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夜影
林深坐在床沿,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布偶。粗布纹理硌着掌心,像老树皲裂的皮,而胸口那片槐叶硬得发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窗外的数数声不知何时停了。浓雾依旧贴着窗棂流动,把老槐树的影子泡得发胀,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气混着槐叶腐烂的气息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院子里的槐叶已经恢复了死寂,那圈环形轮廓消失了,只剩下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像铺了层陈年的苔藓。但林深分明记得刚才那些叶子挪动时的模样——不是被风吹动的杂乱,而是有规律地、一片推着一片,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地面上爬行。
“它们在数槐叶”,祖母日记里的这句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布偶,那灰扑扑的脑袋对着他,虽然没有五官,却让人莫名觉得正被什么东西盯着。
这时,堂屋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林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把布偶塞进裤兜,抄起门后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钎——那是刚才收拾杂物时发现的,顶端磨得很尖,带着暗红色的污渍。
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地上拖行,从堂屋慢慢挪向里屋。土坯墙不隔音,连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林深握紧铁钎,后背贴紧土墙,视线死死盯着那道破旧的木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团白。一只手先伸了进来,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慢慢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木屑。
“是我。”三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哑又涩。
林深松了口气,却没放下铁钎。他看着三婆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枣木拐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老太太依旧穿着那件灰黑色对襟褂子,银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只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好像更浑浊了,像蒙着层化不开的猪油。
“刚才听见动静,”三婆的目光扫过林深手里的铁钎,没多问,只指了指墙角的麻袋,“这些是你奶奶收的槐米,晒干了能入药。堂叔说让你看看,要么留着,要么就给村里的药铺送去。”
林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些暗黄色的颗粒,正是槐米。小时候他常帮祖母摘槐米,指尖总被槐叶边缘的细锯齿划得通红,祖母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给他抹手,说能止血。
“我知道了。”他把铁钎靠回门后,裤兜里的布偶硌着大腿,像块冰。
三婆走到木箱边,盯着那盖得严严实实的箱盖看了半晌,突然说:“你奶奶守了一辈子槐叶,累得很。”
“守叶?”林深想起日记里“守叶人”的字样,“三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的人……还有那些槐叶……”
三婆没回答,反而转身走向窗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
“雾最浓的日子。”老太太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这天晚上,别出门,尤其别去祠堂那边。”
祠堂。林深在来的路上见过那地方,在村子中央,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得多,只是大门上挂着把比祖母家门锁还粗的铁链,门楣上的“槐里宗祠”匾额被雾气浸得发黑,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
“祠堂里有什么?”他追问。
三婆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你奶奶年轻时可俊了,梳着大辫子,能唱好听的戏。那时候祠堂里总搭台子,她一开口,满村的人都围着听……”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进了回忆里,“后来就不唱了,说槐叶不喜欢听。”
“槐叶不喜欢?”林深皱紧眉头,“三婆,您说清楚点,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婆猛地转过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意思就是,别问。”她的拐杖突然抬起,指向林深的裤兜,“那东西,别带在身上。”
林深下意识地捂住裤兜,心脏狂跳起来。三婆怎么知道他藏了布偶?
“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三婆却又放缓了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放回箱子里去,盖好,别让雾吹着。”
老太太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枣木拐杖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槐树叶摩擦的声音格外相似。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背对着林深说:“晚上要是听见外面有动静,别开窗,也别应声。它们……爱叫人的名字。”
门被轻轻带上,“吱呀”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了很久。
林深愣在原地,直到裤兜里的布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木箱边,掀开盖子,把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布偶放回去。十几个灰扑扑的布偶并排躺在粗布上,胸口的槐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祭品。
他把箱盖盖严,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的雾好像更浓了,天色暗得很早,才下午四点多,屋里就已经看不清东西。林深想开灯,却发现电线早就被老鼠咬断了,裸露的铜丝缠在结满蛛网的房梁上,像几条死蛇。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格信号。想给堂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发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一串乱码,和导航失灵时的屏幕一模一样。
夜幕彻底落下时,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像墨汁一样泼在窗户上。林深点了支蜡烛,昏黄的光线下,屋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掉漆的木箱,墙角的麻袋
他煮了包带来的方便面,味同嚼蜡。窗外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雾气偶尔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发出“咻咻”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吹气。
蜡烛燃到一半时,屋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三婆那种拖着拐杖的拖沓声,而是很轻、很碎的脚步声,像个孩子光着脚踩在槐叶上。那声音从院门口开始,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老屋的门,停在门槛外不动了。
林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里的筷子,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烛光在门上投下他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林深……”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是个小女孩,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尾音被雾气泡得发黏。
林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这声音他有点耳熟,像小时候住在隔壁的阿秀。阿秀比他小两岁,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阿深哥”,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布条。但他十岁离开村子那年,阿秀就已经不在了——听说是掉进村后的深潭里,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朵没开的槐花。
“林深……开门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委屈,“我给你带了槐花糖……”
林深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三婆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别应声,它们爱叫人的名字。”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起来,围着老屋转了一圈,停在了窗户底下。烛光下,窗纸上慢慢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个孩子蹲在那里,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
