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局:第2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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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正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鎏金瑞兽香炉吐出的青烟笔直上升,却被无形的压力压得仿佛也要弯折。

楚倾华端坐下首,姿态优雅地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神情平静得仿佛今日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清晨。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楚国公,以及一旁绞着帕子、强作镇定的继母柳氏。

“父亲,母亲,”楚倾华放下茶盏,声音清越,打破沉寂,“女儿近日整理母亲留下的脂粉铺子账目,发现些蹊跷,不敢隐瞒。”

她略一颔首,身后的心腹大丫鬟流云立刻上前,将一本蓝皮账册和几张绘有清晰路线的笺纸,轻轻放在楚国公手边的紫檀木茶几上。

楚国公目光扫过,先是随意,随即变得专注,最后凝肃起来。那账册上,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十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支出,时间恰好与楚怜心近半年来说要添置头面衣裳、参加诗会花销的时间吻合。而那张路线图,更是详尽描绘了楚怜心与那位新科进士柳文轩数次“巧遇”及私会的具体地点、时间,甚至连茶楼雅间名、书画铺名都一清二楚,旁边还附有眼线的简略记录,言词虽短,却足以勾勒出二人逾越礼数的交谈。

铁证如山。

“这……这定是有人诬陷!”柳氏猛地站起,声音尖利,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失,“怜心她素来乖巧,怎会……”

“母亲,”楚倾华打断她,抬起眼眸,那目光清冷如冰,瞬间冻住了柳氏后续的辩解,“账目是铺子老掌柜核对过的,笔迹亦可查验。至于这路线图……”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母亲觉得不实,不妨现在派人去城西‘墨香斋’或东市‘清茗轩’问问,二妹妹是否是那里的常客?”

柳氏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

楚倾华不再看她,转向楚国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女儿以为,二妹妹年纪尚小,一时受人蒙蔽,行差踏错。国公府声誉要紧,不如送二妹妹去城外家庙静心思过一段时日,一来全了妹妹的清誉,二来也显我楚家门风清肃。至于那位柳进士……”

她略顿,意味深长地道:“寒窗苦读不易,有些才华。只是这品性……攀附闺阁女子,引诱世家女私下往来,实非君子所为。父亲为国举才,目光如炬,当有考量。”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刚从后院被叫来的楚怜心,此刻正被两个婆子“请”在厅外,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脸上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想要冲进来辩解,却被婆子死死按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最终瘫软在地。

楚国公深邃的目光落在长女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女儿,何时有了这般雷霆手段,又何时将事情查得如此滴水不漏?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次女和面无人色的续弦,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依大小姐所言。”楚国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二小姐送回房,即刻收拾,今日便送去城外家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回府!府中上下,若有人再敢妄议此事,或行为不检,一律重罚!”

他未明确回应关于柳进士的安排,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柳氏闻言,彻底失了力气,瘫在椅上,再不敢出一言。

楚倾华微微颔首,姿态恭顺,仿佛刚才那个轻描淡写间决定两人命运的,并非是她。

众人散去,楚国公独独留下了楚倾华,书房内只余父女二人。沉重的楠木门隔绝了外界,只余下书卷与墨锭的淡淡气息。

楚国公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苍劲的古松,久久不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鬓角染上几缕银白。

“倾华,”他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今日所为,干净利落,为父…无话可说。只是,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未必愿见你变得如此…如此锋利,事事算计,不留余地。”

楚倾华站在书房中央,身姿挺拔如竹。听到“母亲”二字,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抬起眼眸,直视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亲,母亲去得不明不白,这些年,您心中当真无憾无疑么?”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的往事。

楚国公背影一僵。

楚倾华继续道:“楚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圣眷正浓,可暗中窥伺的豺狼虎豹还少么?今日是楚怜心挪用公帑、私相授受,明日又可能是谁?女儿不愿做那任人攀折、风雨一来便零落成泥的娇花。我要做握刀的人,掌控自己的命运。唯有如此,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让她得以安息。”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涩,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楚国公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痛色。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拉着母亲衣角撒娇的小女孩,心中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秘密与决心。他看着女儿那双与亡妻极为相似的明眸,此刻那眼中没有娇憨,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锋芒。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香炉里的青烟似乎也凝滞了。

良久,楚国公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愧疚,还有一丝释然。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楚倾华:“罢了,罢了。是为父…疏忽了你。你既有此心志,有此能力,为父…便替你母亲,为你,撑几分腰。府中事务,你可酌情处置,但切记,行事需有度,莫要授人以柄。尤其…”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要谨记你慕容姨母的‘关怀’。她与你母亲曾是手帕交,但这些年来…她的‘关怀’,未免太过频繁了些。”

