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悬笔上河图
暮色四合,东京城百万人家次第亮起的灯火,在微凉的夜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海。张府花园的凉亭里,韩世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余波久久不散。
“执子者……不再是老夫了。”我(张择端)重复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酒杯。鬼谷子,千年棋局,中盘。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这具三十岁翰林侍诏的躯壳,和里面那个惶惑的二十一世纪灵魂上。
“师兄?”韩世忠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恍惚。他放下海碗,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师父这话,听着玄乎,您学问大,给参详参详?”
学问大?我心底苦笑。我肚子里除了点应试教育残留的宋金元明简史轮廓,和打游戏学来的杂七杂八,真正属于“张择端”的经史子集、纵横韬略,此刻像一团浓雾,偶尔有碎片闪过,却抓不住实体。这副身体的本能还在,比如写字、行礼、应对徽宗时的沉稳,但记忆,尤其是关乎鬼谷师门、关乎我为何来东京的记忆,却是一片混沌的空白。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是原本的“张择端”出了什么问题?
“天意难测,师父既如此说,自有深意。”我斟词酌句,端起酒杯遮掩神色,“你我师兄弟重逢,理当先叙别情。说说,你出谷前,师父还交代了什么?谷中……可有旁人?”
韩世忠不疑有他,或者说,他性格本就疏阔,闻言又灌了口酒,咂咂嘴道:“谷里还是老样子,云雾缭绕,找不着门。师父除了钓鱼下棋,就是看书,偶尔考较我武艺兵法。旁人?哦,还有个洒扫煮饭的哑仆,是师父早年捡的孤儿,唤作阿默。再有就是师兄您三年前离开后,师父又出谷了一次,回来时带了个小子,病恹恹的,关在后山草庐里养着,不许人近前。我也就见过两三次,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倒利得很。”
又一人?我心头微动。鬼谷这一代,除了我和韩世忠,果然还有弟子。会是谁?历史上,与韩世忠同辈,又能在未来搅动风云的……线索太少。
“那孩子,叫什么?”
“不知道,师父没说,只是听师父曾念叨过一句此子乃是应劫将星,我也不动是啥意思。”韩世忠摇头,随即又兴奋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石桌,震得杯盘叮当响,“师兄,这些先不提!我入城时听说了,陛下封你当了大官,要去漠北办差?带我去!这东京城看着繁华,可憋屈死个人了,哪有纵马草原、会会蒙古好汉来得痛快!”
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热切和跃跃欲试,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在黄天荡、在镇江,让金兵闻风丧胆的“泼韩五”。历史人物不再仅仅是书页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有温度、有脾气的兄弟。这种感觉奇异又沉重。
“良臣,”我尝试用他表字称呼,更显亲近,“此事急不得。陛下旨意虽下,但使节人选、随行护卫、路线关节、馈赠诸部的财物礼单,桩桩件件都需筹划。况且,”我压低了声音,“朝中局势,未必如表面平静。联金抗辽之议,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恐怕更多。你我师兄弟骤然受此重任,多少人眼红,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韩世忠浓眉拧起,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是我莽撞了。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都听师兄的!”
怎么办?我也想问。历史的剧本我只知道个潦草的大纲,细节一片模糊。政和元年,海上之盟的发端,离靖康之变还有十五年。十五年,能做什么?直接告诉徽宗,金人比辽人更狠,联金是自取灭亡?且不说皇帝信不信,一个“妖言惑众,离间邦交”的罪名,立刻就能让我从头落地。至于马植,那个献上“海上之盟”关键策略的辽国降臣,此刻恐怕正志得意满,视我为争夺圣眷的潜在对手。
顺着命运,画出那卷注定流传千古的《清明上河图》,做个青史留名的画师,在东京陷落前醉生梦死?还是……执起鬼谷传人这枚意外的棋子,试图撬动历史的杠杆?
“先等。”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亭外被灯火映红的夜空,“等陛下的正式诏书,等朝廷的反应,也等……该来的人。良臣,这几日你且在府中住下,无事不要外出。东京水深,你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说。”
韩世忠似懂非懂,但对我这个“师兄”显然有着本能的信服,拍着胸脯道:“行!我就给师兄看家护院!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聒噪,先吃我一顿拳头!”
