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账如山,弱族无救自寻路
第2章旧账如山,弱族无救自寻路
雪停了,天光从雾里渗出来,落在苏记丝坊斑驳的门板上。
苏忠天不亮便起身,扫开院中的积雪,把那盏快熬干的马灯换了新油,昏黄的光勉强撑住一方冷清。苏承宇昨夜就立在内堂窗下,一动不动,直到破晓,身上落了层薄霜,也未曾挪动半步。
辰时将近,坊门依旧虚掩。苏承宇终于动了,抬手拂去肩头霜气,动作平缓,不见半分倦意。他走到账桌前,将昨夜那本旧账平铺开来,又取过一张麻纸,指尖捏着半截炭笔,落笔稳而准。
纸上只列三项:欠桑农七户,共十二两三钱;欠匠人四名,共八两;欠官府税银及当铺息钱,三两一钱。合计二十三两四钱,分文不差,分厘不混。
炭笔在“归还”二字旁停住,没有落笔,也没有迟疑。
无银,无货,无存茧,无织机可用,这便是苏家眼下的死局。旧账如山,压垮了父亲,压垮了三代丝坊,若是按寻常路数,变卖坊产、折抵屋地,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弱族无救,从来不是因为债,是因为只会等、只会求、只会靠。
苏承宇把炭笔放下,将麻纸与旧账并排压在桌角,转身走向作坊正堂。织机歪斜,丝线散乱,地上还留着丧事草草收拾后的痕迹,霉味与残丝味混在寒气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一路走过,目光扫过每一架织机、每一卷残线、每一处破损,只看,不叹,不碰。
“少主人,桑农和匠人……真要请进来?”苏忠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他们等钱等了快半年,如今见您拿不出银子,怕是要掀了这坊门。”
苏承宇没看他,只淡淡应了一句:“掀门,也要让他们来。”
弱者怕冲突,怕直面,怕把烂摊子摆到明面上。可债就是债,欠就是欠,藏不住,躲不掉,求不来半分情面。苏记丝坊要活,第一步不是筹钱,是把所有烂账、所有亏空、所有绝境,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多时,坊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粗重,带着怨气。
打头的是桑农里最年长的陈老根,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竹棍,脸冻得发紫,眼神里全是急火。后面跟着六户桑农,个个面色不善,肩头还沾着雪粒,显然是连夜从乡下赶过来的。
再后面是四个匠人,原先都是苏记的熟手,去年被城西的张劣绅挖走,如今回来,不是念旧,是为了那八两拖欠的工钱。领头的匠人叫赵三,手背上全是织机磨出的厚茧,脸色冷硬。
七户桑农,四名匠人,一共十一人,堵在了苏记丝坊的院门口,把微弱的天光都挡去了大半。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只是站着,目光齐刷刷钉在苏承宇身上。那是被欠了太久、等了太久、穷了太久的眼神,没有指望,只剩决绝。
陈老根往前迈了一步,竹棍往地上一顿,声音沙哑:“苏少东家,苏老爷走了,我们不闹丧事。今天来,就为一个理——我们的茧钱,什么时候给?全家老小等着买粮过冬,拖不起了。”
没有人插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苏忠缩在一旁,手心全是汗,生怕苏承宇一句话应对不当,当场激起众怒。
苏承宇站在阶前,与十一人对视,神色平静,无半分躲闪,无半分愧色,也无半分敷衍。他抬手,指了指账桌上的旧账与麻纸,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账,都在这里。七户桑农,十二两三钱;四位匠人,八两。分文不少,分厘不欠。”
话一出口,院中人皆是一怔。他们本以为会听到推脱、缓期、哀求,没料到开门见山,直接认账。
“认账有什么用?”赵三往前一步,语气生硬,“我们要的是银子,不是纸上的字。这坊子都快塌了,你拿什么给?”
“现在,没有银子。”苏承宇答得直白,没有遮掩,没有画饼。
一句话落下,院中的火气立刻往上涌。陈老根攥紧了竹棍,身后的桑农已经开始低声咒骂,匠人脸上也露出被戏弄的怒色。
“没有银子你叫我们来?耍人是不是!”
“苏家败了就想赖账?今天不给钱,我们就拆了这坊子抵账!”
