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杆里的爱:第2章 称杆里的爱一朱佳佳的菜摊在蒙自路菜场最东头,紧挨着卖爆米花的老张。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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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称杆里的爱一朱佳佳的菜摊在蒙自路菜场最东头,紧挨着卖爆米花的老张。摊子

称杆里的爱

朱佳佳的菜摊在蒙自路菜场最东头,紧挨着卖爆米花的老张。摊子不大,三块木板拼起来的,上面摆着青菜、萝卜、西红柿、黄瓜,都是些寻常东西。菜摆得齐整,青菜根朝外,叶子朝里,水灵灵的;西红柿按大小排着,大的三块五,小的两块五,裂口的论堆卖,一堆一块钱。

这时候是上午九点多,买菜的人少了,朱佳佳坐在摊子后面,手里剥着毛豆。毛豆是自家种的,她妈从崇明带来的,剥了晚上炒肉丝。她剥得快,拇指指甲一掐,豆荚裂开,三颗两颗绿豆滚进碗里,壳扔脚边的蛇皮袋。手不停,眼睛却看着对面猪肉摊的王铁蛋。

王铁蛋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剁排骨。剁一刀,停一下,说一句:“阿姨,这排骨好,你看这肉,紧实,不注水。”老太太说:“你给我剁小点,我牙口不好。”王铁蛋说:“晓得晓得,你放心,我剁得跟瓜子仁似的。”刀落得很快,当当当,排骨断成均匀的小块。剁完了,用荷叶包起来,再套个塑料袋,递过去。老太太走了,他又拿起抹布擦案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

朱佳佳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她心想,这人,一天擦八回案子,擦那么亮给谁看。

剥完一把毛豆,她站起来,把豆荚壳倒进蛇皮袋,又坐回去。这时候老张过来了,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漆掉得差不多了。他喝一口茶,咂咂嘴,说:“佳佳,你那个西红柿,裂口的,给我留几个,我晚上回家做汤。”

朱佳佳说:“你自己拿,不要钱。”

老张说:“那不行,该多少多少。我这人,不爱占便宜。”

他说着蹲下来,在裂口西红柿堆里挑,挑了四个,个顶个的裂口大,红得发紫。他举起来看看,又放下两个,换了两个小的。朱佳佳说:“你拿大的,小的不好吃。”老张说:“大的你还能卖,小的卖不出去。”他把四个西红柿装进塑料袋,问:“多少钱?”

朱佳佳说:“一块二。”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一块二,放在摊子上。他站起来,又喝一口茶,往猪肉摊那边努努嘴:“铁蛋今天又擦了八回案子了。”

朱佳佳没接话。

老张嘿嘿笑两声,端着茶缸子走了。

王铁蛋擦完案子,又收拾砍刀。刀是好刀,钢口好,用了五年了,还跟新的一样。他磨刀讲究,先用粗磨刀石,再用细的,磨完了拿手指肚试试刀刃,轻轻一碰,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涩。他喜欢这种感觉。

磨完刀,他抬头往东头看了一眼。朱佳佳正低头剥毛豆,头发遮着半边脸,看不见表情。她穿着一件蓝布围裙,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围裙上印着“蒙自路菜场”五个字,红字也褪了色。

王铁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开始剔骨头。剔骨头是个细活,得把肉和骨头分开,又不能带太多肉。他剔得快,刀顺着骨头走,哧啦哧啦响。

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说:“铁蛋,你今天心不在焉啊。”

王铁蛋说:“没有,好好的。”

老孙头说:“好好的?你刚才那根排骨,肉剔下来半斤,骨头上一两都不剩,你卖啥?”

王铁蛋低头一看,还真是,骨头剔得太干净了,光溜溜的,跟标本似的。他嘿嘿笑一声,说:“这骨头熬汤好,不油。”

老孙头摇摇脑袋,不说话了。

到了中午,菜场人少了,摊主们开始轮流吃饭。朱佳佳从摊子底下拿出个保温桶,是她妈早上装的,米饭上面盖着炒青菜和红烧肉。她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开。她刚拿起筷子,王铁蛋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朱佳佳抬头看他。

王铁蛋说:“我妈做的红烧狮子头,多了,你尝尝。”

他把饭盒放下来,转身就走,走得像跑。

朱佳佳想喊他,他已经回到猪肉摊了,又拿起抹布擦案子。擦一下,往这边瞅一眼。朱佳佳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的狮子头,三个,圆滚滚的,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葱花。她夹起一个咬一口,肉很嫩,里面有荸荠粒,脆脆的。她嚼着,眼睛有点酸。

这时候老张又过来了,端着搪瓷缸子,看看朱佳佳的饭盒,又看看对面擦案子的王铁蛋,嘿嘿笑:“狮子头啊,闻着就香。铁蛋妈的手艺,菜场一绝。”

朱佳佳没理他,继续吃。

老张说:“佳佳,我跟你说个事。”

朱佳佳说:“说。”

老张说:“铁蛋这人,实在。你别看他憨,心里有数。”

朱佳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张说:“怎么没关系?他天天往你这边瞅,一天瞅八十回,瞎子都看得出来。”

朱佳佳把筷子放下,说:“张叔,你喝茶吧。”

老张说:“好好好,我喝茶。”他端着茶缸子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那狮子头,他六点就起来做的,我看见他买肉了。”

下午三四点钟,菜场又来了一拨人,都是下班顺路买菜的。朱佳佳的摊子前站了个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穿着旧中山装。他盯着裂口的西红柿看了半天,问:“这裂口的,怎么卖?”

朱佳佳说:“一块钱一堆,一堆四个。”

老头说:“能不能挑?”

朱佳佳说:“你挑吧。”

老头蹲下来,一个一个翻,翻得很慢,把每个裂口的西红柿都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他翻了一遍,挑出四个,都是裂口最大、最红的。他站起来,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一块二。他说:“姑娘,我没带够,一块一毛行不行?”

