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卷 小学阶段 1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的一年初秋的晨光,带着一种清澈的、金子般的质地,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温柔地洒在我的窗棂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将醒未醒时的潮润气息,混合着远处田野里即将成熟的玉米秆散发出的、略带清甜的植物芬芳。母亲比往常起得更早,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将她忙碌的身影拉长,又投映在略显斑驳的土坯墙上,锅里煮着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带有粮食特有醇香的热气。这个早晨,与往日并无二致,却又截然不同。因为今天,我生命中的一个崭新纪元,即将拉开序幕——我要去上学了。
“学习阶段开始了”,这念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在我心房里扑棱棱地撞着。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阶段的开始,更是一个崭新世界的开启。一个于我而言,曾经充满神秘、敬畏与无限向往的时代,正将它厚重而庄严的大门,向我这个乡村孩童,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学校,那个坐落在村子中心、被我认为是全村最威严、最神圣的所在,以前于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我常常趴在自家低矮的院墙头,或是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比我年长的孩子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有的是军绿色的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损起毛;有的则是自家用碎布头拼接成的花书包,针脚细密,透着母亲的巧思与疼爱——他们三三两两,说笑着,打闹着,沿着村中那条主要街道,出出进进。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个平时书声朗朗的地方,又在某个固定的时辰,像潮水般从那里涌出。那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或是上下课那清脆的钟声(有时是一段悬挂着的生锈的钟被敲击发出的“铛铛”声),都对我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我曾无数次幻想过那大院的景象,是如同庙宇般肃穆,还是如同集市般热闹?而今,我也终于要成为那进出人流里的一员了,这种身份的转变,让我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我们村子不大,二百左右户人家,像一颗颗被秋雨洗过的珠子,散落在鲁东这片广袤而肥沃的平原上。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麦草顶,低矮而质朴,唯有村中央那所完全小学,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栋砖瓦建筑之一,灰瓦红墙,虽也简朴,却自有一股轩昂的气度。它确实占据了村子最好的位置,就在那条贯穿东西的主街道的中部,仿佛是整个村庄跳动的心脏。学校门前有一片不算小的空地,是孩子们课间嬉戏的乐园,也是全村人开大会、看露天电影的唯一场所。学校的围墙是用青砖砌成的,上面用白石灰写着那时最常见的标语。在我童年的认知里,这座学校,便是知识和文明的象征,是村子里除了大队部之外,最具权威的地方。
在确切得知自己即将入学的消息前,我曾有过无数天马行空般的想象。我想象着教室是不是像神话里的宫殿,桌椅是不是都用光滑的木头做成,散发着好闻的气息;想象着老师是不是都像说书人故事里的先生,戴着眼镜,留着长须,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既威严又慈祥;更想象着那些印满了神秘符号的书籍,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精彩绝伦的故事和深奥无比的学问。这些想象,像五彩的肥皂泡,充盈着我每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和繁星满天的夜晚。
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父亲表现出了极大的重视。他特意去了十几里路,到公社所在的供销社,买回了一个蓝色的布书包。当父亲将这个崭新的书包递到我手上时,我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件普通的物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一个通往未来的通行证。我将书包抱在怀里,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生怕一不小心弄脏了哪个角落。那种爱不释手的珍爱之情,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碰崭新的书包那种微妙的、令人愉悦的触感。
终于,在那个阳光格外明媚的早晨,我换上了母亲为我准备的最干净、虽然也打着一两个补丁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背上那个蓝色的新书包。书包空荡荡的,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但那里面,似乎已经装下了我全部的憧憬。母亲送我到家门口,用手替我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叮嘱着:“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我用力地点点头,然后跟着邻家几个也要去上学的哥哥姐姐,一步一回头地,汇入了那条通往村中心的主街道。路两旁,有早起劳作的乡亲投来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有趴在墙头打盹的花猫,有在尘土里打滚的土狗,这一切熟悉的景象,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似乎都被镀上了一层新奇的光晕。
