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囚徒:太阳王的秘密:第2章 边境的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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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边境的石堡

从巴黎到皮涅罗尔,走了十二天。

埃蒂安后来回想那段旅程,记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颠簸——驿车在泥泞的路上跳着走,骨头被颠散了架,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个镇子,只知道继续往东南走,走,走。

同行的有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姓杜布瓦,沉默寡言,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另外两个是士兵,年轻些,一个叫勒克莱尔,圆脸,爱笑,另一个叫莫里斯,瘦高个,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

他们不太搭理埃蒂安。杜布瓦只是确认了他的名字,点点头,就没再说过话。勒克莱尔倒是有几次想聊天,被莫里斯用眼神制止了。

埃蒂安也不问。他知道自己是个外人,跟着走就是了。

第七天,他们经过了里昂。驿车在城里停了两个时辰换马,埃蒂安下车买了块面包,站在街角吃着。勒克莱尔凑过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咱们去那儿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勒克莱尔咬了口面包,“但我听说,那个要塞里关着个要紧人物。”

“多要紧?”

勒克莱尔耸耸肩。“反正比你我值钱。”

莫里斯走过来,勒克莱尔立刻闭嘴,走开了。

埃蒂安继续吃面包,看着街上来往的人。里昂比巴黎小得多,但比克莱蒙大。街上的人说着一种口音很重的话,他听不太懂。太阳晒着,空气里有一股罗讷河的水腥味。

他又想起父亲。

父亲年轻时候来过里昂。他说过,那里的丝绸比女人的皮肤还滑,那里的姑娘比丝绸还滑。母亲听到这话,用叉子敲他的盘子。父亲就笑,笑得眼睛眯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

埃蒂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有父亲。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到了。

皮涅罗尔要塞坐落在山丘上,灰色的石墙在落日里泛着暗红。墙很高,角楼很尖,四周是一片荒凉的平原,风从山上刮下来,冷得刺骨。

“就这儿。”杜布瓦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上。”

他们穿过吊桥,进入要塞。门洞很深,马蹄声在里面回响,像是走进了一条石头喉咙。守门的士兵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去。

内院比埃蒂安想象的小。四面都是高墙,中间一口井,几个士兵在角落里抽烟。一个穿黑衣的人迎上来,干瘦,驼背,眼睛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枯井。

“圣马尔斯先生。”杜布瓦点点头。

圣马尔斯。埃蒂安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新来的?”圣马尔斯打量着埃蒂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得让人不自在。

“是。”杜布瓦说,“特雷维尔先生的人。”

圣马尔斯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埃蒂安跟上去,穿过一道窄门,走下几级台阶,又穿过一条长廊。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开着小窗,窗后有铁栅。

囚室。

埃蒂安数着脚步。长廊尽头有一段向下的楼梯,更深了。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冷,有一股石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记住这条路。”圣马尔斯头也不回,“以后你每天要走四趟。”

“是。”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上面没有小窗,只有一条细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门是铁的,不是木头。

圣马尔斯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桶。墙上高处有一扇窗,窗上钉着铁条,傍晚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窄刀。

“你住这儿。”

埃蒂安愣了一下。“我住囚室?”

圣马尔斯的眼睛从眼眶里盯着他。“这不是囚室。囚室在下面。”

他指了指地板。

埃蒂安低头看着那块石板,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下面”是什么意思。那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一层。

“你的任务是送饭。”圣马尔斯说,“一天两次,早晚各一。送到下面那扇门口,敲三下,退后三步,等着。门会开一条缝,你把饭递进去。不许说话,不许往里看,不许停留。”

“是。”

“有人问起,你送饭给谁?”

埃蒂安想起特雷维尔的话。

“没人问起。”

圣马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比上一个聪明。”

“上一个?”