朱佳佳看看他,他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里面的毛衣袖口也磨破了。她说:“行,一块一就一块一。”

老头把一块一毛钱放下来,装好西红柿,慢慢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也有个老头来买裂口的西红柿,也是这么挑,也是没带够钱。但不是这个老头。那个老头买了西红柿,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小袋花生,说是老家种的,给朱佳佳尝尝。朱佳佳不要,他非要给,放下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老头的儿子在工地上出事没了,儿媳妇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孙子过,孙子爱吃西红柿炒蛋,他买不起好的,就买裂口的。

朱佳佳想着这事,心里有点堵。

这时候一个声音说:“那老头,儿子在建筑工地,孙子八岁。”

朱佳佳抬头,王铁蛋站在摊子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

朱佳佳说:“你怎么知道?”

王铁蛋说:“他常来买肉,买最便宜的槽头肉。我问过一次,他说的。”

朱佳佳没说话。

王铁蛋把黄瓜放下来,说:“这黄瓜,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老了?我不会挑。”

朱佳佳看看黄瓜,说:“不老,挺好的。”

王铁蛋说:“那就好。”他又站着,不走,也不说话。

朱佳佳说:“你还有事?”

王铁蛋说:“没,没事。”他拎起黄瓜,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狮子头,咸不咸?”

朱佳佳说:“不咸,正好。”

王铁蛋笑了一下,笑容在脸上停留很短,一闪就没了。他快步走了,回到猪肉摊,又拿起抹布擦案子。

朱佳佳来蒙自路菜场摆摊,三年了。

三年前她不是卖菜的,在浦东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吹空调。她有一个男朋友,叫李建平,在陆家嘴一家金融公司上班。李建平人长得不错,穿西装打领带,说话也好听。他们谈了两年,朱佳佳以为自己会结婚。

后来李建平说要去深圳发展,说那边机会多。朱佳佳说那我也去。李建平说你先别去,等我站稳脚跟。朱佳佳说好。李建平走了,第一个月天天打电话,第二个月隔天打,第三个月一周打一次,第四个月没了消息。朱佳佳打电话过去,停机。发微信,不回。她请了假去深圳,按着以前他说的地址找,是一家倒闭的理发店。

她站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很久。旁边卖肠粉的阿姨问她吃什么,她摇头。阿姨说,姑娘,你是不是找人?她说,是。阿姨说,找什么人?她说,我男朋友。阿姨说,叫什么?她说,李建平。阿姨想了想,说,没听过,这附近没有叫李建平的。

朱佳佳又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到上海,她辞了职,在床上躺了三天。她妈从崇明赶过来,给她做饭,她不吃。她妈说,佳佳,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老太婆想想。她说,妈,我想一个人待着。她妈说,待着可以,但得吃饭。她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看着。朱佳佳躺到第三天,起来把饭吃了。吃完饭,她说,妈,我想去菜场摆摊。她妈说,行,我跟你爸说,他在蒙自路有熟人。

就这样,朱佳佳来了蒙自路菜场。

她爸的熟人是菜场管理员,给她安排了这个东头的摊位。第一个月,她不会卖菜,不知道进什么货,不知道定什么价。旁边卖爆米花的老张教她,告诉她青菜要进崇明的,萝卜要进嘉定的,西红柿要进浦东的,每个地方的菜口感不一样,老顾客吃得出来。她慢慢学会了。

学会了卖菜,也学会了看人。

她见过为老伴买裂口西红柿的男人。那天是个老头,和她爸年纪差不多,穿着旧棉袄,在摊子前站了很久。他看西红柿,不看好的,专看裂口的。挑了半天,挑了四个裂得最厉害的,装进塑料袋。朱佳佳说,一块钱。老头给了一块钱,拎着要走。朱佳佳说,大爷,你买裂口的,是自己吃还是给谁?老头说,给我老伴,她爱吃西红柿炒蛋,但牙口不好,裂口的软和,她咬得动。朱佳佳说,那你怎么不买好的,好的也软和。老头说,好的贵,我们退休工资不高,能省就省。他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湿了。

她也见过认真挑菜的小女孩。那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人来的。她手里攥着五块钱,在摊子前看来看去,最后挑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个土豆。她算账算得很认真,掰着手指头,一块五加两块加八毛,等于四块三毛。她把五块钱给朱佳佳,朱佳佳找她七毛,她数了数,装进校服口袋,拎着菜走了。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说,这小孩,天天来,她妈在电子厂上班,下班晚,她放学自己买菜做饭。朱佳佳说,她爸呢?老孙头说,不知道,没见来过。

朱佳佳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她发现,菜场里的人和写字楼里的人不一样。写字楼里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但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菜场里的人说话大嗓门,脸上带着汗,骂骂咧咧的,但你知道他们都是真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王铁蛋在蒙自路菜场卖了八年肉了。

他来的时候二十五岁,从安徽老家来的,跟着他叔学杀猪卖肉。他叔干不动了,把摊子给了他。八年过去,他三十三了,还是一个人。

他妈着急,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都黄了。有的嫌他卖肉的,有的嫌他是外地人,有的嫌他话少。他妈说,铁蛋,你不能老是闷着,得多说话,多说好听的。王铁蛋说,妈,我不会说好听的。他妈说,不会学?王铁蛋说,学不会。

他是真的不会。

有次他妈托人介绍了一个姑娘,在超市收银,约在肯德基见面。王铁蛋去了,买了两个汉堡,两杯可乐。姑娘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王铁蛋想了半天,说,磨刀。姑娘说,磨刀?王铁蛋说,嗯,刀磨快了,切肉省劲。姑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看电影吗?王铁蛋说,不看。姑娘说,为什么?王铁蛋说,电影太吵,不如在家磨刀。姑娘站起来,走了。王铁蛋一个人吃了两个汉堡,喝了两杯可乐。

回来他妈问,怎么样?王铁蛋说,吹了。他妈说,为什么?王铁蛋说,我说我磨刀。他妈气得打他,打完了又哭。

后来王铁蛋就不相亲了。他妈再托人介绍,他说,妈,你别操心了,我这样挺好。他妈说,好什么好,打光棍好?王铁蛋说,光棍就光棍,反正我有肉吃。

他妈拿他没办法。

三年前朱佳佳来了,王铁蛋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不一样。她坐在摊子后面,头发扎着,低头摆菜,动作不快不慢。旁边老张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不怎么搭腔。王铁蛋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跟我一样,不爱说话。

他每天多擦八回案子,就是为了能多看她几眼。

这天收摊,天已经黑了。菜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下东头一盏灯还亮着。朱佳佳在收拾摊子,把剩下的菜装进筐里,明天接着卖。王铁蛋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装着空筐和没卖完的肉。

他停在朱佳佳摊子前,说:“要不要帮忙?”

