的内心,还则要付出努力,承受压力,以身心俱疲为代价达到内心无所亏欠;不还则简单的多,只要死猪不怕开水烫,任由他人如何评价与菲薄,甚至摒弃他人微薄的信任,不顾内心的折磨与他人的目光,冷漠的带上无所顾忌的假面。思索片刻后于智决定听从心的指引,选择让良心不受谴责,能得以平静与光明的做法,又一次提起了篮子坚定的向前走去。“累是累点,但心舒坦”于智独自思忖着。一道道盐渍在脸上纵横,一滴滴汗水打湿着双眼,双眼被汗水浸的无法睁开,于智胡乱的用手揩了揩,继续走着,心坚定了,走的路也更稳健了。

废品收购站门向东开,院子里堆满了废铁、废钢、废纸,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于智此前并没有真正的走近过这里,好奇的打量着每一样物品,觉得新鲜又有趣。

“站在那里干什么?想偷东西?小兔崽子,过来。”角落里一个端着饭碗的人走出屋门恶狠狠的看着于智。

“我来卖啤酒瓶。”于智有些怯懦的答道,双腿由于害怕钉在了原地。

搭话的人放下了手中的饭碗缓步走了过来,先是围绕着于智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于智,不怀好意的摸了摸于智的头,诡异的笑了。随即一个个的把啤酒瓶随意的丢在一边,在拾起篮底最后一个瓶子后有些失落,继而是气愤:“捣什么乱,这么晚过来就只卖点啤酒瓶?”于智有些迷惑的傻站在那里,心里暗自思忖着:“不只卖啤酒瓶还能卖什么?”

“两毛一个,一共四块二”

“来这卖不是两毛五一个吗?”

“谁告诉你的?我这就两毛,想卖就卖,不想卖就滚蛋,因为你这点破瓶子老子饭都凉了。”搭话人转身向角落走去。

于智擦着满头的汗水,满心委屈的揉戳着早已勒红且疼痛的双手无奈而又焦急的喊住对方:“我卖”。对方并没有转过身,只是伸出右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便把四张一元的纸币扔在地上,随口说道:“没零钱了,剩下的两毛钱下次给你,来时候提醒我一下,我可记不住你是谁。下次来要么早点,要么带点有用的东西。别惹老子不高兴。”于智想有骨气的转身走开,更想有勇气的喊住对方,一拳将其打倒。美好的幻想是可以有的,但现实面前他只能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纸币,嘴里和心里小声问候着他的先人,气哼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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