楚倾华心领神会,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并给出了关键的提醒。她敛衽一礼:“女儿明白,谢父亲。”

这一礼,是父女之间达成的一种全新共识与同盟。

处置完家事,楚倾华并未停歇。午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驶出楚府侧门,绕了几条街,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西市一家名为“翰墨斋”的书肆后院。

楚倾华已换了一身低调的青色男装,以一块半透的纱巾遮面,在摘月的引导下,从后门悄然进入一间僻静的雅室。

室内已有三四人等候,皆是布衣打扮,但眼神清亮,气质不俗。有身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书生,也有手指粗糙却目光炯炯的中年匠人。

“东家。”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低声行礼,他是楚倾华母亲留下的暗桩之一,忠心可靠。

楚倾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并未寒暄,直接开口:“诸位,今日请来,是有事相托。”她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中性而沉稳。

她先是走到一位年轻书生面前,抽出几页写满字迹的纸:“张秀才,这是近期市井流传的几则关于边关战事的童谣与评话底本,依你之见,其意何在,可能仿其笔法,另作几则,将‘将士浴血,粮草为重’之意融于其中,力求通俗上口?”

那张秀才接过细读,眼中先是疑惑,随即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拱手道:“在下明白!东家高见,此乃引导民意之妙法!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接着,她转向一位匠人:“李师傅,听闻你曾改进纺车,效率倍增,却因无人识才而埋没。我这有一张草图,你看能否依此原理,将这雕版印刷的效速再提几分?”她递过一张画着简易齿轮和连杆结构的图纸。

李匠人接过图纸,初时不解,仔细端详后,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这、这巧思!妙啊!东家,给小的些时日,定能一试!”

楚倾华逐一交代,或令其撰写特定倾向的话本,或改良器物,所提要求具体,给出的报酬却远超市价,且言谈间对各行当的关窍、难处了然于胸,令这些怀才不遇者既惊且服。

最后,她沉声道:“诸位之才,我所深知。钱财并非束缚,乃是助翼。诸位只需尽心做事,他日必有施展抱负之更大天地。我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绝不亏待真心做事之人。”

众人皆心悦诚服,躬身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离开书肆,马车上,楚倾华摘下面纱,对身旁的摘月淡然道:“人才是立身之本,钱财不过流水。今日种下的种子,他日或可成参天大树。情报、舆论、技艺,皆需从这市井之中,悄然织网。”

就在楚倾华于市井布局的同时,皇宫大内,慈宁宫偏殿佛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香烛袅袅,梵音低唱。雍容华贵的慕容王妃正陪在太后身旁,手中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姿态虔诚。她看似不经意地轻叹一声,打破了满室宁静。

“太后娘娘,说来也是巧了。妾身近日听闻,楚家那位大姑娘倾华,当真是愈发能干厉害了。”慕容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赞赏,却又巧妙地转折,“回府不过几日,便将那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她那不省心的庶妹犯了错,也处置得干脆利落。只是……这手段,未免略显刚硬了些。唉,可怜她那母亲去得早,没人好好教导她女子当以柔婉和顺为德。妾身看着她长大,念着与她母亲昔日的情分,实在是……心疼又担忧啊。”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未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慕容氏见状,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靖安侯世子云辞那孩子,前几日在宫宴上,似乎与倾华闹了些不愉快?年轻人嘛,气性盛,拌嘴也是常事。若能有机会让两个孩子说开误会,重归于好,岂不是美事一桩?”她唇角含笑,语气慈和,“过两日,妾身府上荷花开得正好,打算设个赏荷宴,届时请些年轻人过来热闹热闹。不如也下帖请倾华过府一叙,让云辞那孩子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太后您看可好?”

她这话语听似全为晚辈着想,处处透着关怀,实则将楚倾华“刚硬”、“失和”的形象轻描淡写地刻入太后心中,更是不动声色地制造了楚倾华与陆云辞再次见面的机会,意图未明。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了慕容氏一眼,手中佛珠停顿片刻,复又缓缓捻动,终是微微颔首:“你既有此心,便去办吧。”

慕容氏脸上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一场针对楚倾华的“关怀”盛宴,已在暗处悄然张网。

楚倾华尚不知晓,她刚以雷霆手段肃清内宅,来自宫廷最深处的暗箭,已借着春风与荷香,悄然而至。而她这只初展锋芒的朱蝶,即将飞入另一场更为复杂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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