朱佳佳说:“不用,快好了。”

王铁蛋站着不走,看着朱佳佳把菜装筐。她装得快,青菜、萝卜、西红柿,分门别类放好。装完了,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

王铁蛋说:“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朱佳佳看着他。

王铁蛋说:“我想请你吃饭。”

朱佳佳说:“为什么?”

王铁蛋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饭。”

朱佳佳想了想,说:“什么时候?”

王铁蛋说:“现在行不行?”

朱佳佳说:“收摊还没收拾完。”

王铁蛋说:“我帮你。”

他不由分说,上去就搬筐。朱佳佳想拦,他已经搬起两个筐,放到自己三轮车上。他说:“走吧,吃完饭我送你回来。”

朱佳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筐,走得不快。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李建平。李建平从没帮她搬过东西,约会都是去高级餐厅,吃完饭他付钱,她道谢,客客气气的。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他是一家人。但眼前这个推三轮车的男人,让她觉得,也许可以是一家人。

她跟上去,说:“去哪儿吃?”

王铁蛋说:“前面有家面馆,阳春面做得好。”

朱佳佳说:“好。”

面馆在菜场旁边的一条小路上,门脸不大,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油渍渍的。老板娘认识王铁蛋,说:“铁蛋来了?今天吃什么?”

王铁蛋说:“两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老板娘看看朱佳佳,笑着问:“这位是?”

王铁蛋说:“菜场的,朱佳佳。”

老板娘说:“哦,卖菜的朱佳佳,听说过。头一回来,今天面我请。”

朱佳佳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付。”

老板娘说:“别客气,铁蛋第一次带人来,我得表示表示。”

她进后厨忙去了。王铁蛋和朱佳佳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桌子上有筷笼、醋瓶、辣椒油,都是老物件,筷笼是竹编的,漆成了暗红色。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面条细,汤清,上面飘着葱花,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还没全熟。朱佳佳吃一口面,喝一口汤,汤鲜,有猪油的香味。

王铁蛋吃面吃得快,呼噜呼噜的,一会儿半碗没了。他抬头看朱佳佳,朱佳佳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吃。他说:“不好吃?”

朱佳佳说:“好吃。”

王铁蛋说:“那你怎么吃得那么慢?”

朱佳佳说:“烫。”

王铁蛋说:“哦。”他又低头吃面。

吃完面,老板娘不收钱。王铁蛋把钱放桌上,拉着朱佳佳就走。老板娘在后面喊,他装作听不见。

出了面馆,两个人慢慢走回去。路灯昏黄,路上没什么人。王铁蛋推着三轮车,朱佳佳走在旁边。走了一会儿,王铁蛋说:“我其实早就想请你吃饭了,一直不敢。”

朱佳佳说:“有什么不敢的?”

王铁蛋说:“怕你拒绝。”

朱佳佳没说话。

王铁蛋说:“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朱佳佳说:“没有。”

王铁蛋说:“我以前相亲过几次,都黄了。人家嫌我卖肉的,嫌我话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我只会磨刀、剔骨、剁肉。但我会对你好,真的。”

朱佳佳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也停下,看着她。

朱佳佳说:“王铁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菜场卖菜吗?”

王铁蛋说:“不知道。”

朱佳佳说:“我以前有个男朋友,谈了两年,他说去深圳发展,就没了音信。我去深圳找过他,没找到。”

王铁蛋说:“哦。”

朱佳佳说:“从那以后我就不太信人了。”

王铁蛋说:“哦。”

朱佳佳说:“就这?你就说个哦?”

王铁蛋想了想,说:“我不会说话。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跑。我在这菜场八年了,再干八年也还是在这。你要是不信,可以慢慢看。”

朱佳佳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很普通,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厚。但眼神很认真,像小孩子发誓的那种认真。

她说:“行,我慢慢看。”

那天之后,菜场的人发现王铁蛋擦案子擦得更勤了。以前一天八回,现在一天十几回。老张说,铁蛋,你再擦,案子要擦漏了。王铁蛋不理他,继续擦。

朱佳佳的摊子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几根排骨,用塑料袋装着,放在菜堆旁边。有时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有时是几个狮子头,用饭盒装着,还热着。朱佳佳说,你别送了,我不缺肉。王铁蛋说,你不缺,你妈缺。朱佳佳说,我妈在崇明。王铁蛋说,那你下次回去带给她。

朱佳佳拿他没办法。

有天下午,菜场来了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工装,手上全是茧子。他在朱佳佳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问:“裂口西红柿还有吗?”

朱佳佳说:“有,一块钱一堆。”

男人蹲下来,开始挑。他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把每个裂口的都捏一捏。挑完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给朱佳佳。

朱佳佳接过钱,说:“给你老伴买?”

男人说:“给我妈,她牙不好,就爱吃西红柿炒蛋。”

朱佳佳说:“你妈多大岁数了?”

男人说:“七十八了,跟我过。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轮到我照顾她了。”

他说完,拎着西红柿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爸。她爸也在崇明,跟着她妈种地,种了一辈子。她很久没回去了,上次回去还是过年。

晚上收摊,王铁蛋又推着三轮车过来。他说:“明天礼拜天,菜场休息,你有什么安排?”

朱佳佳说:“回崇明,看我爸妈。”

王铁蛋说:“哦。”

朱佳佳说:“怎么了?”

王铁蛋说:“没什么。”

朱佳佳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想说什么。她说:“你想去?”

王铁蛋脸红了,说:“没,没有。”

朱佳佳说:“想去就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铁蛋说:“那,那行吗?”

