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筑千秋:第2章 投军濠州,初遇马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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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投军濠州,初遇马氏

濠州的秋,越往后越冷。

风卷着枯叶与尘土,刮过空荡荡的村落与龟裂的田地,入夜之后,寒气更是刺骨,能把单薄的衣料吹得如同纸片,贴在身上,冻入骨髓。

苏清屹与沈清晏用那支细簪换来了钱粮与棺木,又以沈清晏的织布技艺为信,在城外寻得一座废弃的三清观落脚。

朱元璋也跟着夫妻二人忙里忙外。

那观宇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倾颓,屋漏墙歪,庭院里长满荒草,却好歹能遮风、能挡雨,能容下两张简陋的木板床,能支起一口做饭的破陶锅。

这便是夫妻二人在异世的第一个家。

清贫,简陋,寒酸,却安稳。

沈清晏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她知道,一支细簪换来的钱粮,只够应急,只够葬下朱五四夫妇,只够夫妻二人勉强支撑月余,想要活下去,想要救人,想要实现他们口中的“大道”,必须靠一双手,实实在在地挣。

她她来自后世,母亲本是纺织厂的老员工,小时候她总爱泡在厂里,围着母亲转,看纱线在机上牵绕,看踏板一上一下,看布面一寸寸铺开。

她好奇心盛,总追着问:“妈,这根线为什么要这样绕?”“这个踏板踩下去,机梭就会动吗?”“为什么有的布密,有的布松?”母亲被问得烦了,只得手把手教她认机、理线、调综,一来二去,她竟把老式纺织机的门道摸得通透。

后来厂子改制、工人下岗,那台陪了母亲半辈子的织机也要被当废铁处理。

她抱着母亲的胳膊哭着闹着,非要把那台老织机买回家,塞进本就不大的小院里。爸妈拗不过她,终究还是依了。

从此那台黑沉沉的老织机就占了小半块地方,把原本要放煤球堆、腌菜缸和晾衣竹竿的地方都挤得转不开身,爸妈每次路过都要宠溺地吐槽:“咱家这院子啊,连腌菜缸都没处搁,全给你这‘宝贝疙瘩’占喽!”

沈清宴亮将那台老式纺织机拆了装、装了拆,愣是自己琢磨着修好,在家织起了粗布——那点手艺,本是闲时玩闹,到了这乱世,竟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时沈清宴的指尖抚过冰冷的木梭,听着机杼轻响,她忽然就想起了后世的母亲。

也不知自己不在了,妈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还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守着那台老织机?还是还会对着空屋子念叨,怎么就没人再缠着她问东问西了?

一念及此,鼻尖猛地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打湿了眼眶。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口悄悄蹭了蹭眼角,不想被人看见。

“在想什么呢?”

苏清屹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沉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递到她面前。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接过碗,声音还有些发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我妈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会不会以为我出事了。”

苏清屹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轻柔而有力。

沉默片刻后,他才沉着声音,带着一丝怅然的说:“咱们俩都是独生子女,这要是真回不去了,两边的老人,咱们都没法在跟前尽孝,更别说送终了……想想,也是这辈子的一大憾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却多了几分踏实:“还好我俩之前也挣了些薄产,足够四位老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经济上无忧,咱们在这里,也能少些牵挂。”

沈清晏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独自难过的泪,是被人共情、被人托住的泪。她哽咽着,声音轻却真切:“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在。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撑下去。”

“傻话。”苏清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咱们是夫妻,自然要一起扛。咱们把这观里的日子过暖,把这乱世里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两人都静了片刻,把那点怅然与牵挂轻轻按回心底。乱世容不得太多沉溺,他们能做的,唯有把眼下的日子过扎实,把手里的事做好,才不辜负彼此,也不辜负远方的父母。

沈清晏直起身,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苏清屹也随之起身。

夫妻二人将观内一间相对完整的偏房收拾出来,搬来几块平整的石板,搭成简易的操作台,又用仅剩的一点碎银,买来几斤粗麻与几捆棉絮,再向附近残存的乡邻借了一架破旧不堪、几乎散架的旧织机,连夜修整、加固、调试。

她见过更合理的排线方式、更省力的踏脚节奏、更均匀的穿综技法,只需稍加调整,便能让一架破旧织机,发挥出远超这个时代的效率与布面质量。

不过三五日,第一匹粗布便从织机上落了下来。

布面虽算不上十分地平整,但胜在密实、厚实,比乡中妇人织出的粗布要好上数倍,既耐穿,又保暖,在这饥寒交迫的乱世,堪称硬通货。

乡邻们闻讯而来,看着那匹平整厚实的布,又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气质温婉、却双手灵巧、动作沉稳的年轻妇人,无不惊叹。有人愿意拿粮换布,有人愿意拿柴换布,有人愿意拿破旧的农具、陶碗、麻布换布,甚至有乡中老人主动送来晒干的野菜、野果,只求能让沈清晏教自家女儿一两手织布的法子。