走进校园,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地面用青砖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北面是一排整齐的教室,窗户是木格的,上面糊着白纸,有些窗户纸已经破损,被细心的主人用新的白纸打了补丁。整个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书香混合着泥土的特有气息。
一位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面容清瘦但眼神温和的男老师,已经在院子里等候新生了。他看见我们这群怯生生、像刚离开母鸡翅膀的小鸡雏一样的孩子,便微笑着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和蔼地招呼我们跟着他走。他便是我们未来几年的启蒙老师,姓李。李老师将我们领到了最东头的一间教室。教室不大,光线也有些昏暗,但异常整洁。因为村子小,适龄儿童不多,所以我们这一级,只有一个班,总共三十二名学生。这些面孔,有些是我熟悉的玩伴,此刻,我们都因为同一个原因,聚集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新奇、紧张和一丝不知所措。
教室前方,是一张用水泥砌成的、外面抹了石灰的讲台,讲台被漆成了黑色。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讲台上堆放着的两摞崭新的书籍。它们像两座小小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宝山,牢牢地锁住了我们所有孩子的视线。书的封面是彩色的,在略显灰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鲜艳。我甚至能隐约闻到空气中飘散开来的、一种奇特的、带着些许刺激却又无比好闻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就是油墨的芬香。
然而,李老师并没有像我们期待的那样,立刻开始分发那些诱人的新书。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对我们说:“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学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名小学生了。在上课、发新书之前,我们首先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登记大家的姓名。家里大人已经给起了大名的,等会儿告诉我;还没有大名的,或者只有小名的,老师今天给你们起一个学名。”
这真是一个新鲜而郑重的仪式。我们一个个轮流走到讲台前。有的孩子大声报出“王建国”、“李卫红”这样充满时代气息的名字,老师便认真地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上用钢笔记录下来。有的孩子扭捏着说不出,或者说只有“狗剩”、“铁蛋”这样的小名,老师便会沉吟片刻,然后根据孩子的姓氏、家里的期望或是当时的时局,给起一个响亮而正式的名字,比如“张向阳”、“赵学军”等等。名字,在这里被赋予了全新的、社会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家庭内部的昵称,而是一个人在集体中的代号,是走向外部世界的第一个身份标识。
轮到我了。我的心怦怦直跳,走到老师面前。我其实有一个家里叫惯了的小名,但在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觉得“学名”更应该由老师来赋予,或许是想体验这种被“命名”的神圣感,我仰起头,小声但对清晰地说:“老师,我没有名字。”
李老师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名册上我的姓氏,略一思索,便用他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郑重地说道:“你姓丁,咱们国家现在需要的是又红又专、勇敢坚强的建设者。我看,你就叫‘丁国勇’吧!希望你能热爱祖国,勇敢坚强。”
丁国勇。这三个字像三记清脆的钟声,敲击在我的耳膜上,进而回荡在我的整个心灵里。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丁国勇。”
“对,丁国勇同学,请回到座位上去吧。”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再仅仅是父母眼中的“娃”,邻居口中的“狗娃”,我有了一个正式的、写在书本上、被老师呼唤的“学名”——丁国勇。这个名字,像一个无形的印章,盖在了我人生的扉页上,宣告着我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个体——“学生”身份的正式确立。我走回自己的位置,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仿佛“丁国勇”这三个字,给我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登记完姓名,李老师又让我们全体起立,到教室外面集合。我们乱哄哄地涌出教室,在老师的指挥下,按照个子高矮,在院子里排成了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个子最矮的站在最前面,像一株株刚出土的嫩苗;个子高的站在后面,已经有了些许少年的模样。然后,李老师指挥我们,“两个两个的,并排走,按顺序进教室,每两个人坐一张课桌。”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我和一个平时不太熟悉、皮肤黝黑、看起来有点腼腆的男孩分在了一起。我们学着前面同学的样子,并排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的课桌是长长的石板桌,凳子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我们按照顺序,找到一张空着的课桌,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我和我的新同桌互相偷偷看了一眼,都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又都藏着对即将开始的共同学习生活的一丝期待。这种排座次的方式,简单却有效,瞬间将一群散漫的孩子,纳入了有序的集体生活之中。
接下来,就是整个上午,乃至整个童年时代,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发新书了!