朱佳佳说:“有什么不行的?你帮我把这些肉带给我妈。”

王铁蛋说:“好,好。”

第二天一早,王铁蛋骑着摩托车来接朱佳佳。摩托车是他二手的,买来三年了,擦得锃亮。后座绑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肉,还有他昨晚包好的狮子头。

朱佳佳住在菜场后面的一间出租屋里,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她拎着一个包出来,包里装着给她妈买的衣服和营养品。

王铁蛋说:“就这些?”

朱佳佳说:“就这些。”

王铁蛋说:“上车吧。”

朱佳佳坐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王铁蛋说:“扶着我。”她扶着他的腰,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往前开。

从上海到崇明,要摆渡。他们到码头的时候,正好赶上一班船。摩托车骑上去,人站在甲板上。江风吹过来,有点凉。朱佳佳扶着栏杆,看着江水。王铁蛋站在旁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朱佳佳说:“你紧张什么?”

王铁蛋说:“没紧张。”

朱佳佳说:“那你手抖什么?”

王铁蛋看看自己的手,还真是,在抖。他说:“风吹的。”

朱佳佳笑了一下。这是王铁蛋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不一样。他想,这人笑起来真好看。

到了崇明,朱佳佳指路,摩托车七拐八绕,开进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白墙黑瓦。朱佳佳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菜。

朱佳佳妈正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摩托车,愣了一下。等看清后座上坐着自己闺女,她放下豆角,站起来,说:“佳佳?你怎么回来了?”

朱佳佳下车,说:“想你们了。”

她妈说:“想我们?过年到现在大半年了,电话也没打几个,现在想我们了?”她说着,眼睛往王铁蛋身上看。

王铁蛋站在摩托车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又红了。

朱佳佳说:“妈,这是王铁蛋,我菜场的,卖猪肉的。”

她妈说:“哦,卖猪肉的。来,进屋坐。”

王铁蛋说:“阿姨好。”他从摩托车上解下编织袋,说:“这是给您带的肉,还有狮子头,我做的。”

她妈接过编织袋,往里看一眼,说:“这么多?这得多少钱?”

王铁蛋说:“没多少钱,您别客气。”

进了屋,朱佳佳爸正在看电视,中央一套的电视剧。看见闺女进来,他关了电视,说:“回来了?”

朱佳佳说:“爸。”

她爸说:“嗯。”他看着王铁蛋,说:“这位是?”

朱佳佳妈抢着说:“佳佳菜场的,卖猪肉的,姓王。”

她爸说:“哦,坐吧。”

王铁蛋坐下,屁股只挨着凳子边,坐得笔直。他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就盯着电视机,电视机黑着。

朱佳佳妈去厨房做饭了,朱佳佳去帮忙。客厅里就剩下朱佳佳爸和王铁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爸说:“你卖猪肉?”

王铁蛋说:“是,卖了八年了。”

她爸说:“生意怎么样?”

王铁蛋说:“还行,能糊口。”

她爸说:“嗯。”

又没话了。

王铁蛋想找话,想半天,说:“您种地?”

她爸说:“种,种了一辈子。”

王铁蛋说:“种地辛苦。”

她爸说:“习惯了。”

王铁蛋说:“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安徽的。”

她爸说:“安徽哪儿?”

王铁蛋说:“阜阳。”

她爸说:“阜阳,听说过。”

又没话了。

这时候朱佳佳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说:“爸,吃西瓜。铁蛋,你也吃。”

王铁蛋拿了一块西瓜,咬一口,甜。他说:“这西瓜甜。”

朱佳佳爸说:“自己种的,没打药。”

王铁蛋说:“好吃,比市场买的好吃。”

朱佳佳爸脸上有点笑容,说:“那是,市场上的都催熟的。”

吃饭的时候,朱佳佳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炖鸡汤、凉拌黄瓜。红烧肉用的是王铁蛋带来的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糖醋排骨也是他带来的,炸得金黄,酸甜适口。

朱佳佳妈说:“铁蛋,你这肉真好,比我平时买的强。”

王铁蛋说:“阿姨,以后您要肉,跟我说,我给您寄过来。”

朱佳佳妈说:“那怎么好意思。”

王铁蛋说:“没事,您别客气。”

朱佳佳爸不说话,光吃菜。他夹一筷子红烧肉,嚼嚼,又夹一筷子。吃了半碗饭,他放下筷子,说:“小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铁蛋说:“我妈,在老家。我爸走得早。”

她爸说:“就你妈一个?”

王铁蛋说:“是,就我们娘俩。”

她爸说:“你妈多大年纪了?”

王铁蛋说:“六十二了,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太好,风湿。”

她爸点点头,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饭,朱佳佳妈收拾碗筷,朱佳佳帮忙。王铁蛋想帮忙,朱佳佳妈不让,说你是客人,坐着喝茶。王铁蛋就又坐回客厅,和朱佳佳爸对着喝茶。茶是本地的新茶,有点苦。

朱佳佳爸喝一口茶,说:“你对我闺女,是认真的?”

王铁蛋说:“是。”

她爸说:“她以前那个事,你知道?”

王铁蛋说:“知道,她说过。”

她爸说:“她伤着了,不信人了。”

王铁蛋说:“我知道,我会让她信的。”

她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话不多。”

王铁蛋说:“是,不会说。”

她爸说:“不会说好,会说的靠不住。”

王铁蛋没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这话是夸他。

十一

下午,朱佳佳带王铁蛋去地里看。地里种着玉米、豆角、茄子、辣椒,一片一片的。王铁蛋蹲下来,摸摸玉米秆,看看豆角架,说:“这地真好。”

朱佳佳说:“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舍不得丢。”

王铁蛋说:“我小时候也种地,后来不种了,出来打工。”

朱佳佳说:“想家吗?”

王铁蛋说:“想,没办法,得挣钱。”

朱佳佳说:“你一年回去几趟?”

王铁蛋说:“过年回去一趟,平时不回去。”

朱佳佳说:“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王铁蛋说:“不放心,没办法。等我再攒点钱,把她接来上海。”

朱佳佳看着他,他蹲在地上,手摸着豆角叶,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有汗。她说:“你想过以后吗?”

