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陈默他们干的活,可能没有大型工程队那么快,那么有规模效应,但他们带来的,是大型工程队无法给予的细致、耐心和对住户处境感同身受的体谅。
李建国那双曾经布满绝望和老茧的手,此刻成了精准和可靠的代名词。他依旧沉默,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修复着人们被宏图撕裂的信任,安抚着那些惶恐不安的心。
陈默负责沟通、协调材料、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推销豪宅的销售,他学会了倾听抱怨,化解焦虑,用最朴实的话解释复杂的工程问题。他看着李建国在粉尘和汗水中的背影,看着那些住户从最初的敌意和怀疑,到后来的感激和依赖,心里那份因为失去光鲜工作而产生的失落感,渐渐被一种更厚重、更踏实的东西填满。
一天傍晚,他们刚完成一户的电路改造,收拾工具准备离开。一位之前他们帮忙加固过厨房吊柜的老娭毑,颤巍巍地提着一小袋自己做的霉豆腐追出来,执意要塞到李建国手里。
“李师傅,拿着,自家做的,干净……”老娭毑絮叨着,“你们跟那些人……不一样。你们是实心做事的人。”
李建国看着那袋霉豆腐,愣了一下,粗糙的手有些无措地接过,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那一刻,陈默看到,李建国那总是紧抿的、带着苦味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或许只是肌肉的抽动。
但在陈默看来,那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有力量。
一阵阵轻风拂过这片饱经创伤的小区,带着修复中的希望和人间烟火的温度。
日子在敲打声、水泥味和逐渐增多的笑脸中滑过。“安心筑家”在“惠民安居”小区扎下了根,名声不再局限于那条破旧的小巷。吴涛那边又介绍了两个类似性质的旧改排查项目,虽然利润依旧微薄,但活计总算连贯起来,老赵和他手下的人心也稳了。
陈默盘算着:照这个趋势,年底或许能攒点钱,把租的那个小门面真正盘下来,再添置些像样的工具。他甚至偷偷看起了电动车,想着送货跑工地能更方便些。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带着初冬的暖意。小雅坐在轮椅上,在“安心筑家”门口的小空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几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浇水。李建国在里面收拾工具,准备去下一家做定期检修。陈默则在里面的小隔间,对着电脑核对这个月的账目,计算着要给老赵他们发多少工钱。
一切平静得如同往常。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汽车喇叭鸣笛,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陈默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一辆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另一辆是普通的商务车,蛮横地堵在了他们窄小的店门口,几乎把路占去大半。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紧绷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腋下夹着个手包,脸上横肉丛生,眼神不善。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也都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妈的,哪个是管事的?给老子滚出来!”金链子男人叉着腰,冲着店里嚷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小雅身上。
小雅吓得手一抖,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转动轮椅,想往店里退。
陈默心里一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李建国也放下工具,沉默地站到了陈默身边,眼神警惕地盯着来人。
“几位,有什么事?”陈默压下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金链子男人上下打量着陈默,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建国和小雅,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你就是陈默?那个被开除的销售?行啊,在这儿拉起队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股浓重的烟臭味扑面而来:“听说你们活儿干得不错啊,连质监站都给你们派活儿了?抢了不少兄弟们的饭碗吧?”
陈默立刻明白了。这是同行,眼红他们最近接的这几个政府牵线的项目,来找茬了。
“我们只是按要求做事,混口饭吃。”陈默不卑不亢。
“混口饭吃?”金链子男人猛地提高音量,手指差点戳到陈默鼻子上,“你们他妈把价钱压那么低,让老子们怎么吃?!啊?!懂不懂规矩?!”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骂骂咧咧,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巷子里几个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又赶紧缩了回去。
“市场价,自愿接活,没什么规矩不规矩。”陈默稳住心神,知道不能露怯。
“自愿?我呸!”金链子男人啐了一口,“少他妈跟老子来这套!今天给你两条路!要么,以后质监站那边的活儿,你们不准再接!要么,”他狞笑一声,目光扫过店里那些简陋的工具和材料,“你们这破店,还有你们那点破手艺,以后就别想在长沙混了!”
赤裸裸的威胁!