沈清晏不藏私,也不骄矜。

她只挑那些孤女、贫女、失去依靠、无依无靠的女子,教她们最简单、最实用、最容易上手的织布技法,管一顿饭,给一点麻线,让她们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口活命的粮,不必依附父兄,不必卖身为奴,不必在乱世里任人欺凌。

不多日,偏房外便多了几个安安静静织布的身影。

没有喧闹,没有张扬,没有惊世骇俗的排场,只有梭子来回穿梭的轻响,与纺车转动的轻微嗡鸣。

苏清屹始终站在她身后,不多干预,不多指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忙劈柴、打水、整理麻线、修补织机,偶尔静坐一旁,读书、思索、观世、等那个注定要崛起的少年。

他不结私党,不与人争利,不四处张扬,每日只是安静度日,却把天下大势、历史脉络、制度利弊、民生根本,一点点在心中梳理清晰,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大局之网。

夫妻二人,一静一动,一虚一实,一内一外,一甲一行,似两个不同的阳,互补共生,安稳而坚定。

而另一边,朱元璋,字国瑞,也已踏上了苏清屹为他指明的路。

父母入土为安,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尘埃落定,师父师母的落脚点也已稳定,擦干脸上的泪痕与尘土,挺直脊梁,一步步,朝着濠州城的方向走去。

去的路上,夫妻二人送了朱重八一段路,岭上,苏清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指点朱重八辨认野菜、观察地形、分辨风向,教他如何在乱世里活下去。沈清晏则默默走在一侧,心中思虑更重。

朱重八跟在两人身边,沉默却用心。

他虽年幼,却已尝尽人间疾苦,父母双亡、家破人亡的滋味刻在骨血里,让他比同龄人更懂得珍惜,更懂得隐忍,也更懂得抓住每一丝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清屹与沈清晏的出现,对他而言,不是施舍,是重生;不是偶然,是天命。

“离家越来越远了。”苏清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里如今是郭子兴的地盘,义军林立,派系繁杂,人心难测。我们送你到此,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朱重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压下,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国瑞记住了。师父与师母的大恩,国瑞此生不忘,若有出头之日,必以死相报。”

沈清晏轻轻摇头:“我们不求你报答,只愿你守住本心,守住底线,莫要做那穷兵黩武、涂炭生灵的枭雄,要做那能让百姓安稳度日、能让这乱世少流一些血的人。”

“国瑞记住了。”朱重八深深躬身,将这句话刻进心底。

朱重八走到濠州城外时,已是黄昏。

城门下,饥民如蚁,哭号震天,守兵横刀而立,神色凶悍,对城外的惨状视若无睹。城墙上,义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与混乱。

朱重八停下脚步,望着城门,想着师父的嘱托:“记住,投军不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是为了立身、立命、立心。军中规矩森严,派系林立,你要多看、多听、少言、多做,莫要轻易站队,莫要轻易显露锋芒,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朱重八摸了摸胸口,那里是师娘给他包的几枚干粮。

朱重八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几下,而后,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沉重。

身后,是有着师父师娘的家;身前,是杀机四伏、派系林立的濠州城;脚下,是他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走向未知未来的起点。

“干什么的?”守兵横刀拦住他,恶声喝问。

“投军。”朱重八声音稚嫩,却沉稳有力,“在下朱元璋,求见郭元帅,愿效死力。”

守兵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破旧,却眼神坚定,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气度,语气稍缓:“等着,城里规矩多,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朱重八颔首,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城外的流民,扫过城上的义旗,扫过这乱世里的众生相。

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活的。

不多时,城门里走出一名身着青布衫、头戴软巾的女子,身姿端正,步履沉稳,虽非倾城之貌,却眉目清朗,眼神里藏着一股从容与大气。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朱重八身上,微微一顿,似是被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流民的沉静所吸引。

女子注意到了人群边缘静静站立的朱重八。

她叫马秀英,是郭子兴的养女,自幼在军中长大,见惯了生死与权谋,看人向来精准。

她微微驻足,轻声向身边管事询问:“此人是何人?”

管事随口应道:“回姑娘,是个来投军的乡野小子,名叫朱元璋。”

朱重八心中一动。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马氏的目光。

那是一双见过风浪、却依旧温和的眼睛,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平静的审视与打量。

马秀英也在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温和却清晰:“你既来投军,可知军中规矩?乱世之中,性命如草,若只想混一口饭吃,不如早些离去,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朱重八垂首一礼,声音恭敬却不卑微:“小人明白。小人不是来混饭吃的,是来求一条活路,求一个能凭自己双手做事、能救人、能让自己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机会。若能留下,小人必勤勉做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氏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她见多了来投军的流民,要么是哭哭啼啼求一口饭,要么是咋咋呼呼想混个前程,像这样沉静、有礼、又透着一股韧劲的少年,倒是少见。

她淡淡开口:“既如此,便随我来吧。先入营做个步卒,从底层做起,若真有本事,自有你出头之日。”

朱重八再次躬身:“谢过姑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任人欺凌的少年。

(下一章:烟火安身,故人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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