王铁蛋站起来,看着她,说:“想过。”

朱佳佳说:“想什么?”

王铁蛋说:“想你。”

朱佳佳脸红了,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玉米地。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王铁蛋说:“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个卖猪肉的,没文化,不会说话。但我能干活,能吃苦,能挣钱。你要是不嫌弃,我……”

他说不下去了。

朱佳佳说:“我什么?”

王铁蛋说:“我想跟你过日子。”

朱佳佳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吧,回去了。”

王铁蛋不知道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但他不敢问。他跟着她往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到院子门口,朱佳佳忽然停下,说:“王铁蛋。”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王铁蛋说:“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朱佳佳说:“行,我记住了。”

她走进院子,留下王铁蛋一个人站在门口。他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他想笑,又不敢笑,怕是在做梦。他掐一下自己胳膊,疼,是真的。

十二

从崇明回来以后,王铁蛋和朱佳佳的事,菜场的人都知道了。老张逢人就说,我早就看出来了,铁蛋天天擦案子,就是为了看佳佳。猪肉王说,铁蛋这人,闷是闷,但实在,佳佳跟了他,不吃亏。刘大妈说,佳佳这姑娘,命苦,总算遇到个好的。

朱佳佳听了,也不说话,低头剥毛豆。但她嘴角带着笑,谁都看得出来。

这天下午,菜场来了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高跟鞋,黑裙子,画着妆。她站在菜场门口,往里看,看了半天,走进来。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咯咯响。摊主们都看她,心想这是谁,不像是买菜的。

她走到朱佳佳摊子前,停下来。

朱佳佳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年轻女人说:“佳佳,好久不见。”

朱佳佳说:“周敏?你怎么来了?”

周敏是她以前公司的同事,关系一般,后来没联系了。朱佳佳没想到她会来菜场找她。

周敏说:“我路过,进来看看。你在这儿卖菜?”

朱佳佳说:“是。”

周敏看看她的摊子,看看她身上的围裙,说:“你怎么干这个了?”

朱佳佳说:“这怎么了?”

周敏说:“没怎么,就是没想到。”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擦汗,说:“这地方,味挺大。”

朱佳佳说:“菜场嘛,就这样。”

周敏说:“你知道李建平回来了吗?”

朱佳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毛豆。她说:“不知道。”

周敏说:“他上个月回来的,开了家公司,好像做得不错。他问起过你。”

朱佳佳说:“问我干什么?”

周敏说:“他说对不起你,想跟你见一面。”

朱佳佳说:“不必了。”

周敏说:“佳佳,你别这样。他那时候是有难处,不是故意的。他现在条件好了,想弥补你。”

朱佳佳站起来,看着周敏。她说:“周敏,你回去吧。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弥补。我现在挺好的。”

周敏看看她,又看看菜摊,说:“就这样好?”

朱佳佳说:“就这样好。”

周敏摇摇头,走了。高跟鞋咯咯响,越来越远。

她走后,老张凑过来,说:“佳佳,谁啊?”

朱佳佳说:“以前的同事。”

老张说:“她说的李建平是谁?”

朱佳佳没说话。

老张说:“是不是那个……”

朱佳佳说:“张叔,你喝茶吧。”

老张还想说什么,看见朱佳佳脸色不对,端着茶缸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王铁蛋过来了。他站在摊子前,也不说话,就站着。

朱佳佳说:“你都听见了?”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他回来了,想见我。”

王铁蛋说:“你去不去?”

朱佳佳说:“不去。”

王铁蛋说:“为什么?”

朱佳佳说:“没必要。”

王铁蛋说:“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走?”

朱佳佳说:“不想。”

王铁蛋说:“你就不想知道?”

朱佳佳看着他,说:“你想让我去?”

王铁蛋说:“不是,我是怕你心里有事,不说出来。”

朱佳佳说:“我心里没事。”

王铁蛋说:“真的?”

朱佳佳说:“真的。”

王铁蛋说:“那行。”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你要是想去,就去,不用管我。”

朱佳佳说:“王铁蛋。”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是不是傻?”

王铁蛋想了想,说:“是,是有点傻。”

朱佳佳笑了。

十三

那天晚上,朱佳佳失眠了。

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河。她看了很久,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李建平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她二十四岁,以为遇到了真爱。李建平带她去高级餐厅,给她买名牌包,说以后要娶她,在上海买房子,生两个孩子。她信了,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然后他走了,像一阵风,什么都没留下。

想起去深圳找他那天。站在倒闭的理发店门口,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想哭,但哭不出来。可能是想骂,但骂不出来。就是站着,站了很久。后来卖肠粉的阿姨给她递了一杯水,她喝了,然后就走了。

想起来菜场的第一天。老张教她怎么摆菜,说青菜根朝外,叶子朝里,显得水灵。猪肉王给她送来一块肉,说第一天开张,图个吉利。刘大妈买了她的菜,多给了五毛钱,说刚开张,慢慢来。她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想,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想起王铁蛋第一次送狮子头。他端着饭盒,放下就走,跑得像逃。她看着饭盒里的狮子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她吃了,很好吃。她想,这人,还会做饭。

想起今天周敏说的话。李建平回来了,想见她。她说不去,是真的不想去。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堵,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想起以前的事,可能是觉得自己傻,白白浪费了两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报纸,发黄了。报纸上有个新闻,讲的是某个地方发大水,房子淹了,人转移了。她看了几行,又翻过去。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王铁蛋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睡不着就数羊,别数裂口西红柿。”

她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王铁蛋回复:“我猜的。”

她说:“你也没睡?”

他说:“嗯,睡不着。”

她说:“为什么?”

