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未靖,紫阳书院起波澜
马车驶离吴江县城,踏上返程官道。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景象,但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特有的黏滞声响,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土腥与药草混合气息,仍在提醒着林缚刚刚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护送的骑兵共有四人,皆着便装,但腰背笔挺,目光锐利,沉默地拱卫在马车前后,自有一股行伍中人才有的肃杀之气,让路上偶尔相遇的行人商旅纷纷避让,不敢多瞧。
林缚靠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几日在吴江,精神高度紧绷,几乎未曾安眠。然而,脑海却异常清醒。吴江之行的每一个细节、与三皇子的对答、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链,都如同烙印般清晰。更重要的是,那份“活字印刷构想图”被郑重交还时,三皇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以及那句“乡试之后,可来京城寻我”的承诺,反复在他心中回响。
这不仅仅是一份赏识,更是一条隐隐铺开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但同时,也是一张无形中将他与三皇子赵珩,乃至未来可能激烈的皇位之争捆绑在一起的契约。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鲜明地并存。
【深度反思吴江事件与政治博弈,结合历史认知与现实观察,对朝堂、地方、利益网络的理解大幅加深,心智与格局显著提升,书卷气+2!】
【经历危机与抉择,心志韧性得到淬炼,精神力量增长。】
书卷气跃升至15.5点!一股更为醇厚浩然的“文气”在体内流转,不仅滋养着精神,似乎连身体的疲惫也被驱散了些许。他能感觉到,文思泉涌(中级)的能力更加圆融自如,格物致知(中级)的解析推演也越发敏锐。
马车行了约莫半日,已远离吴江地界,路旁景象逐渐恢复江南水乡的寻常风貌,只是仍能看到洪水肆虐过的痕迹,倒伏的树木,被淤泥覆盖的田埂,以及一些正在艰难清理家园的农人身影。空气中那股特殊的灾后气味也淡了许多。
林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中却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路。乡试在江宁府举行,距今还有月余。按照原计划,他本应在府试后返回苏州府,与柳文清等人做最后冲刺,并进入更高层次的“紫阳书院”深造——这是江南最高学府,入院门槛极高,非府试前列或极具潜力者不得入,也是许多寒门士子鲤鱼跃龙门的关键跳板。如今他已是府试解元,又有三皇子背书(虽然此事不宜宣扬),进入紫阳书院应是顺理成章。
但吴江之事,恐怕已将他推到了苏州府某些势力的对立面。李员外虽然倒台,钱师爷也被拿下,可李家在苏州府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关系网?还有那些因周敦儒落马(或即将落马)而利益受损的地方官吏、胥吏,会不会迁怒于他这个“告密者”或“导火索”?紫阳书院虽以学问为重,但也并非净土,世家子弟云集,派系林立。自己以“赘婿案首”、“三皇子亲信”(尽管只是初步印象)的身份进入,必然会引起更多关注,也必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水愈深,浪愈急。”林缚心中默念。他需要更强大的自身实力,也需要更审慎的应对策略。
就在他沉思之际,马车速度忽然减缓,前方传来护卫队长低沉的喝问声:“前方何人拦路?速速让开!”
林缚心中一紧,掀开车帘向前望去。只见官道前方约二十丈处,一棵被洪水冲得半倒、枝叶狼藉的大树横在路中央,虽未完全阻断道路,但需小心绕行。而大树旁,站着三个身穿短褐、作农夫打扮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铁锹,似乎是在清理路障。见到马车和护卫,他们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惶恐的表情。
“军爷恕罪!军爷恕罪!”为首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连忙作揖,“小人们是前面王家村的,这树是前日大水冲倒的,堵了路,村长让我们来清理清理,好让官道通畅。这就快弄好了,军爷稍候片刻,马上就好!”说着,招呼另外两人加紧用锄头撬动树干。
护卫队长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人,又看了看周围地形。此处前后都是树林,道路因洪水冲刷而变得狭窄泥泞,倒是个容易设伏的地方。他并未放松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对身后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会意,轻轻催马,向前靠近了些,目光仔细打量着那三个“农夫”和周围树林。
林缚也凝神观察。那三人动作看似卖力,但挥舞锄头的姿势却有些生硬,不像常年干农活的把式。而且,他们的裤腿和草鞋虽然沾满泥浆,但泥浆的分布和干湿程度,似乎也有些不对劲。更关键的是,他注意到其中一人弯腰撬树时,短褐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角深青色的绸缎里衣——这绝非普通农夫能穿得起的!
