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班师
大宋咸平二年,暮春。
辽人退了。
这场仗打了四个月——从秋到冬,从冬到春。辽人九月入寇,先攻保州,被伏兵击退于长城口;转头猛扑遂城,杨六郎的父亲杨令公据城死守,一场寒潮、一夜冰墙,硬是没让辽人踏进半步。但辽人不恋战,绕过遂城分兵南下,瀛州、祁州、赵州、邢州……河北腹地处处烽火。瀛州西南的裴村,高阳关守将康保裔孤军被围,全军覆没。
直到腊月,辽军劫掠已足,才徐徐北返。杨业率军追出三十里,追上的只是辽军后队,斩获不多,但也没让辽人带走一粒粮、一头羊。
班师回朝的路上,杨六郎骑着马,走在中军。
路边偶尔能看见没烧完的车架子,黑乎乎的,不知道是谁家的。木头烧透了,风一吹,掉一层黑灰,飘到路边野草上,野草也黑了。
田野里东一坨西一坨,是去年秋天没来得及收的庄稼。高粱秆子歪着,穗子烂在地里,发了芽,又枯了,灰白灰白的,像老人的头发。
路过的村庄,一半房子没了顶,露出烧黑的房梁。梁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认不出是什么。有个人蹲在废墟前,拿根棍子在灰里翻,翻一下,停一停,再翻一下。他身边堆着些翻出来的东西——半只碗,一截烧焦的布,一块看不出形状的铁。
孩子们站在路边看大军过。
大的七八岁,小的被抱着。眼睛很大,亮亮的,盯着队伍看。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着,能看见太阳穴下面一凹一凹的。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过身去,把孩子脸埋在自己肩上。
队伍走过去,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有伤兵低低地哼一声。
他本该高兴的——遂城守住了,父亲追出去了,辽人退了。但他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
他本该高兴的——遂城守住了,父亲追出去了,辽人退了。但他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打了胜仗,朝廷会有什么说法?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可能是因为那场仗打得太长了,长到让他看见了很多以前没看见的东西——八万大军驻在定州,愣是没动;一个将军被围,援军就是不来;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南跑,路上冻死的人,比战场上死的还多。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队伍里缺了很多人。有人拄着拐,有人吊着胳膊,有人用木板抬着不能动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
路过一个村庄,有妇人站在路边张望,看着队伍过去,忽然冲上来拉住一个伤兵——是她男人。她哭了,那伤兵没哭,只是拍拍她的手,说:“别挡道,还没到家。”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再折向西。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农人扶着犁耙,试着翻耕被战马踩踏过的土地。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就像每次打完仗之后那样。
“少帅,前面有个人。”
杨六郎回过神,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年轻人。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杨六郎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路边的乞丐或流浪书生。但走近了,他看见了那人划拉的东西——
是阵图。
不是普通的阵图。杨六郎跟着父亲学了几年兵法,各种阵型多少认得一些。但那人在画的东西,他看不懂。不是常见的方圆之阵,也不是什么奇门遁甲——那些线条弯弯绕绕,像是在画什么活的、会动的东西。
“停一下。”杨六郎勒住马。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停了下来。队伍后面有人探头,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杨六郎翻身下马,走到那块石头前。
那人头也不抬,继续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一百单八,一百单八……不对,不对,少了四个……”
杨六郎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忍不住问:“少了哪四个?”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有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他看了看杨六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忽然笑了:“原来是位将军。失敬失敬。”
他没起身,只是把树枝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杨六郎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少了四个?”
“哦,那个啊。”那人指了指地上的图,“我在数。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加起来一百单八。但我这个阵,怎么也摆不满一百单八,最多一百零四个。少了四个。”
“什么阵要一百单八?”
那人眨眨眼:“不知道。”
杨六郎愣住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理直气壮,“我爷爷说,天下有一种阵,要一百单八人才能摆成。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阵,也没告诉我怎么摆。我就自己琢磨呗,琢磨了三年,还是少了四个。”
杨六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都是那种能把平常事看出不平常道理的人。但又不一样,说话做事处处透着股“我在琢磨大事”的认真劲儿;眼前这人,他说话像是在跟你说笑话,可你听完一想,又觉得那笑话里藏着真话。。
“你爷爷是谁?”杨六郎问。
那人又眨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出来你别吓着。”
“你说。”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七八个爷爷吧,叫袁天罡。”
杨六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天罡。大唐贞观年间的术士,据说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李淳风的师父。推背图就是他画的。
“你是袁天罡的后人?”