他说:“怕你想那个人。”

她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你要是想见他就去见,见完了回来,我还在。”

她眼眶湿了。

十四

第二天,朱佳佳还是去见了李建平。

不是因为她想他,是因为她想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周敏给了她地址,在陆家嘴的一家咖啡馆。朱佳佳收摊后换了身衣服,坐地铁过去。她很久没去陆家嘴了,出了地铁站,看着那些高楼,有点恍惚。三年前她每天在这里上班,穿着高跟鞋,拎着电脑包,觉得自己是都市白领。现在她穿着布鞋,拎着布袋,身上还有菜市场的味道。

咖啡馆在写字楼的一层,玻璃门,冷气足。她推门进去,看见李建平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起来很贵。他看见她,站起来,笑着招手。

朱佳佳走过去,坐下。

李建平说:“佳佳,你来了。喝什么?”

朱佳佳说:“水就行。”

李建平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一杯水。”

朱佳佳说:“你找我什么事?”

李建平说:“就是想见你,跟你说声对不起。”

朱佳佳说:“不用了。”

李建平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当时真的有难处。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想连累你。”

朱佳佳说:“所以你就消失了?”

李建平说:“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了,怎么顾你?”

朱佳佳说:“那你现在顾得了了?”

李建平说:“现在好多了,公司起来了,债还完了。我想弥补你。”

朱佳佳说:“怎么弥补?”

李建平说:“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你想回公司上班也行,想自己做生意也行,我给你投资。”

朱佳佳看着他。他还是那样,说话好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但朱佳佳觉得他很陌生,像从来不认识的人。

她说:“李建平,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李建平说:“听周敏说,在菜场卖菜。”

朱佳佳说:“是,在菜场卖菜。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八点收摊,一天挣一两百块钱。夏天热,冬天冷,下雨天也得出摊。但我觉得挺好。”

李建平说:“挺好?你就想一直这样?”

朱佳佳说:“有什么不好?”

李建平说:“你不觉得委屈?”

朱佳佳说:“不觉得。”

李建平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他说:“佳佳,你变了。”

朱佳佳说:“是,我变了。”她站起来,说:“李建平,你的事我知道了,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但我不要你的弥补。我现在有我的日子,有我的生活,挺好。”

李建平说:“佳佳,你别这样。”

朱佳佳说:“就这样吧。”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那杯水,你自己喝吧。”

她推门出去,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她笑了。

十五

回到菜场,天快黑了。朱佳佳刚走到摊子前,就看见王铁蛋坐在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他看见她,站起来,说:“你手机忘带了,有人打电话。”

朱佳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周敏的未接来电。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说:“我去见了。”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他请我喝咖啡,我喝了杯水。”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他说要弥补我,给我投资。”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王铁蛋想了想,说:“你饿不饿?”

朱佳佳说:“饿了。”

王铁蛋说:“我买了面,在那边。”他指了指猪肉摊,案板上放着两个饭盒。

朱佳佳走过去,打开饭盒,是阳春面,还热着。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王铁蛋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朱佳佳说:“你不吃?”

王铁蛋说:“我等会儿吃。”

朱佳佳说:“一起吃。”

王铁蛋拿起另一个饭盒,也吃起来。两个人蹲在猪肉摊后面,对着饭盒吃面。菜场快收摊了,人不多,灯一盏一盏灭掉。老张推着爆米花车往外走,看见他们,嘿嘿笑,没说话。

吃完面,朱佳佳说:“王铁蛋。”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王铁蛋说:“哦。”

朱佳佳说:“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说的?”

王铁蛋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朱佳佳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小,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厚。但她觉得他很好看。

她说:“我说,我现在有我的日子,挺好。”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就不问问,我的日子里有谁?”

王铁蛋愣了一下,看着她。

朱佳佳说:“我的日子里有你,王铁蛋。”

王铁蛋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的脸慢慢红了,红到耳根。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饭盒,看了半天,说:“我,我也是。”

朱佳佳笑了。

十六

那天之后,菜场的人发现王铁蛋擦案子擦得更勤了。以前一天十几回,现在一天二十几回。老张说,铁蛋,你再擦,案子要成镜子了。王铁蛋不理他,继续擦。

朱佳佳的摊子上,东西更多了。除了肉,还有水果、点心、牛奶。王铁蛋每天变着花样送,今天苹果,明天香蕉,后天蛋糕。朱佳佳说,你别送了,我吃不完。王铁蛋说,吃不完给你妈。朱佳佳说,我妈在崇明。王铁蛋说,那你下次回去带给她。

有天下午,刘大妈来买菜,在朱佳佳摊子前站了半天,挑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根黄瓜。付完钱,她没走,低声说:“佳佳,铁蛋是个好孩子,你跟了他,错不了。”

朱佳佳说:“刘大妈,我知道了。”

刘大妈说:“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朱佳佳说:“办什么事?”

刘大妈说:“结婚啊。”

朱佳佳说:“还没想好。”

刘大妈说:“想什么想,早点办,我给你们随份子。”

她走了,朱佳佳低头剥毛豆,脸上带着笑。

晚上收摊,王铁蛋又过来帮忙。他搬完筐,站在旁边,说:“佳佳,我有话跟你说。”

朱佳佳说:“说。”

王铁蛋说:“那个,刘大妈今天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办事。”

朱佳佳说:“你怎么说?”

王铁蛋说:“我说,我听佳佳的。”

朱佳佳说:“你听我的?”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那我说,再等等。”

王铁蛋说:“好。”

朱佳佳说:“你就不问问等什么?”

王铁蛋说:“你想等就等,不想等就不等。”

朱佳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傻,傻得可爱。她说:“王铁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吃亏的?”

王铁蛋说:“吃什么亏?”

朱佳佳说:“什么都听我的,万一我把你卖了?”

王铁蛋说:“你不会。”

朱佳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王铁蛋说:“你是好人。”

朱佳佳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王铁蛋说:“我看得出来。”

朱佳佳没说话。她看着菜场外面的路灯,灯很亮,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过了一会儿,她说:“铁蛋,我不是不想结婚,是想再等等。我想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以前的事。”

王铁蛋说:“好。”

朱佳佳说:“你愿意等吗?”

王铁蛋说:“愿意。”

朱佳佳说:“等多久?”