圣马尔斯没回答,转身走了。

埃蒂安站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他走到窗前,踮起脚往外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平原,看不见山,只有那一道窄窄的灰。

底下还有一层。

那里面关着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每天要去那扇门口两次。敲三下,退后三步,等着。

第一次送饭,是在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埃蒂安就被叫起来。厨房在要塞的另一头,一个胖厨娘把两个黑面包、一小罐水和一勺豆子糊糊塞进一个木托盘里,冲他扬扬下巴:“去吧。”

埃蒂安端着托盘,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往下走。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石壁上撞出回响。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前忽后,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门还是那样,没有窗,只有一道细缝。

他敲了三下。

然后退后三步。

等着。

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他拼命压抑的心跳。

然后,铁门上那扇小窗——原来那不是窗,是一个活动的挡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在门口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托盘,拿进去。挡板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埃蒂安没看见那张脸,没听见任何声音,只看见了那只手。

一只不属于囚犯的手。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忘了走。

“完了?”

埃蒂安猛地回头。圣马尔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那双枯井似的眼睛正盯着他。

“完了。”

“那还站着干什么?”

埃蒂安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先生,我能问一句吗?”

圣马尔斯没说话。

“上一个……是怎么走的?”

圣马尔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埃蒂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石头磨石头。

“他想知道里面是谁。”

埃蒂安没再问。

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圣马尔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两趟,早晚各一。敲三下,退三步,等着。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有时候会把前一顿的空盘子放回来。挡板关上。走人。

埃蒂安渐渐习惯了这条走廊。习惯了那股潮湿的霉味,习惯了油灯跳动的火焰,习惯了自己脚步的回声。他甚至学会了不看那扇门——低着头,放下托盘,退后,等着,拿走空盘,走人。

但他始终没能习惯那只手。

那不是囚犯的手。

囚犯的手应该是粗糙的、干裂的、指甲劈裂的。那只手不是。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拿起面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埃蒂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

第三个礼拜,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埃蒂安照常送饭。敲三下,退三步,等着。门上的挡板拉开,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

然后,那只手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手里拿着托盘,停在半空中。

埃蒂安盯着那只手,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拿东西的动作,而是——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比划什么。

然后,挡板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走。他转身,脚步比平时快,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那条走廊。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送饭。敲三下,退三步。门开了,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一切如常。

但埃蒂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只手昨天停了一瞬。那一瞬,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开始留意那只手。

有时候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点墨迹。有时候指甲缝里有细小的石灰粉末——那是从墙上刮下来的?有时候那只手会轻轻颤抖,像是在寒冷中,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凑那只手的主人。

男人。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体虚弱,但曾经强壮。受过良好教育——指甲修剪整齐,拿面包的动作很斯文。有书,有墨——墨迹是从哪儿来的?谁给他纸笔?还是他在用别的方式写字?

他不敢问任何人。他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想这些。

但他控制不住。

一个多月后的傍晚,埃蒂安送完饭往回走,在走廊里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站在一盏油灯下,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人,和埃蒂安年纪相仿,但气度完全不同。他穿着考究的黑外套,领口露出精致的蕾丝,脸很白,五官很深,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透明的。

“你是新来的?”那人问。

埃蒂安点点头。

“我叫欧仁·德·维拉尔。”那人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他,目光和圣马尔斯不一样——圣马尔斯的眼睛像枯井,这人的眼睛像冰,很冷,但能看见底。“你是克莱蒙家的?”

“是。”

维拉尔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你送饭的那个囚犯,见过他吗?”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见过。”

“他说过话吗?”

“没有。”

维拉尔盯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

“很好。继续保持。”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埃蒂安摇头。

“我是负责这儿的人之一。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维拉尔笑了笑,那笑容和他的人一样,很冷。“圣马尔斯管看守,我管……别的。你知道我管什么吗?”

“不知道。”

“我管‘多余的事情’。”维拉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谁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谁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拍了拍埃蒂安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蒂安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迈开脚步。

那天晚上,他在那张窄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只手。那个囚犯。维拉尔。圣马尔斯。特雷维尔的话。父亲欠下的债。巴黎的剑术馆。三个月前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已经被卷进了一个他根本看不清的漩涡里。

底下那一层。

那个囚犯。

那只停了一瞬的手。

九月的一个清晨,埃蒂安照常去送饭。

敲三下,退三步。

门上的挡板拉开,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

然后,那只手又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比上次更长。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空中写了什么。埃蒂安盯着那根手指,拼命辨认它的轨迹。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是个“人”字?