“自称的。”那人一点也不害臊,“反正也没人考证。再说了,这年头谁不给自己找个厉害祖宗?你们杨家不也说是杨继业的……哦,你就是杨家的人吧?”
杨六郎点点头:“杨延昭,行六。”
那人“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坐直了身子:“你就是杨六郎?”
杨六郎愣了一下:“你听说过我?”
袁定坤笑了:“听说过?我这一路走过来,茶寮酒肆里说书的,十个有八个在讲你们杨家将。杨令公、杨六郎、杨七郎……说得跟天兵天将似的。”他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杨六郎,“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
杨六郎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虚名。”
“虚名?”袁定坤眨眨眼,“能让老百姓夜里睡得着觉的,可不是虚名。”
他又盯着杨六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二十?”
杨六郎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袁定坤指了指他的脸:“看出来的。你眉心有股气,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气。但这个气里有点东西……”他凑近了看,杨六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有点什么东西?”
“有点……惦记。”那人缩回去,拿起树枝继续划拉,“你心里惦记着个人。不是你爹你娘那种惦记,是别的。”
杨六郎没说话。
那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地画他的图。杨六郎站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袁定坤。”那人头也不抬,“我爷爷取的。说我五行缺乾坤,得补补。”
杨六郎又笑了。这个人说话,十句里有八句像是胡说八道,但你偏偏觉得那两句真的,可能就是真的。
“袁先生,你往哪里去?”
袁定坤终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官道前方:“往京城去。听说那边热闹,去看看。”
“我们也是回京。若你不嫌弃,可同行。”
袁定坤想了想,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啊。走路怪累的,蹭个马。”
他走到杨六郎的马前,看了看那匹高大的战马,又看了看杨六郎:“你骑哪匹?”
“这是我的马。”
“哦。”袁定坤点点头,然后一翻身,上了马背。
杨六郎的亲兵们脸色都变了——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但杨六郎摆了摆手,自己上了亲兵让出的另一匹马。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袁定坤骑在马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问杨六郎:“你们打胜仗了?”
“小胜。”
“小胜也是胜。杀了多少人?”
杨六郎皱了皱眉。这人问话,怎么这么直接?但他还是回答了:“不多。辽人试探而已。”
“试探。”袁定坤点点头,“那就是还没动真格的。你们那位杨老将军,名声在外,辽人不敢硬碰。等哪天他们敢了,才是真仗。”
杨六郎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袁定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的。我这一路从河北过来,看到的辽人探子,比你们宋军还多。他们在摸你们的底。摸清楚了,就该动手了。”
杨六郎沉默了。
这话,父亲也说过。辽人这几年动作频繁,不像是小打小闹。但朝中那些人,还沉浸在和议的气氛里,觉得天下太平了。
“你懂兵法?”杨六郎问。
“不懂。”袁定坤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只会看。看天、看地、看人。看多了,就能看出点门道。”
“那你看看我。”
袁定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心思重。不是坏的那种重,是背得多的那种重。你觉得自己应该背很多东西——你爹的期望,你家的名声,你对得起谁谁谁。但你没想过,这些东西,不一定都要你背。”
杨六郎没说话。
袁定坤继续说:“你看我,我就什么都不背。我是袁天罡后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要去京城?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你让我骑马?我骑了就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着,拍了拍马脖子:“这马真不错。送我吧?”
杨六郎的亲兵终于忍不住了:“你——!”
袁定坤哈哈大笑:“逗你的,逗你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
他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吃饱了的猫。
杨六郎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责任,没有那么多“应该”和“必须”。
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进不了那个世界。
傍晚,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
杨六郎让人给袁定坤安排了住处,又让人送了些酒食过去。他自己没什么胃口,坐在驿站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过了一会儿,袁定坤端着碗酒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进去吃?”杨六郎问。
“里面闷。”袁定坤喝了一口酒,皱皱眉,“这酒不行,兑水了。”
“驿站的酒,就这样。”
袁定坤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天:“明天要下雨。”
杨六郎也抬头看。天边有几朵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云。”袁定坤指了指,“那种云,叫‘砧状云’。夏天见这种云,多半有雷雨。”
杨六郎转头看他,忽然问:“你一直都琢磨这些?”
袁定坤笑了:“琢磨?不算琢磨,就是看。看天、看地、看人。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杨六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见过琢磨兵法的,能把一座战场在脑子里装进去。但你这样的,倒是第一次见。”
袁定坤眨眨眼:“那你觉得,是装战场的厉害,还是看天的厉害?”