“阿深哥,你不认得我了吗?”那声音贴着窗户纸传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你看,我给你留的糖,还在呢……”
林深猛地转头看向窗户,那影子的手指点得更快了,“笃笃笃”的,像在敲门。他看见窗纸破洞的地方,有一片槐树叶慢慢探了进来,叶尖微微颤动,像只窥视的眼睛。
“它们在数槐叶……”祖母日记里的字迹突然浮现在眼前。林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烛火,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影子消失了,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融进了浓雾里。林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捡起筷子时,发现烛火突然变得暗淡,火苗缩成一团,青幽幽的,照着墙上的槐树叶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门外,也不是窗外,而是来自老屋的后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沙沙沙”的,断断续续,夹杂在雾气流动的声音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林深犹豫了很久,还是站起身,抄起了门后的铁钎。后院的门早就朽坏了,只用一根木棍插着。他轻轻拔下木棍,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后院比前院更小,堆着些破旧的农具,角落里有一口压水井,井绳上结着厚厚的冰碴。刮木头的声音是从井边传来的。
他握紧铁钎,一步一步挪过去。雾气在后院更浓,烛火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半米的地方。离井越近,那“沙沙”声就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潮湿的、类似泥土翻动的气息。
走到井边时,林深突然停住了。
压水井的井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敞开着。而井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还很新,边缘的木头茬子上沾着湿漉漉的黑泥。
他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看。
“一、二、三……”
是数数的字迹,从井台一直刻到井壁深处,数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划痕,消失在黑暗的井口。
而那个木盒里,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满满一盒槐叶。每一片都被压得很平,用细麻绳捆着,上面用红墨水写着数字,从“一”一直到“三十三”。
林深的呼吸骤然停滞。祖母的日记里写过“数到三十五了”,那这三十三片……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去碰那些槐叶,指尖刚触到,就听见井口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紧接着,井底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无数片叶子在水里翻动。
林深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铁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撞到了堆在墙角的农具,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跑进里屋,他反手关上门,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烛光剧烈地晃动着,墙上的槐树叶影子也跟着扭曲、拉长,像要从墙上爬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被石头压住的木箱,盖子竟然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浓烈的槐叶气息。林深盯着那条缝,心脏狂跳,他分明看见,有一片槐叶从缝里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那些槐叶像是有生命一样,从木箱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在屋里打着转,最后都朝着窗户的方向聚拢。窗纸上的破洞越来越大,雾气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那些槐叶卷得更高。
林深突然想起了三婆的话:“明天就是十五了,雾最浓的日子。”
他冲到木箱边,想把盖子盖严,可刚一伸手,就看见箱盖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像蒙着雾的玻璃,正死死地盯着他。
林深吓得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烛台。蜡烛掉在地上,火苗舔舐着地上的木屑,“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那些飘在空中的槐叶。林深这才看清,那些槐叶的背面,竟然都用红墨水画着小小的人脸,眉眼模糊,嘴角却咧开着,像是在笑。
而木箱的缝隙里,那个灰白色的眼睛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片槐叶,它们挤在一起,从缝里往外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欢呼。
“它们在数槐叶……”
“一片,两片……”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在屋里响起,这次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木箱里,来自那些飘在空中的槐叶里,来自四面八方,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数数。
林深抓起地上的铁钎,朝着木箱砸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箱盖被砸得粉碎,里面的布偶散落一地。每个布偶的胸口都缝着槐叶,那些槐叶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而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布偶,正躺在最上面,它的脑袋歪向一边,胸口的槐叶不知何时变成了鲜红色,像沾了血。
火越烧越大,浓烟呛得林深睁不开眼。他看见那些布偶在火里慢慢蜷缩、变黑,胸口的槐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尖叫。
窗外的雾气变得通红,老槐树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摇晃,像个巨大的怪物在跳舞。而那些飘在空中的槐叶,突然朝着林深扑了过来,它们粘在他的脸上、手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血腥味。
“三十七……三十八……”
数数声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生疼。林深冲出火海,跌跌撞撞地跑出老屋,冲进了浓雾里。
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上一道冰冷的砖墙,才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是祠堂的大门。
那把粗重的铁链不知何时断了,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像个巨大的嘴。
而门楣上的“槐里宗祠”匾额,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发黑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仔细看去,根本不是字,而是无数片槐叶的图案,一片叠着一片,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林深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他看着那敞开的祠堂大门,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是祖母年轻时唱过的调子。
还有数数声,从祠堂深处传来,很轻,很有节奏。
“三十九……四十……”
他突然想起了祖母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想起了那个扭曲的符号。
原来,它们数的不是槐叶。
是命。
林深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在跳动的火光中,那影子正在慢慢变化,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片槐叶的形状。
祠堂里的戏曲声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林深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漆黑的大门。
浓雾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身后的火光渐渐熄灭,老屋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老槐树倒了。
数数声还在继续,从祠堂深处,从浓雾里,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十一……四十二……”
而祠堂的横梁上,那本残破的族谱在风中翻动,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面用褪色的墨迹写着:“槐里村,凡族人,皆为槐叶,叶尽则亡。”
墨迹的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布偶,穿着蓝布褂子,胸口缝着一片鲜红的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