吵声渐起,却没有人真的冲上来。徽州地界,最讲债理,不到绝路,不会动粗。
苏承宇等吵声稍歇,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抬高,没有压制:“苏家不赖账。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赖账,是给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路,现在拆坊,拆机,拆屋。所有东西折卖,最多能值五两银子,十一人分,一人不到五钱。拿了钱,苏家与诸位,从此两清。”
院中人瞬间沉默。
五钱银子,连半袋粮都买不到,与他们的欠款相差太远。拆坊抵账,是同归于尽,谁都占不到便宜。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第二条路。
苏承宇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了一分,却依旧冷静:“第二条路,不催账,不要银。桑农供茧,匠人做工,重回苏记。账,记在册上,按月计息。三个月内,苏记织丝出货,第一笔货款,先还诸位欠款。货不出,账不烂,我苏承宇以人格作保,不死不赖。”
两句话,两条路,一条是同归于尽,一条是以命作保。
陈老根愣住了,赵三也愣住了。他们见过破产赖账的,见过变卖逃路的,从没见过家破丝残,还敢把债扛在身上,邀人重新做工的。
“你这坊子,还能做出货?”赵三冷笑一声,扫过满地残机,“织机停了半年,茧没有,线没有,销路断了,匠人走了,凭什么出货?”
“凭规矩,凭手艺,凭品质。”苏承宇答得简短,没有多余解释,“苏记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只是以前靠人情,以后靠规矩。以前靠运气,以后靠规律。”
“规矩能当饭吃?”有人低声嘟囔。
“不能当饭吃,但能让债不烂,让坊不死,让诸位的钱,能一分不少拿回去。”苏承宇的目光扫过十一人,没有激昂,没有煽动,只有陈述事实,“选第一条路,现在拿钱,两败俱伤。选第二条路,等三个月,债清,坊活,人安。”
院中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他们不是信苏承宇,是没得选。拆坊抵账,亏得底朝天;跟着这个破落的少东家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陈老根把竹棍慢慢收回来,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他不是信苏承宇,是信那一句“父债子还,不死不赖”。徽州桑农,最看重这份硬气。
“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等不起。”陈老根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三个月,我们等。但丑话说在前,茧我们供,都是今年最好的冬茧,不能白给。”
“按市价记账,利息一分,不亏诸位。”苏承宇应声。
赵三盯着苏承宇看了许久,那双眼太静,太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虚伪。他在丝行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东家,从没见过这样把绝境摆得明明白白的人。
“我们做工,工钱怎么算?”赵三问。
“按工计酬,多劳多得。苏记重新立规矩,手艺好的,工钱上浮;怠工的,分文没有。以前的欠账,还清之后,愿意留,继续做;不愿意留,随时走。”
没有承诺暴富,没有承诺优待,只有明明白白的规矩。
赵三沉默片刻,点了头:“好,我信你这一次。就三个月,货出不来,我们不用你说,自己拆坊。”
其余桑农、匠人,也陆续松了口。十一人,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默许。
苏承宇没有谢,没有客套,只转身指向账桌:“苏忠,把账拿来,重新立据。欠款、供茧、做工,一一写清,签字画押。今日起,苏家旧账,一笔一笔,都在明处。”
苏忠连忙应声,捧着账册与麻纸过来,取了笔墨,在院中的石桌上写据。
墨汁在麻纸上晕开,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桑农、匠人依次上前,按上自己的手印。黑红的手印,落在旧账之上,也落在苏记丝坊重生的开端。
没有人说话,院中人按完手印,便各自散去。陈老根走前,只留下一句:“三日后,我们送茧过来。”
赵三则道:“明日我来修织机。”
十一人,来时有怨气,走时无波澜,却把一线生机,留在了这座残破的丝坊里。
院门重新关上,苏忠看着桌上的借据,手还在抖:“少主人,真……真能成吗?三个月,咱们连一匹绸都未必织得出来。”
苏承宇站在院中央,看着满地残丝,目光平静。
旧账如山,不是靠求靠跪能填平的。弱族无救,不是天要亡家,是路走歪了。苏家三代,靠人情维系桑农,靠义气留住匠人,靠运气对接销路,一场灾,一次阻,便全盘崩塌。
这世上本就没有救世主,能救弱族的,从来不是钱,不是人,不是天,是规律。
供茧、做工、织丝、出货、回款、还债,一环扣一环,按规矩走,按规律行,不投机,不取巧,不侥幸,这便是活路。
“织机,明日修好。”苏承宇淡淡开口,吩咐道,“桑茧,三日后到。从今日起,苏记不设东家,只设规矩。谁坏规矩,谁出局。”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蚕丝,指尖捻住,轻轻一拉。蚕丝虽细,却有韧性。
旧账如山,压不垮按规律走路的人。
苏家败了,苏记没倒。绝境之中,路要自己寻,命要自己救。
晨光终于穿透浓雾,落在丝坊的院落里,把残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承宇立在光影之间,神色淡漠,心内如镜。
旧账已清,新路已开。弱族自救,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