王铁蛋说:“你想等多久就等多久。”

朱佳佳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光。

十七

转眼到了秋天。菜场的菜换了一茬,夏天的西红柿没了,秋天的萝卜上来了。朱佳佳的摊子上,萝卜堆得高高的,白的、红的、青的,各色各样。她妈从崇明带来一袋子新米,让她自己吃,也送一些给老邻居。

王铁蛋的猪肉摊还是老样子,每天剁肉、剔骨、擦案子。他擦案子的时候,眼睛还是往东头瞅。但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瞅,不用躲躲藏藏。

老张说,铁蛋,你现在不用擦案子也能看了。王铁蛋说,我习惯了。

这天下午,菜场来了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她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她走到朱佳佳摊子前,看着那些萝卜,看了很久。

朱佳佳说:“阿婆,买萝卜?”

老太太说:“看看,看看。”

朱佳佳说:“你一个人来的?”

老太太说:“嗯,儿子媳妇上班,我自己来。”

朱佳佳说:“你买萝卜干什么?”

老太太说:“想做萝卜丝饼,孙子爱吃。”

朱佳佳说:“那买白萝卜,白萝卜做丝饼好吃。”

老太太说:“多少钱一斤?”

朱佳佳说:“两块五。”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她数了数,两块三毛。她说:“姑娘,我钱没带够,两块三行不行?”

朱佳佳看着她,她的手很瘦,骨头都突出来了。她说:“行,阿婆,我给你称。”

她挑了一个大白萝卜,称了一下,两块七。她想了想,说:“阿婆,这个萝卜不大好,我给你换个小的。”她换了个小的,称了一下,两块一毛。她说:“两块一,你给两块就行。”

老太太把钱给她,装好萝卜,颤颤巍巍走了。

王铁蛋走过来,说:“那萝卜明明是好的。”

朱佳佳说:“我知道。”

王铁蛋说:“那你为什么说不好?”

朱佳佳说:“她钱不够。”

王铁蛋说:“那你少收点不就行了?”

朱佳佳说:“她这样的人,不愿意占便宜。我说萝卜不好,她才安心。”

王铁蛋看着她,看了半天,说:“你心真好。”

朱佳佳说:“不是我心好,是我见的多了。”

王铁蛋说:“见什么?”

朱佳佳说:“见这样的人。他们舍不得花钱,不是抠,是没办法。一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顿饭钱。”

王铁蛋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妈,一个人在老家,也是这么过日子。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她。

十八

那天晚上,王铁蛋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耳朵不好,说话得大声。他说:“妈,你身体咋样?”

他妈说:“好着呢,能吃能睡。”

他说:“腿还疼不疼?”

他妈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他妈说:“啥事?”

他说:“我谈了个对象。”

他妈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大起来:“啥?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谈了个对象,菜场卖菜的,人特别好。”

他妈说:“真的?你不是骗我吧?”

他说:“真的,不骗你。”

他妈说:“哪儿人?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崇明的,二十七,爸妈都在,种地的。”

他妈说:“崇明好,离上海近。你啥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他说:“过年吧,过年我带她回去。”

他妈说:“好,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王铁蛋站在菜场门口,看着外面的路灯。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第二天,他跟朱佳佳说了。朱佳佳说:“你妈同意了?”

他说:“同意,高兴得不行。”

朱佳佳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过年,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佳佳想了想,说:“行。”

王铁蛋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十九

过年之前,菜场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朱佳佳的摊子前来了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摊子前,也不买菜,就看着朱佳佳。

朱佳佳说:“你买菜?”

男人说:“不买菜,找你。”

朱佳佳说:“找我什么事?”

男人说:“你是朱佳佳?”

朱佳佳说:“是。”

男人说:“李建平让我来的。”

朱佳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菜。她说:“他让你来干什么?”

男人说:“他让我给你送个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摊子上。

朱佳佳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男人说:“他让我必须送到,你看着办。”他转身走了。

朱佳佳看着那个信封,没动。过了一会儿,王铁蛋过来了。他说:“谁啊?”

朱佳佳说:“李建平让人送的。”

王铁蛋说:“什么东西?”

朱佳佳说:“不知道。”

王铁蛋说:“打开看看?”

朱佳佳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佳佳,对不起。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用原谅我,但请你收下。李建平。”

朱佳佳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卡装回信封,递给王铁蛋,说:“你帮我扔了。”

王铁蛋说:“扔了?二十万呢。”

朱佳佳说:“扔了。”

王铁蛋说:“你确定?”

朱佳佳说:“确定。”

王铁蛋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老张看见了,端着茶缸子跑过来,说:“你们扔啥?”

王铁蛋说:“垃圾。”

老张说:“我看像信封。”

王铁蛋说:“就是信封。”

老张说:“里面有钱吧?”

王铁蛋说:“没有。”

老张看看他,又看看朱佳佳,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王铁蛋悄悄去翻垃圾桶。信封还在,他捡起来,装在兜里。

二十

过年,王铁蛋带朱佳佳回安徽老家。

他老家在阜阳下面的一个村子,从上海坐火车,再转汽车,再走一段路,整整一天。朱佳佳第一次去安徽,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觉得新鲜。

王铁蛋妈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她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寒风中,一直往路上看。看见王铁蛋和朱佳佳,她迎上去,拉住朱佳佳的手,说:“闺女,路上累了吧?”

朱佳佳说:“阿姨,不累。”

王铁蛋妈说:“铁蛋这孩子,也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

朱佳佳说:“他挺好的。”

王铁蛋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到了家,是一栋三间平房,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养着鸡。王铁蛋妈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热气腾腾的。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朱佳佳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朱佳佳说:“阿姨,我自己来。”

王铁蛋妈说:“铁蛋,你也吃,别光看。”

王铁蛋低头吃饭,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王铁蛋妈拉着朱佳佳说话。她问朱佳佳家里情况,问她在上海怎么生活,问她对王铁蛋的看法。朱佳佳一一回答。王铁蛋妈听着,不住点头。

她说:“闺女,铁蛋这孩子,话少,但心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他从小就懂事,知道帮我干活。后来出去打工,挣的钱都寄回来。我让他攒着娶媳妇,他不肯,说妈要紧。这孩子,就是太实在。”

朱佳佳说:“我知道,他就是实在。”

王铁蛋妈说:“你跟他,我不担心。我就怕他委屈了你。”