有诈!
几乎就在林缚心中警铃大作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个“农夫”突然发难!原本用来撬树的锄头铁锹,化作致命的武器,猛地砸向靠近探查的那名护卫!同时,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嗖嗖射出七八支劲弩,直奔马车和其余护卫!
“敌袭!保护沈公子!”护卫队长厉声大喝,反应极快,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替他挡住了两支弩箭,他自己则已拔刀出鞘,格开另一支射向车厢的弩矢。
那名靠近的护卫猝不及防,肩头被锄头重重砸中,闷哼一声,险些坠马,但他也是百战精锐,临危不乱,忍痛挥刀逼退两人。
另外三名护卫也瞬间拔刀,两人挥刀拨打弩箭,一人策马冲向路旁树林,试图揪出弓弩手。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弩箭破空声、兵器交击声、怒喝声、马匹嘶鸣声混作一团。
林缚在车厢内,能感觉到弩箭钉在车厢壁上的闷响和震动,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没有盲目冲出车厢,那只会成为靶子。他快速扫视车厢内部,寻找可能的防身之物或逃生路径。同时,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瞬间记住了袭击者的人数、方位、武器特征。
袭击者共有约十人,三人伪装农夫正面拦截,七人藏身两侧树林以弓弩偷袭。弓弩是军中制式手弩,威力不小,但装填较慢。护卫训练有素,虽遭突袭,但阵型未乱,且已开始反击。
“他们的目标是我,或者……是三皇子派来护送我的人?”林缚心念电转,“李家的余孽?还是其他不想让我平安回去参加乡试的势力?”
这时,一名伪装农夫的袭击者见正面强攻受阻,竟悍不畏死地扑向马车,手中铁锹狠狠砸向驾车的车夫!车夫只是个普通伙计,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当场。
“小心!”林缚来不及多想,抄起车厢内一个沉重的铜质水壶,猛地砸开车窗,用尽全力朝着那袭击者掷去!
水壶砸在袭击者背上,虽未造成多大伤害,却让他动作一滞。就是这瞬间的停滞,旁边一名护卫已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其后颈!袭击者惨嚎一声,扑倒在地。
林缚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不仅救了车夫,也吸引了另一名袭击者的注意。那人见同伴倒地,怒吼一声,舍弃护卫,挺着锄头就朝车厢扑来,面目狰狞。
危急关头,林缚反而冷静下来。格物致知(中级)赋予他的不仅是技术解析,还有对空间、距离、动态的敏锐判断。他死死盯着那扑来的身影,计算着距离和速度,身体微微弓起,准备在对方破窗而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对方,哪怕只是阻他一阻,给护卫争取时间。
然而,没等那袭击者靠近车厢,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羽箭,如同黑色闪电般破空而至,“噗”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那袭击者的咽喉!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手中锄头“当啷”落地,尸体软软栽倒。
林缚猛地转头看向羽箭来处。只见官道后方,尘烟起处,数骑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骑术精湛,在颠簸的马背上竟能张弓搭箭,一箭毙敌,正是楚风!他身后跟着五六名同样剽悍的骑士。
“楚先生!”林缚惊喜交加。
楚风率援兵赶到,战局瞬间逆转。那些弓弩手见势不妙,纷纷丢弃弩箭,四散逃入树林。三名伪装农夫的袭击者,一人已死,一人被护卫斩杀,剩下一人被生擒。
楚风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眉头微皱,快步走到林缚车前:“沈公子受惊了。可曾受伤?”
“学生无恙,多亏几位军爷拼死护卫,还有楚先生及时赶到。”林缚定了定神,下车行礼,“楚先生怎会在此?”
“殿下料定吴江之事恐有余波,你归途未必太平,特命我处理完手头急务后,带人沿路接应。”楚风解释道,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名被生擒的袭击者,“果然不出殿下所料。”
他走到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袭击者面前,也不废话,直接扯开其衣襟,露出里面的绸缎里衣,又掰开其手掌看了看虎口处的老茧。“不是普通山匪流寇。是训练过的死士,或者……某些人家的私兵护院。”楚风语气肯定,随即审问道,“说!何人派你们来的?目标是沈公子,还是我等?”
