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囚徒:太阳王的秘密:第4章 雪中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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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中密语

一六六二年的第一天,埃蒂安是在那扇门前度过的。

不是故意。是夜里睡不着,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去了。

走廊里很静。新年的夜晚,连守卫都松懈了,楼梯口那盏油灯快灭了也没人添油,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他站在那扇门前,手掌贴着冰冷的铁门。

“新年好。”他轻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门的那一边,寂静了很久。

然后,笃。

一下。

埃蒂安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他抬起手,也在门上敲了一下。

笃。

两下。你一下,我一下。像两个隔着墙说话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打招呼。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没有更多的敲击,没有说话,只有他和那扇门,和门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人,一起听着新年的寂静。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夜晚,有一个人在听着他。

这就够了。

新年过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每天两趟,早晚各一。敲三下,退三步。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有时候放回空盘子。挡板关上。走人。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埃蒂安开始在那扇门前多站一会儿。不是很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有时候他会敲一下,有时候两下,没有规律,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我在这儿。

那个人也会回应。有时候一下,有时候两下。有一次埃蒂安敲了三下,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下,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的决心。

埃蒂安不知道那些敲击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用唯一能用的方式告诉对方:我还活着。

一月的第二个礼拜,雪停了,但更冷了。

埃蒂安去送晚饭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结了一层薄冰。是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冻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端着托盘,走得很慢,生怕滑倒。

走到那扇门前,他愣住了。

门前的台阶上,有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炭。很小,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黑黑的,躺在灰色的石板上,几乎看不见。但埃蒂安看见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块木炭。

木炭。可以用来写字的那种木炭。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挡板关着,那道细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但木炭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门缝里塞出来的?还是——

他想起那只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那指甲缝里偶尔出现的石灰粉末。

那个人在墙上写字。用指甲刮石灰,在墙上写。写了又刮掉,刮掉又写。

但现在,他有了木炭。

埃蒂安把木炭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很快。木炭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给他的?还是他自己从哪里找到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了木炭,那个人可以写更多。写更清楚。写更长的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忽然有个冲动——他想把木炭还回去。他想说:你拿着,写你想写的。我会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木炭揣进怀里,敲了三下门,放下托盘,退后三步。

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一切如常。

但埃蒂安的胸口,那块小小的木炭,烫得像火。

第二天早上,埃蒂安去送饭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小块纸。

那是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的笔记本是父亲的遗物,羊皮封面,里面记着一些账目和零星的日记。他撕下最后一页,叠成很小的一块,揣在怀里。

走到那扇门前,他放下托盘,然后飞快地弯下腰,把那张纸塞在门前的石板缝里。

他敲了三下,退后三步。

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埃蒂安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缩回去。挡板关上。

埃蒂安转身就走。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做了什么。

走出那条走廊,走上楼梯,走到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

他做了什么?

他把纸给了那个囚犯。

那是纸。那是可以写字的东西。那是可以传递信息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也许是因为那些敲击。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新年夜晚,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觉得那个人不该一个人待着。

不管为什么,他做了。

现在,他只能等。

那天晚上,埃蒂安去送饭的时候,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下楼梯,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每走一步,都在想:那张纸还在吗?被拿走了吗?上面写了东西吗?

他走到那扇门前,放下托盘。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纸还在门前的石板缝里。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没拿?他不要?还是——

他弯下腰,装作系鞋带,飞快地把那张纸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端起空托盘——那是早上的托盘,他差点忘了换——敲了三下门,退后三步。

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一切如常。

埃蒂安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直到走出那条走廊,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才掏出那张纸。

纸上写了字。

是用木炭写的,字迹很轻,很细,像是怕用力太大把纸戳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笔一划,像是练过无数遍。

纸上只有四个字:

“你是谁?”

埃蒂安看着那四个字,手在发抖。

那个囚犯,在问他。

不是求救,不是诉说冤情,不是告诉他什么秘密。只是问他:你是谁?

埃蒂安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埃蒂安·德·克莱蒙。外省破落贵族之子。父亲死了,家没了,来到巴黎想活成一个人物,结果被派到这个边境要塞,每天给一个看不见的囚犯送饭。

他是谁?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答。

第二天早上,埃蒂安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送饭的。”

他把纸叠好,揣在怀里,去送早饭。

走到那扇门前,他放下托盘,把纸塞在石板缝里。敲三下,退三步。

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埃蒂安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去送饭的时候,那张纸又回到了石板缝里。

他捡起来,揣进怀里,回到房间,打开。

这次写的字多了一个:

“送饭的也有名字。”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奇怪的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送饭的也有名字。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克莱蒙家的人,再穷也得有个名字。

他拿起那张纸,在背面写下:

“埃蒂安。您呢?”