杨六郎想了想:“不一样。一个是把东西装进去,一个是把东西看出来。”
袁定坤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装进去的,得费脑子;看出来的,得费眼睛。咱俩要是凑一块儿,一个装一个看,倒是般配。”
杨六郎也笑了。
袁定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算了,这酒没法喝。睡觉去。”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杨六郎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个人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但藏起来的那一半,好像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一早,果然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天跟漏了似的。队伍被困在驿站,走不了。
杨六郎站在屋檐下看雨,袁定坤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
“你看。”他指着远处。
杨六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雨太大,十步之外就模糊了。
“看什么?”
“雷。”袁定坤说,“雷打在什么地方,明年那里就长东西。”
杨六郎转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
沉默了一会儿,杨六郎忽然问:“你家乡在哪里?”
袁定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河北。旱起来地裂三尺,涝起来一片汪洋,十年里有九年没收成。”
杨六郎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流成了一道帘子。两人站在帘子后面,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袁定坤忽然说:“我去补觉。雨停了叫我。”
他转身走了。
杨六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雨下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才停。
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杨六郎去找袁定坤,发现他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袁定坤打了个哈欠,“这几天睡多了,腰疼。”
杨六郎让人给他牵来一匹马,他这回没说要,老老实实骑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他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样子,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问。路过村庄,问这是哪;路过山头,问那叫什么;路过麦田,问收成怎么样。杨六郎一一回答,有时候答不上来,他就笑:“你这个将军,怎么连自己地盘上的事都不知道?”
杨六郎也笑:“我又不是管这些的。”
“那你管什么?”
“管打仗。”
袁定坤点点头,若有所思:“管打仗的,确实不用知道这些。你只要知道,这些种地的、放羊的、做买卖的,是你打仗要护着的人。这就够了。”
杨六郎愣了一下。
这话,父亲也说过。但父亲说的时候,是带着沉重的责任的。袁定坤说出来,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护着他们。就这么简单。
杨六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既然看了这么多,那你说说,这辽人,到底能不能打?”
袁定坤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远处的一座烽火台,过了半晌才开口:“能打。但想打赢,难。”
杨六郎皱眉:“什么意思?”
“辽人骑在马上,你们站在地上。他们来去如风,抢了就跑;你们追出去三十里,粮草就得运三天。这场仗,打的是消耗,不是输赢。”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爹不一样。你们杨家将,不一样。”
杨六郎转头看他。
袁定坤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认真:“我这一路走过来,听见老百姓说起杨家将,说的是‘杨令公在,辽人不敢过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你们杀了多少人,是你们让老百姓夜里能睡得着觉。”
杨六郎没说话。
“这世道,能让人睡得着觉的,就是好将军。”袁定坤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你问我辽人能不能打?能打。但有你们杨家将在,他们打不赢。”
杨六郎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流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袁定坤摆摆手:“别感动。我就随口一说。”
又走了三天,京城遥遥在望。
袁定坤在城外勒住马,对杨六郎说:“就送到这儿吧。京城我就不进去了。”
杨六郎一愣:“你不是说要去京城看看吗?”
“看看就够了。”袁定坤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在城外看,比进去看好。进去之后,就全是人、全是规矩、全是烦心事。在城外看,它还是座城。”
杨六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去哪?”
袁定坤想了想:“往西走吧。听说那边山多,去看看山。”
他跳下马,把缰绳还给杨六郎的亲兵,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冲杨六郎抱了抱拳。
“杨将军,后会有期。”
杨六郎也抱拳:“后会有期。”
袁定坤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春天的薄雾里。
大军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朝廷的旨意。等了三天,只等来一道公文——令各部归建,论功行赏,候旨办理。
晚上扎营,兄弟几个凑在一起喝酒。七郎嚷嚷:“爹,咱们打了胜仗,朝廷怎么连个赏都没有?那潘仁美,光在京城坐着,凭什么比咱们拿得多?”
杨业不说话。
大郎在旁边说:“七弟,喝酒。”
七郎不依不饶:“大哥,你就不憋屈?”
大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七郎的脸还年轻,眼睛还亮,像是不懂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说不清的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憋屈?有什么好憋屈的。咱们打仗是给朝廷打的,不是给赏赐打的。”
七郎愣住了。他觉得大哥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二郎在旁边小声说:“七弟,别问了。”
七郎更不明白了。
杨业始终没说话。他只是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走了。
几个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没人敢跟上去。
那背影在月光下,有些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