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陆景琛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从那份“自愿器官捐献同意书”上移开,重新落回许念念的脸上。
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手术台上。
那时候的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和五年前判若两人。
她瘦了,也更好看了。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眉眼间那股软弱和依赖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念念……”
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
许念念的眉梢微微扬起。
“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还以为你会装不认识我呢。毕竟五年前你走的时候,可没打算再见到我。”
陆景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念念,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不急,”许念念打断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先把这个签了。你不是急着要换肝吗?早签早手术,早手术早康复。”
她把文件塞进他手里。
陆景琛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捐献人:许念念。
受益人:陆景琛。
这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像某种荒诞的讽刺。
他抬起头,对上许念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你为什么要捐给我?”他的声音干涩。
许念念笑了笑。
“因为你需要啊,”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你的肝不行了,而我手里恰好有匹配的。你不觉得这是天意吗?”
陆景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意。
五年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许温柔的肾不行了,而许念念恰好是匹配的捐献者。他也觉得那是天意,是老天给他的机会,让他可以救他真正爱的女人。
“签字吧。”许念念催促道。
陆景琛握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他应该签的。
这是救命的东西,是他等了六个月才等到的肝源。不签,他活不过一年。签了,他就能活下去。
可是他的手动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份文件有问题。可他又说不出来问题在哪儿。捐献人信息清晰,受益人信息清晰,条款也都是标准的器官捐献协议条款,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许念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嫌是我捐的,不想要?”
陆景琛猛地抬起头。
“不是……”
“那就签。”许念念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老婆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吃饭呢,别让她等急了。”
老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陆景琛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年前,他为了许温柔,亲手摘掉了许念念的肾。五年后,许念念带着一颗肝回来了,要亲手给他续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念念,”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许念念再次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签了这份文件,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互不相欠?
怎么可能互不相欠?
他欠她的,是一条命,一颗肾,五年的青春,和一个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签吧。”许念念第三次催促。
陆景琛深吸一口气,接过她递来的笔。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签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许念念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她说,“接下来就等医院安排手术时间了。你放心,这颗肝的质量很好,一定会让你多活很多年的。”
她把“很多年”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陆景琛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念念,”他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恨我吗?”
许念念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恨你?”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五年前,我确实恨你。恨你骗我,恨你害我,恨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我的器官拿走却无动于衷。”
陆景琛的心猛地揪紧。
“但是现在,”许念念微微一笑,“我不恨你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因为你马上就会知道,当年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他的耳边。
陆景琛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会客室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三天后。
许念念坐在江城最顶级的法餐厅里,对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五官很深邃,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男人,现在年纪大了,多了几分沉稳和城府。
“许总,欢迎来江城。”他举杯,“我敬你。”
许念念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
“陆董太客气了。”
陆正峰,陆氏集团的真正掌舵人,陆景琛的父亲。
五年前,许念念是他的儿媳妇。五年后,她是国际医疗集团的执行总裁,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令尊身体还好吗?”陆正峰问。
“家父很好,多谢陆董挂念。”许念念微笑着回答,“他常说,当年在江城,多亏了陆董关照。”
陆正峰摆摆手,笑道:“都是老朋友了,应该的。倒是没想到,许兄的女儿这么能干。听说你接手集团之后,业绩翻了三倍?”
“运气好而已。”
“太谦虚了。”陆正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年轻有为,又长得这么漂亮,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许念念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弧度。
“陆董这是要给我介绍?”
“我倒是想,”陆正峰笑道,“就怕我介绍的,许总看不上。”
许念念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他。
“陆董要是真想介绍,不如介绍你儿子给我认识认识?”
陆正峰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听说,”许念念不紧不慢地说,“陆景琛先生的肝源匹配成功了,正准备做手术。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老相识,怎么也得去探望探望,对吧?”
陆正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许念念,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许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陆董请说。”
“你和景琛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陆正峰的语气变得低沉,“当年的事,是景琛对不起你。我这个当父亲的,替他向你道歉。”
许念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是,”陆正峰话锋一转,“事情过去五年了,你也重新开始了。景琛现在病成这样,能不能撑过手术都难说。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许念念的眉梢微微扬起。
“放他一马?”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陆董,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来救他的,不是来害他的。”
陆正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
“你真的只是想救他?”
许念念笑了。
“陆董,”她说,“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诚信,讲究契约精神。我签了捐献协议,就一定会履行。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其他的,都是我的私事,就不劳陆董费心了。”
陆正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举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许总说得对,”他说,“是我想多了。来,喝酒。”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碰。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念念放下酒杯,目光越过陆正峰的肩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五年前,她在这座城市失去了一切。
五年后,她回来了。
手术那天,江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陆景琛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
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
那盏灯太亮了,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许念念也曾经躺在一张这样的手术台上,看着这样一盏灯。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害怕吗?绝望吗?疼吗?
麻醉医生走过来,往他的输液管里推了一针药剂。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真的恨他,为什么要捐肝给他?
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许念念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一杯一杯地喝着咖啡。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手术顺利结束。陆景琛已被送入ICU观察。”
许念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路边的车顶上,落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里。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护士把她推进普通病房,扔下她就走了。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腰侧的伤口还在疼,镇痛泵里的药早就用完了。
没有人来看她。
陆景琛没有来。许温柔没有来。她的亲生父亲,也没有来。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不会哭的。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三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念念身上。
她走过来,在许念念对面坐下。
“姐。”
许念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许温柔。
她的亲妹妹。
那个抢走她丈夫、抢走她肾的女人。
五年不见,许温柔比从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那颗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肾,不知道还在不在许温柔的身体里好好工作着。
“姐,”许温柔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你回来了。”
许念念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是啊,”她说,“我回来了。”
许温柔的眼眶突然红了。
“姐,当年的事……对不起……”
许念念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什么?”她问。
许温柔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让景琛哥那样对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了满脸。
许念念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表演。
五年前,这个女人也是这样哭的。
那时候许温柔躺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说“姐,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哭得肝肠寸断。她心软了,跑去求陆景琛帮忙找肾源。
然后陆景琛就帮她找到了一个“完美匹配”的肾源。
就是她自己的肾。
“姐,你原谅我好不好?”许温柔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
许念念忽然笑了。
“温柔,”她说,语气温柔得像从前一样,“别哭了。姐姐不怪你。”
许温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许念念。
“真的?”
“真的。”许念念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怪你。”
许温柔的眼泪又涌出来。
“姐……”
“别哭了,”许念念拍拍她的手,“景琛刚做完手术,还在ICU呢。你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他,对不对?”
许温柔拼命点头。
“我这就去陪他,”她站起来,“姐,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念念摇摇头。
“你先去吧,”她说,“我过会儿再去。”
许温柔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许念念一眼。
许念念端着咖啡杯,朝她微微笑了笑。
许温柔消失在门外。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许念念放下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助理又发来一条消息:
“ICU那边安排好了。陆景琛醒来后,会第一时间收到那份文件。”
许念念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弧度。
她端起咖啡杯,喝下最后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欢迎回来,许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