李建国往前踏了半步,挡在陈默和小雅前面,他个子不高,但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身形敦实,此刻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盯着金链子男人,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对面几个混混的气势不由得一窒。
“怎么?老东西,想动手?”金链子男人被李建国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小雅,忽然用力转动轮椅,挡在了李建国和陈默前面。她仰起头,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金链子男人,因为紧张,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爸爸……我爸爸他们是好人!他们帮了好多爷爷奶奶!你们……你们是坏人!”
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浓重的戾气。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玷污的维护。
金链子男人和他身后的混混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会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女孩站出来,用这种最直接、最单纯的方式,对抗他们的蛮横。
巷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围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街坊,被李建国修好过阳台护栏、加固过厕所的,被陈默帮忙换过老电线的……他们一开始不敢上前,此刻看到小雅挺身而出,看到陈默和李建国被这样欺负,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干什么呢!欺负到我们巷子里来了?!”
“陈老板他们是实在人!你们想干嘛?!”
“就是!李师傅给我家修的墙,结实着呢!比那些大公司强多了!”
“滚出去!别在这儿撒野!”
议论声、指责声越来越大,人群渐渐围拢过来,虽然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但那同仇敌忾的气势,让那几个混混脸色变了。
金链子男人没想到会激起这么大的民愤,他看看挡在前面的小雅,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街坊,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今天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没真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尤其对方还有老弱残疾。
“行!你们行!”他指着陈默,咬牙切齿,“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句狠话,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那几个混混,灰溜溜地钻回车里,引擎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倒车离开了巷子。
看着车子消失,人群才慢慢散去,有几个老街坊还上前安慰了陈默和李建国几句。
陈默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蹲下身,看着小雅,女孩因为激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小雅,没事了,谢谢你。”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雅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李建国粗糙的工作服衣角。
李建国低头看着女儿,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在她头上摸了摸。那动作,笨拙,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情。
他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专注,而是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守护”的东西。
“他们,还会来。”李建国说,语气肯定。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他知道,今天的冲突只是开始。市场的残酷,不会因为他们的“实在”和街坊的维护就轻易放过他们。
有一丝寒意,吹动着“安心筑家”那块略显单薄的招牌。
安稳的日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更大的风浪,或许就在不远处。但看着身边的李建国和小雅,看着那些刚刚站出来声援他们的街坊,陈默心里那份最初的茫然和无助,渐渐被一种更坚韧的力量取代。
他得守住这里。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踏实,守住李建国重新挺直的脊梁,守住小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和他们,必须走下去。
金链子那伙人撂下的狠话像一根刺,扎在“安心筑家”每个人的心里。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格外警惕,叮嘱大家收工早点回,工具材料都清点入库。李建国沉默地检查了店门的锁,又找来几根结实的木棍,靠在门后顺手的位置。
然而,预想中的报复并没有立刻到来。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敲敲打打,忙忙碌碌。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店里清点刚从建材市场拉回来的一批轻钢龙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陈默陈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客气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
“哦,陈老板你好!我姓周,是‘景苑’小区业委会的。我们小区有几栋楼,想统一做一下外立面的保温和防水,另外不少住户家里也有些小的修修补补。听说你们‘安心筑家’干活细致,价格也公道,想请你们过来看看,报个价?”
景苑小区?陈默知道那个地方,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集资建房小区,规模不小,住户多是退休职工。这种活计,如果真能接下来,可是笔不小而且相对稳定的收入。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刚有同行来找过麻烦,这就来了个大单?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而且直接点明了是听说他们的口碑。
“周主任您好,感谢信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去现场看看具体情况?”
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去看现场,陈默挂了电话,心里却并不踏实。他把这事跟李建国说了。
李建国蹲在地上,正用砂纸打磨一块准备给客户做置物架的木板,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说了两个字:“看看再说。”
第二天,陈默和李建国一起去了景苑小区。周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带着他们在小区里转,指着几栋楼外墙斑驳脱落的地方,又领他们去看了几户反映家里有渗水、墙皮发霉的住户。
问题确实存在,而且看起来是长期积累的老毛病。陈默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初步估算着材料和人工。李建国则依旧沉默,但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敲敲墙面,或者蹲下查看墙角地面的潮湿情况。
转到小区后面一栋相对偏僻的楼时,周主任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好的,马上来”,然后略带歉意地对陈默说:“陈老板,不好意思,物业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你们先自己看看,这栋楼问题最集中。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主任匆匆离开后,陈默和李建国继续在楼栋周围查看。这栋楼位置靠后,采光不太好,楼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垃圾,显得有些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