不对,是——

那只手缩回去了。挡板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那个字他只认出了一半——那是一个“王”字的一半?还是“生”字的一半?

他不敢再想。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块石灰。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埃蒂安弯腰捡起来。那石灰很细,像是从墙上刮下来的。

墙上刮下来的。

他抬头看看走廊。石壁上确实有细小的裂缝,但那是年头久了自然剥落的。可这一块不一样——这一块太干净,太新鲜,像是刚刚被人用指甲刮下来的。

那只手。指甲缝里的石灰粉末。

埃蒂安把那一小块石灰紧紧攥在手心里,快步离开了那条走廊。

那天晚上,他把石灰放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个没写完的字。

第二天早上,他再去送饭。

敲三下,退三步。

门开了。

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

然后,那只手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托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埃蒂安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缩回去了。挡板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两下,是什么意思?

是打招呼?是暗号?还是——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那是摩斯密码?

不对,这个时代没有摩斯密码。

那是某种暗号?某种约定?还是——

他拼命回想那两下的节奏。笃。笃。很慢,很稳,像是故意的。不是三下,不是一下,是两下。两下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送饭人了。

他被那只手选中了。

九月末,要塞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埃蒂安正在厨房帮厨娘削土豆,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从窗户往外看,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没有纹章,朴素得像一辆商人的车,但那四匹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圣马尔斯和维拉尔都站在院子里迎接他,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埃蒂安来了快四个月,从没见过圣马尔斯迎接任何人。

那男人走进要塞的主楼,消失在门里。

“那是谁?”埃蒂安问厨娘。

厨娘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把头低下,继续切菜。

“没看见。”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埃蒂安没再问。

那天傍晚他去送饭,走廊里多了一盏灯。平时这条走廊只有每隔二十步一盏油灯,很暗,但今天在他必经的那段路上,多了一盏。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衣,佩剑,不是维拉尔,是另一个年轻人,脸生得很。

那个人盯着埃蒂安从他面前走过,盯着他敲三下门,盯着他退后三步,盯着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

埃蒂安转身往回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埃蒂安没有睡。

他在想那个没写完的字。在想那两下敲击。在想今天来的那个人。在想为什么走廊里多了盏灯、多了个人。

他在想:那只手的主人,知道今天有人来了吗?

他在想:那只手的主人,是那个来客要见的人吗?

他在想:自己已经卷进什么里面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惨白的光照进那扇巴掌大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埃蒂安,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第二天,那个来客走了。

埃蒂安是从厨房的窗户看见的。那辆黑色的马车驶出要塞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平原上。没人告诉他那是谁,他也没问。

傍晚他去送饭,走廊里的那盏灯撤了,那个人也不在了。

一切如常。

敲三下,退三步。门开了。那只手伸出来,拿走托盘。

但这一次,那只手缩回去之前,做了个很小的动作——它张开了一下,又握紧,张开,又握紧。

埃蒂安愣住了。

那是——那是“谢谢”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挡板已经关上了。

他想起那只手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想起那没写完的字,想起那两下敲击。

他忽然有个冲动——他想敲门。他想开口说话。他想问问那只手的主人: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告诉我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铁灰色,没有窗,只有一道细缝。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那把剑。那道豁口。断翅的鹰。

他想,那只手的主人,曾经也有一只鹰吧?曾经也有一把剑吧?曾经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落日,想着未来吧?

现在他在这扇门后面。每天等着两顿饭。等着那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埃蒂安攥紧拳头,转身走进黑暗里。

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冷得刺骨。冬天快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囚犯还能在这个地底下熬过几个冬天。他不知道那个囚犯是谁,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是活的。

那只手的主人,还在努力告诉这个世界什么。

而他自己,已经被那只手选中了。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敲门。

像是那只手在敲他的心脏。

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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