李老师开始按座位顺序,一本一本地分发新书。当那崭新的、散发着浓郁油墨清香的语文和算术课本放在我手上时,我的双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脸深深地埋进书页里,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那奇特的芬芳。那种味道,混合了纸张的草木气息和油墨的化学气味,对于童年的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是知识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是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又充满向往的味道。这个贪婪地嗅闻新书的动作,后来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成为了每一个新学期开始时,一个具有仪式感的、习惯性的动作,仿佛通过这种嗅觉的接触,我能与书中未知的世界建立最初的神秘联结。
闻够了书香,我才仔细地端详起书的封面。语文书的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两个儿童,都穿着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干净整洁的衣裳,男孩留着小平头,女孩扎着羊角辫,他们并排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朝气的笑容,封面顶端,清晰地印着“语文”两个大字,下面是稍小一点的“SD省小学试用教材”。算术书的封面风格类似,图案更简洁一些。我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翻开书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拼音和各种各样的数字、图形。虽然大多还不认识,但那整齐的排版、清晰的印刷,都让我觉得无比神奇和美丽。书拿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份量感,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久久不愿意放下,仿佛捧着的不是两本书,而是两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宝库。
发完新书,李老师又站回讲台,开始讲话。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向我们宣布作为一名学生需要遵守的各项规矩。他说,上课铃声就是命令,听到铃声要迅速走进教室,安静坐好;上课要遵守纪律,身子要坐直,双手要放在背后(或是叠放在课桌上),专心听老师讲课,不能随便说话,不能做小动作;如果想回答问题或者提问,必须先举手,得到老师的允许后才能站起来发言;课后要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字要工整;每天上学不要迟到,不要早退,有事或生病要请假……这些条条框框,对于散漫惯了的乡村孩子来说,是全新的约束,但也是一种全新的秩序启蒙。我们似懂非懂地听着,但都明白,从今天起,我们的生活将不再一样,我们将被纳入一种更有规律的集体生活节奏中去。
因为毕竟是开学第一天,主要的任务是熟悉环境和认识新同学,所以正式的课程并没有开始。李老师大概讲了一下第二天的上学时间,又强调了一遍要爱护新书,最好回家让父母用旧报纸或者挂历纸给新书包上书皮,然后宣布:“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同学们,放学!”
这时,太阳才刚刚升到半空中,大约上午十点钟的光景。我们背上依旧空荡荡(只多了两本珍贵的新书)的书包,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欢叫着涌出教室。但与来时懵懂茫然的心情不同,此刻的我们,身份已经发生了转变,我们的书包里,装着代表新身份的课本;我们的心里,装着一个崭新的名字和一套需要遵守的新规则。
我几乎是飞奔着跑回家的。一进院子,就大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我迫不及待地冲到他们面前,像献宝一样,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两本新书,递到他们眼前。
“爹,娘,你看,这是我的新书!语文和算术!”
接着,我又挺起小胸脯,无比自豪地、一字一顿地宣布:“老师给我起了大名了,我叫丁国勇!丁、国、勇!”
父母接过书,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封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几乎是荣耀的笑容。父亲虽然没说什么太多夸奖的话,但他眼中闪烁的光彩,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他内心的喜悦。母亲则一遍遍摩挲着书本,连声说:“好,好,我的孩子有学名了,要好好念书……”
我把上午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地、可能有些语无伦次地都讲给了父母听:学校的样子,李老师的样子,排队,分座位,最激动人心的发书时刻,还有老师讲的规矩。父母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贫瘠的乡村,孩子能够上学读书,并且对上学抱有如此大的热情,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是改变命运的最大希望。我的兴奋,也点燃了他们内心朴素的期望。
下午,母亲找来了几张过年时存下的、印着红色吉祥图案的旧挂历纸,比照着书的大小,仔细地、妥帖地给我的语文书和算术书都包上了平整、漂亮的封皮。包好书皮后,我又在封皮的右上角,用工工整整的笔迹(那是我能写出的最工整的字),写上了我的新名字——“丁国勇”,以及“一年级”的字样。
做完这一切,我把包好书皮、写上学名的课本,端端正正地放在家里那张旧八仙桌的中央,时不时就要过去看上一眼。那个下午,阳光静静地流淌,院子里鸡鸭悠闲地踱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我的人生,却已经因为这一个上午的经历,而悄然转向。我知道,一种全新的、有规律、有目标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夜幕降临,煤油灯如往常一样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小屋。但在那跳跃的火苗中,我仿佛看到了更明亮的光。我把新书和那个蓝色的布书包,整齐地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我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的情景像皮影戏一样,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崭新的书包、高大的校门、和蔼的李老师、排队时的紧张、拿到新书时的狂喜、还有“丁国勇”这个响亮的名字……这一切,都让我对明天,对未来的每一天,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无比的兴奋、新奇和满满的收获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对我而言,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无比光辉的起点。一个名叫丁国勇的乡村男孩,他的世界,因为这两本散发着油墨芳香的课本,而变得无比广阔起来。一条通往知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就在那个秋天的早晨,在他脚下,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