然后他停住了。

“您”字是他下意识写的。等他写完才发现,他用的是敬语。

对那个囚犯,他用的是“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一来一往,一往一来。

那张纸在埃蒂安和那扇门之间传递着。每天两次,每次几个字。不敢写太多,不敢写太长,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埃蒂安问:“您是哪儿人?”

那边回:“很远的地方。”

埃蒂安问:“您犯什么事了?”

那边回:“没犯事。”

埃蒂安问:“那为什么在这儿?”

那边沉默了很久。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因为我像。”

像谁?埃蒂安想问,但他没敢写。他只在纸上写:

“像谁?”

那边回:

“不能说。你会死。”

埃蒂安看着那几个字,后背发凉。

他会死。知道那个秘密,他会死。

他想起特雷维尔的话。想起维拉尔的话。想起父亲的话。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就陷得越深。

但他停不下来。

他在纸上写:

“您怕死吗?”

那边回:

“不怕。怕没人知道。”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怕没人知道。

那个人被关在这里,戴着铁面罩,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埃蒂安在纸上写下:

“我知道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揣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去送饭,把纸塞在石板缝里。

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也拿起那张纸。缩回去。挡板关上。

埃蒂安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笃。

一下。

他停下来。

笃。笃。笃。

三下。

然后又是那熟悉的节奏:一长,三短。一长,三短。

那是那个人在说:谢谢。

埃蒂安站在那里,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一下。

笃。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在听着他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

二月,要塞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一队士兵,是一个人。一辆马车,没有纹章,朴素得像商人的车,但那四匹马——埃蒂安见过那四匹马。去年九月,那个人来过。

他站在厨房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人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深色的旅行外套,还是那顶宽檐帽,看不清脸。圣马尔斯和维拉尔还是站在院子里迎接他,态度比上次更恭敬。

那个人走进主楼,消失在门里。

“又来了。”马丹大娘在他身后说。

“他是谁?”

马丹大娘没说话。她只是切着菜,一刀一刀,很用力。

埃蒂安没再问。

那天傍晚他去送饭的时候,走廊里又多了人。两个黑衣人站在楼梯口,不是士兵,不是火枪队,是另一种人——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干“别的事”的人。

他们盯着埃蒂安从他面前走过,盯着他敲三下门,盯着他退后三步,盯着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

埃蒂安转身往回走,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两把刀,抵在他的后背上。

他走出那条走廊,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

那个人又来了。

他是来看那个囚犯的吗?

他是来审问那个囚犯的吗?

他是来——

埃蒂安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送饭。是维拉尔亲自去的。

埃蒂安从窗户里看见维拉尔端着托盘走进那条走廊,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埃蒂安去送饭的时候,发现门前的石板缝里没有纸。

他放下托盘,敲三下,退三步。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一切如常。

但埃蒂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人,不写字了。

三天后,那辆马车离开了。

埃蒂安从厨房的窗户看着它驶出要塞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平原上。雪还在下,很快就把车辙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傍晚他去送饭,发现门前的石板缝里,又有了那张纸。

他心跳加速,弯下腰,飞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回到房间,他打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问我你是不是可靠。”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他”——是那个来的人?是圣马尔斯?是维拉尔?

那个人问那个囚犯:埃蒂安是不是可靠?

那个囚犯是怎么回答的?

他翻过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说你只是个送饭的。”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个人保护了他。

那个人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送饭的。

他拿起那张纸,在下面写:

“谢谢。”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该问什么。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二月末的一个夜晚,埃蒂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剑。“谁?”

“我。”是维拉尔的声音。

埃蒂安打开门。维拉尔站在门口,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很苍白。

“跟我来。”

“去哪儿?”

“下面。”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面。那扇门。

他跟着维拉尔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夜里的要塞比白天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们走下楼梯,走过那扇扇关着的门,走到那扇没有窗的铁门前。

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圣马尔斯,另一个是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去年九月来过的那个,也是跟着那辆马车来的那个。

维拉尔示意埃蒂安站到一边。

圣马尔斯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

埃蒂安第一次看见那扇门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只有几步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铁的,更小,上面有一把巨大的锁。

圣马尔斯走过去,打开那把锁。然后他退后一步。

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走进去。

门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从门后面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隐约知道有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那扇门又打开了。

那个年轻人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走到埃蒂安面前,停下。

“你就是那个送饭的?”