我失笑,摇头:“拳头解决不了所有事。尤其是这东京城。”我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既来了,有些事需知晓。我在翰林院,本职是图画侍诏,为皇室作画。近日,我正在筹备一幅长卷,描绘东京汴河两岸的民生百态、市肆风光。陛下也知此事,颇为期许。”
韩世忠眼睛一亮:“画画?这个我在行!师兄可是要画咱们东京城的‘上河图’?我在街上逛了,乖乖,那可真是了不得!人山人海,船多得把河都塞满了!师兄画这个,肯定比那些酸文人画的山水有意思!”
“上河图”三个字从他嘴里自然而然说出,让我心中又是一动。或许,有些事早已注定。
“是很有意思。”我看向花园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条流淌千年、承载无数悲欢的汴河,“所以,这几日若我得空,你便随我上街走走,看看这东京城的骨血肌理。打仗要知地形,在这东京,要知人心世情,也得从这街巷市井看起。”
韩世忠咧嘴笑了:“这个好!”
正说着,管家老何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回廊匆匆走来,在亭外躬身:“老爷,门口有位小公公,说是宫中内侍省派来的,送来陛下赏赐的物件,还有口谕。”
我与韩世忠对视一眼。来了。
“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来。”
前厅灯火通明。一个面皮白净、眉眼伶俐的小内侍正坐着喝茶,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捧着朱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缎。
见我进来,小内侍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行礼:“奴婢给张大人道喜了!陛下口谕:张卿深谋远虑,忠勤可嘉,赐金五十两,御用松烟墨十锭,澄心堂纸百幅,湖州紫毫笔十管,以资西北之行所用。另赐象牙笏板一柄,麒麟服一袭,以示恩宠。陛下还说,让张卿好生准备,漠北苦寒,一应所需,可直奏内库支取。”
“臣,张择端,叩谢陛下天恩!”我撩袍跪下,恭恭敬敬接过托盘上的赏赐清单和那柄温润的象牙笏板。麒麟服是四品以上高官才有资格穿的赐服,这份恩宠,着实不轻。
“张大人快快请起。”小内侍殷勤地扶我,趁势压低声音,“陛下对大人可是寄予厚望呢。今日垂拱殿议事后,童枢密和马大人在都堂又议了许久,出来时脸色可都不大一样。大人您这回,可是在风口浪尖上了,务必珍重。”
这是示好,也是提醒。我微微颔首,袖中滑出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递过去:“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喝杯茶。”
小内侍熟练地拢入袖中,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不敢不敢。对了,高贵妃听说大人擅画,前几日得了一幅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残卷,甚为珍爱,又憾其残缺,不知大人何时得空,可否入宫帮忙品鉴一二?”
高贵妃?那个后来被追封为明节皇后的贵妃?我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贵妃娘娘厚爱,臣惶恐。待臣准备使节事务稍有头绪,必定第一时间递牌子请见。”
“那奴婢就先行回宫复命了。”小内侍完成了任务,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离去。
厅中只剩下我和韩世忠。他看着那些御赐之物,尤其是那柄象征权柄的象牙笏板和那身华贵的麒麟服,眼中闪着光,却又带了一丝凝重。
“师兄,这赏赐……可真重。”
“恩越重,命越险。”我将笏板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童贯,马植……良臣,这几日,你多留心府外动静。还有,设法打听一下,最近东京城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特别是不像中原人,或者行踪诡秘的。”
韩世忠精神一振,压低嗓门:“师兄是怀疑……”
“小心无大错。”我打断他,目光转向厅外沉沉的夜色。东京城的繁华喧嚣被高墙阻隔,只有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地传来。
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距离那场注定要来的暴雨,还有十五年。
而我手中的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历史的宣纸之上,不知该落下怎样的一划。
是顺着《清明上河图》那细腻繁复的笔触,勾勒这末日前的极致繁华?
还是以鬼谷的锋芒,在这长卷之上,破开一道生路?
夜风吹动窗纸,噗噗作响,像遥远的鼓点,又像某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