那袭击者倒也硬气,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神狠厉。
楚风冷笑一声,对身边骑士使了个眼色。骑士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倒出些刺鼻的粉末,捏住袭击者的鼻子,作势欲灌。那是军中逼供的厉害药物。
袭击者眼中终于闪过恐惧,嘶声道:“我……我说!是……是赵管家!赵通判府上的赵管家!他让我们扮作灾民,在半路……半路截杀这姓沈的书生!说……说只要事成,每人赏银百两,并安排我们远走高飞!”
赵通判?赵文远的父亲!林缚心中一沉。果然,吴江之事,已经牵扯到了苏州府更高层的官员!赵通判是苏州府佐贰官,地位仅次于知府,难怪能有这等能量和胆量,竟敢派人截杀新科解元、三皇子关注之人!这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李家出头,更是为了掩盖自身可能牵涉吴江案的线索,或者……纯粹是出于对寒门崛起、威胁其子(赵文远)地位的嫉恨?
楚风眼中寒光更盛:“赵通判……好,很好。人证物证俱在,看他如何狡辩!”他转身对林缚道,“沈公子,此事性质已然不同。赵通判身为朝廷命官,竟敢行此戕害士子、对抗钦差(指三皇子)之事,罪不容赦!我会立刻派人将其押送吴江,交由殿下处置。你的归途,我会增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林缚拱手:“全凭楚先生安排。”他心中并无多少脱险后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赵通判的狗急跳墙,说明吴江案的背后,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反弹也比他预料的更猛烈。乡试之路,恐怕已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楚风行事雷厉风行,留下四名精锐骑士加强护卫,自己则带着俘虏和部分人手,押着那名招供的袭击者,调转马头,径直往吴江方向而去,显然是去请三皇子定夺,并抓拿赵通判。
马车再次启程,护卫增至八人,气氛更加肃杀。林缚坐在车内,将车窗关严,开始仔细复盘刚才的遇袭过程,思索着赵通判此举背后的深意与可能的影响。
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两日后,马车安全抵达苏州府城。
林缚没有直接回沈家村,而是先去了柳文清所在的客栈。柳文清早已望眼欲穿,见到林缚安然归来,喜极而泣,拉着他上下打量,连声问在吴江的经历。林孚简略说了些能说的,略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和涉及三皇子、赵通判的核心机密,只道周教谕病情已稳,吴江贪墨案正在查处。
“沈兄,你平安回来就好!”柳文清心有余悸,“你不知道,你走这些天,府城也不太平。李员外家被查抄的消息已经传开,人心惶惶。赵文远……他前几日突然告病,闭门不出,连府学都不去了。还有,紫阳书院今年的入院考核日子定了,就在五日后!要求所有获得资格的新科举人,皆需前往参加,通过考核方能正式入院!”
紫阳书院入院考核!林孚精神一振。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正事。
“考核内容可知?”林孚问。
“听说分三部分。”柳文清显然做足了功课,“一是经义策论笔试,题目往往艰深,涉及经史子集;二是当堂辩论,由书院教授出题,考生分组或单独陈述、辩论,考校机变与口才;三是……据说还有‘杂学’或‘实务’考校,可能是算学、律法,甚至可能是让你评点某件器物、某项工艺,不一而足,最是难测。”
经义策论是根本,林孚不惧。辩论考机变,他也有信心。唯独这“杂学实务”,范围太广,最考验平日积累和见识广度,而这恰恰是许多埋头经史的寒门子弟的短板。不过,对拥有格物致知能力的林孚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优势。
“柳兄准备得如何?”林孚问。
柳文清苦笑:“经义策论尚可,辩论只能尽力,至于杂学……只能听天由命了。沈兄你见识广博,连苏才女都赞赏,定能通过。”
两人又交流了些备考心得,林孚便告辞,前往沈落雁暂时租住的小院。
见到林孚平安归来,沈落雁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眼圈顿时红了,却又强忍着,只是默默为他打水洗漱,准备饭菜。待林孚收拾停当,坐在简陋却整洁的堂屋吃饭时,她才低声问起吴江之事。
林孚握住她的手,将能说的部分缓缓道来,略去了遇袭的惊险,只强调周教谕已转危为安,三皇子主持公道,恶人伏法。沈落雁听得心潮起伏,紧紧反握着他的手,眼中既有后怕,也有自豪。
“砚哥,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沈落雁问。