朱佳佳说:“阿姨,不会的。”

王铁蛋妈看着她,眼睛湿了。她说:“好,好。”

晚上,朱佳佳睡在王铁蛋妈的房间,王铁蛋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王铁蛋想说什么,又没说。朱佳佳看他那样,笑了。

第二天,王铁蛋带朱佳佳去村里转转。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老房子。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王铁蛋一一介绍,这个是二叔,那个是三婶,都是亲戚。朱佳佳跟着叫,二叔好,三婶好。

走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王铁蛋说,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他小时候常在这儿玩。朱佳佳摸着树皮,糙糙的,有裂缝。她说,这树,见过多少人了。王铁蛋说,是,比我爷爷年纪还大。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王铁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朱佳佳围上。朱佳佳看着他,他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她说:“铁蛋,你妈挺好。”

他说:“是,我妈不容易。”

她说:“以后接她去上海吧。”

他说:“嗯,等条件好点。”

她说:“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二十一

从安徽回来,菜场又开市了。过完年,人多了起来,摊子都重新开张。老张的爆米花车又推出来了,猪肉王的案子又支起来了,刘大妈又拎着菜篮子来了。

朱佳佳的摊子上,新上了春天的菜。菠菜、韭菜、香椿,都是嫩嫩的,水灵灵的。她妈从崇明带来一袋子春笋,让她卖,也送一些给老邻居。

王铁蛋的猪肉摊还是老样子,但他擦案子的时候,脸上的笑藏不住。老张说,铁蛋,你捡到钱了?王铁蛋说,没有。老张说,那你笑啥?王铁蛋说,我高兴。

这天下午,朱佳佳的摊子前来了个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穿着旧棉袄。他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春笋,看了很久。

朱佳佳说:“大爷,买春笋?”

老头说:“看看,看看。”

朱佳佳说:“这是崇明的春笋,刚挖的,嫩。”

老头说:“多少钱一斤?”

朱佳佳说:“五块。”

老头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三块五。他说:“姑娘,我钱不够,三块五行不行?”

朱佳佳看着他,他的棉袄袖子磨破了,里面的毛衣也磨破了。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个买裂口西红柿的老头,也是这样的。

她说:“大爷,你买春笋干什么?”

老头说:“老伴爱吃,她牙口不好,春笋嫩,她咬得动。”

朱佳佳说:“你老伴多大年纪了?”

老头说:“七十三了,瘫在床上好几年了。”

朱佳佳心里一酸。她挑了几个春笋,称了一下,四块二。她说:“大爷,这几个笋不太好了,我给你换几个小的。”她换了几个小的,称了一下,三块三。她说:“三块三,你给三块就行。”

老头把钱给她,装好春笋,慢慢走了。

王铁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老头的背影。他说:“又是这种人。”

朱佳佳说:“嗯。”

王铁蛋说:“你心软。”

朱佳佳说:“不是心软,是见过。”

王铁蛋说:“见过什么?”

朱佳佳说:“见过这样的日子。我爸妈也是这么过的,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给我。”

王铁蛋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妈,也是这么过的。

二十二

那天晚上收摊,王铁蛋把朱佳佳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朱佳佳一看,是那个装卡的。

她说:“你没扔?”

王铁蛋说:“没扔。”

朱佳佳说:“为什么?”

王铁蛋说:“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想清楚。”

朱佳佳看着他,说:“你想让我收下?”

王铁蛋说:“不是,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朱佳佳说:“我不会后悔。”

王铁蛋说:“万一呢?万一以后我们遇到难处,这二十万能救命。”

朱佳佳没说话。

王铁蛋说:“我不是想要这钱,我是替你着想。你扔了,他也不知道。但你以后万一想起这二十万,万一后悔,就来不及了。”

朱佳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说:“王铁蛋,你是真的傻。”

王铁蛋说:“是,我是傻。”

朱佳佳说:“你傻得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铁蛋说:“那就别说了。钱在这,你自己决定。”

他把信封塞到朱佳佳手里,转身走了。

朱佳佳拿着信封,站在菜场门口,站了很久。路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想起李建平,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现在醒了。她想起王铁蛋,想起他每天送肉送菜,想起他说“你想等多久就等多久”,想起他说“你心真好”,想起他说“我替你着想”。

她把信封打开,把卡拿出来,对着路灯看。卡是金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卡装回信封,放进口袋。

第二天,她去了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了自己卡上。二十万,一分不少。

但她没动这钱。她把钱存着,想着以后,也许真的能用上。

二十三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菜场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朱佳佳的摊子还是老样子,每天摆菜、卖菜、收摊。王铁蛋的猪肉摊也是老样子,每天剁肉、剔骨、擦案子。

但有些事情变了。

朱佳佳不再一个人吃饭了。中午的时候,王铁蛋端着饭盒过来,两个人蹲在摊子后面一起吃。他吃他的红烧肉,她吃她的炒青菜,有时候交换着吃。老张看见了,端着茶缸子过来,说:“你们这是过小日子了。”王铁蛋说:“就是小日子。”老张嘿嘿笑。

晚上收摊,王铁蛋帮着朱佳佳收拾,然后一起推着三轮车回去。他先送她到出租屋,看着她上楼,灯亮了,他才走。有时候她留他坐一会儿,他就坐着,喝茶,看电视,不说话。她就坐在旁边,剥毛豆,或者择菜。两个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周末有时候去崇明,看她爸妈。她爸还是话少,但看见王铁蛋会点点头,说:“来了?”王铁蛋说:“来了。”然后就帮着下地干活。他干活利索,锄地、浇水、摘菜,样样都会。她妈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说:“铁蛋这孩子,实在。”她爸点点头,不说话,但眼里有笑意。

有时候王铁蛋会说起他妈,说她在老家一个人,腿疼也没人照顾。朱佳佳听着,说:“要不接她来上海?”王铁蛋说:“等攒够钱,租个大点的房子。”朱佳佳说:“我们一起攒。”王铁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快,也不慢,就像菜场里的秤,一杆一杆,称着青菜萝卜,也称着人心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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