埃蒂安点点头。

年轻人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说过话吗?”

“没有。”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继续保持。”

他转身走了。圣马尔斯和维拉尔跟上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蒂安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门关着。门后面是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从门的那一边,传来一下很轻很轻的敲击。

笃。

他还活着。

埃蒂安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不是敲击,是别的什么。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是——是笑声?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是笑声。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声。是那种“我还活着”的笑声。

埃蒂安站在那里,听着那笑声,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笑。他不知道刚才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还在笑。

这就够了。

三月,雪开始化了。

皮涅罗尔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但终究还是来了。院子里的积雪一天天变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墙角有几株野草冒出头来,嫩绿嫩绿的,看着就不像是真的。

埃蒂安去送饭的时候,发现那条走廊里也变了。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不再结成冰,而是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那股石头和铁锈的气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泥土的味道。

他把这个变化写在纸上,塞在石板缝里。

那天晚上,那个人回他:

“春天来了。”

埃蒂安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人在地下,看不见天,看不见雪,看不见草。但他知道春天来了。他怎么知道的?是空气变了?是那股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变了?还是——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那只手,曾经也触摸过春天吧?曾经也摘过花,握过剑,牵过什么人的手吧?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在怀里,当作宝贝一样。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不知道被发现之后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写,他就要写。

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会送饭。

三月的最后一个傍晚,埃蒂安去送饭的时候,发现门前的石板缝里没有纸。

他愣了一下,弯下腰仔细看。没有。

他放下托盘,敲三下,退三步。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一切如常。

但埃蒂安的心揪了起来。

他回到房间,等了很久,等到该去收空盘子的时候,再去一次。

这一次,石板缝里有了那张纸。

他捡起来,回到房间,打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

“我要走了。”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走了?去哪儿?是被转移?是被处死?还是——

他坐在那里,手在发抖。他想写很多,想问很多,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去哪儿?”

第二天早上,他去送饭的时候,那张纸还在石板缝里。他拿起来,打开,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知道。但他们来,通常不是好事。”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们来,通常不是好事。

那个人要被转移了。也许是被处死。也许是换个地方继续关着。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他在纸上写下:

“什么时候?”

那边回:

“不知道。快了。”

埃蒂安看着那个“快了”,眼睛发酸。

他想写很多。他想写:你是谁?你想让我告诉谁?你有什么话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但他什么都没写。

他只是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四个字:

“我会记住。”

十一

四月的一个清晨,那些人来了。

不是一辆马车,是三辆。不是几个人,是二十几个。穿着火枪队的制服,佩着剑,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开进院子。

埃蒂安从厨房的窗户看着他们。他看着圣马尔斯和维拉尔出来迎接,看着他们走进主楼,看着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

他端着托盘,最后一次走下那条走廊。

走廊里站满了人。那些穿制服的士兵,那些黑衣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走过他们,走到那扇门前。

敲三下。退三步。

门开了。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

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立刻缩回去。它停在那里,手指轻轻动着。

埃蒂安盯着那根手指,辨认它的轨迹。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

是“王”字。

又是“王”字。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挡板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离开,走过那些盯着他的人,走上楼梯,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下面传来的。很多人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埃蒂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他们出来了,围成一圈,中间是——

是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黑布。但埃蒂安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从黑布下面垂下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写字。

那只手,曾经在门上敲过两下。

那只手,曾经在纸上写过“你是谁”。

那只手,曾经在最后的时刻,写了一个“王”字。

埃蒂安站在窗前,看着那副担架被抬上马车,看着马车驶出要塞大门,消失在四月的晨光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马丹大娘在身后叫他:“埃蒂安?埃蒂安!吃饭了!”

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被汗浸透了。

那是他昨晚写的,还没来得及塞进石板缝里的:

“您叫什么名字?”

现在,那个人永远不会回答了。

十二

那天晚上,埃蒂安没有吃饭。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四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不见这个春天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被带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的手,还在他心里写着字。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

“王”。

那个字,他会记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笃。笃。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巴掌大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雪。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那个人,在和他告别。

用他们唯一能用过的方式。

笃。笃。

一长,一短。或者两下?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个节奏。

那是“谢谢”。

那是“再见”。

那是“我还在”。

埃蒂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人写的第一个字:十字。

他想起那个人写的最后一个字:王字。

他想起那个人在纸上写的:怕没人知道。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了。我记得了。你不会没人知道。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一六六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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