“五日后,参加紫阳书院的入院考核。”林孚目光坚定,“若能入院,便在那里潜心攻读,准备乡试。若不能……也需另寻他处苦读。此地,恐怕已不宜久留。”赵通判虽可能即将倒台,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保没有余孽或盟友记恨,留在苏州府城,终究不够安全。紫阳书院地位超然,规矩森严,反而是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沈落雁点点头:“我明白。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林孚心中一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接下来的四日,林孚闭门不出,全力备战紫阳书院考核。他将经史典籍再次梳理,重点揣摩可能出现的刁钻策论题;模拟辩论场景,自问自答,锻炼临场反应;同时,也有意识地利用格物致知能力,回顾并深化对各种常见器物、工艺、乃至农事、水利基础原理的理解,不求精深,但求脉络清晰,能言之有物。
【系统梳理经史,查漏补缺,书卷气+0.5。】
【模拟辩论,锻炼思维敏捷与语言组织,文思泉涌经验提升。】
【结合格物致知,构建基础杂学知识框架,视野拓宽,书卷气+0.8。】
书卷气增长至16.8点。虽然缓慢,但根基愈发扎实。
这期间,柳文清来过两次,带来一些打听到的关于书院教授的偏好和往年考核的零星信息。苏清瑶也遣侍女送来一本紫阳书院内部编纂的《经义疑难辨析》手抄本,并无附言,但情谊自在其中。
第五日,天刚蒙蒙亮,林孚便起身。他换上沈落雁连夜熨烫平整的那件青衫(如今已有些显旧,但干净挺括),吃过简单的早饭,辞别沈落雁,与早已等在门外的柳文清汇合,一同前往位于府城东北、依山傍水的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不愧是江南文脉圣地。白墙黛瓦,连绵成片,依着舒缓的山势而建,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古木参天,清泉潺潺,尚未入院,已觉书香扑面,清气逼人。今日书院大门洞开,但戒备森严,有书院本身的护院和府衙派来的差役共同维持秩序。前来参加考核的新科举人已有数十位,在门外广场上等候,个个神情肃穆,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轻松。
林孚和柳文清到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目光聚焦在林孚身上。“赘婿案首”、“府试解元”、“吴江之事传闻中的关键人物”……种种标签,让他成为人群中无法忽视的存在。有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主要是寒门子弟)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敬佩与期待。
林孚坦然受之,与柳文清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闭目养神。
辰时正,书院钟声悠扬响起。一名穿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神情严肃的中年学官走出大门,朗声道:“诸生肃静!奉山长及诸位教授之命,本年紫阳书院入院考核,现在开始!请诸生依序入院,按名帖所示,前往‘明志堂’参加第一场经义策论笔试!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违者逐出!”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按照指引,鱼贯而入。
踏入书院大门,一股更加浓郁沉静的书卷气息笼罩下来。青石板路洁净无尘,两侧古柏森森,廊庑曲折,不时可见捧着书卷匆匆而过的书院学子,个个气质沉静,目不斜视。
明志堂是一座极为宽敞宏大的厅堂,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考试。内部光线明亮,桌椅崭新整齐,每张桌角都贴有考生姓名。已有数名监考的书院教授和学长(高年级优秀学子)肃立堂中。
林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发现位置不前不后,倒也寻常。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不少熟面孔。赵文远果然没有出现。李茂才倒是来了,坐在前排,脸色有些阴郁,偶尔回头,目光扫过林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但似乎也有一丝忌惮——他父亲李员外倒台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苏清瑶坐在另一侧靠前的位置,神情平静,正从容地整理笔墨。
第一场,经义策论笔试,题目发下。
经义题两道,皆出自《春秋》及三传,要求辨析微言大义,阐发经世之道,题目刁钻,非熟读精思者不能答。
策论题则是一道结合时事的宏论:“今江南水患频仍,民生多艰,然朝廷赋税不减,边防用度日增。于此两难之间,为政者当如何权衡取舍,以求国泰民安?试详述之。”
这道题,简直是为刚经历过吴江之事的林孚量身定做!不仅涉及水利民生、赋税边防等具体问题,更深层次拷问的是执政者的权衡智慧与价值取向,直指当前朝廷面临的财政与民生的核心矛盾。
林孚深吸一口气,沉心静气,提笔蘸墨。
过目不忘让他对《春秋》经传的精要烂熟于心,下笔如有神助,阐释精准而深刻。
文思泉涌(中级)全力发动,针对策论题,一个清晰有力的论述框架迅速在脑中成形。他没有简单重复在吴江的见闻,而是站在更高层面,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基石,论述“藏富于民”与“强兵固国”并非绝对矛盾。提出“节用爱民,汰除冗费”、“兴修水利,防灾减灾乃根本之策”、“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使豪强不得逃避,小民得以喘息”、“边防之事,在于精兵简政,择将善守,而非一味增饷扩军”等数条具体方略,并引述历史正反案例(如文景之治、开元盛世之得失)作为佐证。
文章既有理论高度,又有现实关切;既有原则立场,又有具体措施;既体现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暗合吴江经历),又展现了对国家大局的清醒认识。更在最后点出,“为政之要,在得人,在治法,在心存敬畏。若吏治清明,法令通行,上下一心,则虽有天灾人祸,亦可徐徐图之,化险为夷。”将问题最终归结到“人”与“制度”上,格局宏大。
他写得流畅而稳健,字迹工整,卷面洁净。一个半时辰后,便已完稿,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交卷时,监考的教授目光在他卷面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中场休息半个时辰,简单用些书院提供的茶点。许多考生面色不佳,显然被题目难住了,互相低声抱怨。
柳文清凑过来,额头冒汗:“沈兄,那策论题……太难了!我写得一塌糊涂。”
林孚安慰道:“尽力即可。后面还有两场。”
第二场,当堂辩论。地点换到了更大的“论道堂”。数十名考生被随机分为十组,每组五六人,围绕同一个辩题进行辩论。辩题是:“科举取士,当以经义为重,还是以时务策论为重?”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却又常辩常新的话题,直接关系到考生的自身利益和学术倾向。林孚被分在第三组,同组有苏清瑶,还有另外三名考生,其中一人竟是李茂才!
李茂才看到同组的林孚和苏清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主持辩论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目光炯炯的老教授,示意各组抽签决定发言顺序和基本立场。林孚这组抽到的立场是“时务策论为重”。
辩论开始。首先由抽到“经义为重”立场的考生陈述。李茂才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出来,引经据典,大谈经义乃圣贤之道、立身之本,是科举取士的根基,策论不过是其应用,不能本末倒置。他言辞激烈,目光不时挑衅地扫向林孚。
接着是支持“时务策论”的考生发言。一名考生略显紧张地阐述了策论关乎国计民生,能选拔实用之才。
轮到苏清瑶时,她声音清越,条理清晰:“学生以为,经义与时务,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经义铸就士人之魂,明是非,定心志;时务锻鍊士人之才,通变化,解实难。科举取士,二者皆需考核。然若论孰轻孰重,于承平之世,或可重经义以端风气;于多事之秋,则当时务以应亟需。如今边患未靖,内政待修,窃以为,取士当更重时务实学,以求经世致用之才。”
她这番话,立论平稳,兼顾两端,又巧妙结合时势,点明了“更重时务”的现实需求,赢得了老教授赞许的目光。
最后是林孚。他起身,先对苏清瑶的观点表示赞同,随即进一步深化:“苏兄所言极是。学生补充一点,经义与时务,非但不可偏废,更应相辅相成。真正通达的经义,必能洞见时务之机;而高明的时务之策,亦必根植于经义之理。科举取士,考校的正是这种‘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融合能力。若空谈经义,不谙世事,则如赵括谈兵,误国误民;若只重时务,不明大道,则易流于权谋术数,忘却根本。故学生以为,考题设置,当使经义中有时务之思,时务中见经义之魂。如此取士,方能得真才。”
他这番话,将辩论从简单的“孰重孰轻”提升到了“如何融合”的更高层次,既展现了深厚的经学功底(通过吴江策论已证明),又强调了务实致用的重要性,更提出了具体的考核建议,思想深度明显高出一筹。
李茂才不服,起身反驳,但言辞空洞,只是重复“圣贤之道不可违”等老调,被老教授皱眉打断。
随后是自由辩论环节。李茂才几次试图攻击林孚,都被林孚以严密的逻辑和实例(隐晦提及吴江治水需结合经典与实地)轻松化解。苏清瑶也偶尔发言,与林孚观点相互呼应。同组其他考生基本成了看客。
这场辩论,林孚与苏清瑶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思想交锋,默契隐隐。李茂才则显得气急败坏,水平有限。
辩论结束,老教授对林孚和苏清瑶点评了几句,多是褒奖之词。李茂才脸色铁青,愤然离场。
最后一场,“杂学实务”考校。地点在书院后园的“格物轩”。这里更像一个陈列室,摆放着各种器物模型、农具、算筹、甚至还有一些古怪的机械零件、矿物标本、动植物图谱。主持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目光锐利、穿着半旧道袍的中年教授,姓徐,据说是书院中精通“格致之学”的怪才。
徐教授没有出具体的题目,只是让考生们在轩内随意观看半柱香时间,然后,他会随机指定某件器物或某个现象,让考生阐述其原理、作用、或可能的改良之处。
这考核方式,果然别出心裁,全凭平日积累和临场应变。
林孚心中一定,格物致知(中级)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看似随意地在轩内走动,目光扫过一件件物品:简仪、地动仪(模型)、龙骨水车、曲辕犁、各种锁具、齿轮组、不同材质的金属块、甚至还有一小块色泽奇异的“石头”(可能是陨铁或某种矿石)……
【观察简仪结构,解析其测量天体坐标之原理,格物致知经验+0.2。】
【分析曲辕犁与直辕犁受力差异,推演其省力原理与耕作效率提升,格物致知经验+0.3。】
【辨认稀有矿石(疑似钨锰铁矿),结合前世记忆,推测其可能特性,见识拓展,书卷气+0.1。】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
徐教授目光扫过众考生,随手拿起桌上一件看似普通的、带有复杂簧片和齿轮的铜制小盒(类似早期机械计时或音乐装置的部件),问道:“此物为何?其用何在?可能有何弊端?如何改进?”
大多数考生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精巧又陌生的物件?有人猜测是某种机关,有人说是装饰品,皆不得要领。
徐教授目光落在林孚身上:“沈解元,你来说说看。”
林孚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小盒。格物致知能力发动,其内部簧片、齿轮的联动关系、可能的传动比、能量储存与释放方式,迅速在脑中构建出模糊的模型。
“回教授,学生浅见,此物似是一种利用发条(簧片蓄力)驱动齿轮,以控制某种周期性动作的机械装置。可能用于计时(如更漏的自动化击锤),或驱动小型玩偶活动,亦或是一种简单的报时机括。”林孚谨慎地说道,“其弊端可能在于,簧片易疲劳,齿轮精度不足易导致误差累积或卡滞,且上弦(蓄力)频繁。改进之法,或可选用弹性更佳、耐疲劳的钢材制作簧片;提高齿轮铸造与打磨精度,减少摩擦;设计更省力、可靠的上弦机构;若用于计时,可考虑与更稳定的自然周期(如单摆、水漏)联动校准。”
他这番话,不仅说出了可能的用途,更指出了核心原理和具体的技术弊端与改良方向,虽然有些术语(如“传动比”、“疲劳”)略显陌生,但意思清晰明了。
徐教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紧紧盯着林孚,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原理推断基本无误,弊端与改良思路更是切中要害!沈解元,你从何处学得这些格致之学?”
林孚躬身道:“学生只是平日喜读杂书,对工匠之事有些好奇,多看了些前人的零星记载,自己胡乱琢磨,偶有所得,让教授见笑了。”
“胡乱琢磨?偶有所得?”徐教授摇头,激动道,“你这可不是胡乱琢磨!这是天赋!是真正格物致知的天赋!我紫阳书院,就需要你这样的学生!”他转向其他有些呆滞的教授和学子,大声道,“此子,我徐衡要了!谁也别跟我抢!”
三场考核,至此全部结束。
结果无需多言。林孚经义策论文章出类拔萃,辩论表现卓异,杂学考校更是惊艳全场。苏清瑶同样表现出色,尤其在辩论中与林孚隐隐有珠联璧合之势。柳文清经义尚可,辩论中规中矩,杂学稍弱,但综合来看,也有希望通过。李茂才则三场皆表现平平,尤其杂学一窍不通,脸色灰败。
数日后,紫阳书院张榜公布入院名单。林孚、苏清瑶高居榜首,柳文清也名列其中。李茂才名落孙山。
自此,林孚正式踏入江南最高学府——紫阳书院的大门。而等待他的,将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竞争,更复杂的派系,以及,随着三皇子赵珩的关注和吴江案余波,那早已悄然笼罩而来的、来自朝堂与世家的无形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