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幽明录:第3章 黄册库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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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黄册库的阴影

李晗那句“愿闻”,连同那暮鼓沉浑的尾音,在灯火通明的殿阁内缓缓沉降,最终归于一种紧绷的寂静。王管事耷拉的眼皮又垂了下去,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常人世界观的话语与他无关。周围的吏员与技师们重新低下头,专注于各自案头的图纸、模型与数据,殿内再次响起那种克制的、高效的窸窣声,只是空气里那无形的压力,分明厚重了许多。

李晗直起身,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刚才沈主事那段问话,他觉得是魏巍华夏文明通过沈主事向他发出的质问,因为清修明史,大肆篡改焚毁华夏文明的精华,是满清入关后才有的事,明朝的一个主事应该不会也无法得知,难道沈主事也是穿越而来?他垂着眼,不敢再看沈主事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也不敢去瞟那幅骇人的星图舆图。大脑仍在过载后的麻木与细微刺痛中运转,试图消化、重构。一个全新的、危险而壮阔的明朝图景,正强行取代他认知中那个陈旧落后的印象,每一处细节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他意识生疼。

“王管事,”沈主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他去黄册库乙字区,录名入档,领‘见习观风使’符牌。规矩,你晓得的。”

“是。”王管事应了一声,鸡毛掸子换到左手,右手虚虚一引,示意李晗跟上。他没再多看李晗一眼,转身便朝殿阁另一侧的角门走去,步伐依旧是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催促。

李晗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初入地下密室时那般腿软踉跄,脚步虽虚浮,却勉强跟上了王管事的节奏。他知道,从自己说出“愿闻”二字起,便已踏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路是辉煌还是深渊,是炬火还是炮灰,皆未可知。

角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回廊,两侧墙壁是厚重的青砖,每隔数丈便有一盏嵌在壁上的青铜油灯,灯焰稳定,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回廊里同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里回响,更添寂寥与神秘。

王管事一言不发,只是在前引路。李晗也沉默着,目光扫过回廊墙壁。他注意到,有些青砖上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乍看像是年久磨损的痕迹,但仔细分辨,隐约能看出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图形或符文,与《大典》中那些数学、物理公式的符号体系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古朴抽象。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厅。石厅中央有一个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更深邃,更幽暗。石厅四壁并非青砖,而是一种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映照着跳动的灯焰,显得光怪陆离。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厅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排列成复杂的星斗图案,与方才殿中所见星图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加浓缩抽象。

“此乃‘浑象厅’,”王管事终于开口,声音在光滑的石壁间碰撞,产生轻微的回音,更显空灵,“取天穹浑圆,包罗万象之意。黄册库入口之一。”他走到螺旋石阶旁,并未立刻下去,而是抬手,用鸡毛掸子的柄端,在石阶起始处的墙壁某个特定位置,依着某种繁复的节奏,叩击了七下。

咔、嗒、咔咔、嗒、咔、嗒嗒。

随着最后一声叩击落下,石阶下方传来轻微的齿轮咬合与锁链滑动的声响,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归于平静。

“记住了?”王管事侧头,瞥了李晗一眼。

李晗心头一凛,连忙集中精神回忆那七声叩击的节奏。长短、轻重、间隔……这显然是一套复杂的密码。“学生……尽力。”

王管事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率先踏下石阶。“跟紧,错一步,触发机关,生死自负。”

石阶旋转向下,比之前通往密室的那段更加深邃陡峭。壁上不再有灯盏,全靠上方“浑象厅”穹顶晶石投下的微光照明,光线幽蓝,勉强勾勒出脚下台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类似樟脑与金属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臭氧的味道?

李晗紧跟王管事,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印下行,精神紧绷到极点。他注意到两侧石壁偶尔会出现一些微微凸起的金属节点,或是嵌在石缝中的、黯淡无光的晶石,显然都是机关的一部分。

下了约百级,眼前再次开阔。一个比地上文渊阁藏书区更加庞大、更加令人震撼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无数排极其高大的金属骨架从地面直达穹顶(这里的穹顶同样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提供着均匀的冷白光),骨架上并非木格,而是一层层可以滑动的、薄而坚固的暗色金属板。每块金属板上,都整整齐齐地嵌满了一个个大小统一的银灰色扁平方盒,盒盖上刻着细密的编号与分类符号。放眼望去,这些金属架如同冰冷的钢铁森林,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黑暗深处。空中,偶尔有轻微的气流声和极其低微的“滴滴”声响起,仿佛某种精密的系统在持续运行。

这就是……黄册库?这哪里是古代档案库,这分明是一个极具未来感的巨型数据存储中心!

李晗被这景象震慑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甚至看到远处有几个身着浅灰色制服的人,操控着某种类似小型升降平台的东西,在金属架之间缓缓移动,存取那些银灰色方盒。

“乙字区,十七排,见习观风使录名处。”王管事对眼前的奇景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右边一个区域。这里的金属架上,方盒的编号以“乙”字开头。他带着李晗来到一架标识着“乙十七”的金属架前,从袖中摸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插入架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响起,面前一整块嵌满方盒的金属板无声地向内滑入,然后横向移动,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一个小型操作台。操作台表面是光滑的黑色材质,上面有数个微微凹陷的掌印区域,旁边还有一些李晗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指示灯。

王管事将手掌按在其中一个较小的掌印区。操作台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扫过他的掌纹。接着,他对着操作台侧面一个细孔,清晰地说道:“文渊阁地下二层,黄册库乙字区,管事王朴,权限验证,携带新录见习观风使李晗,办理入档符牌。”

操作台中央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幕,上面快速滚动过一些难以辨认的字符,最后定格。一个没有情绪的、合成的女声响起:“权限确认。新录人员:李晗。身份:文渊阁候补书吏。引荐人:沈溪(格致院主事)。录入程序启动。请新人将手掌置于指定区域,目视前方光点。”

李晗依言,有些僵硬地将手掌按在另一个空白的掌印区,截止此刻,李晗的大脑已经宕机,这种科技化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会有的产物,这个时代的大明王朝已经拥有了?!一道更细的蓝光扫过。接着,操作台上方投射出一个明亮但不刺眼的白色光点。他凝视着光点,大约两息之后,光点消失。

“生物特征采集完毕。正在生成身份符牌及权限密匙……生成完毕。”

操作台侧面弹出一个狭长的金属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指的玉牌。玉牌呈温润的青色,正面阴刻着“观风使”三个古朴篆字,背面则是更加繁复细密的云纹,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类似阴阳鱼的凹陷。旁边,还有一枚更小的、乌沉沉的金属片,形似柳叶,边缘锋利。

王管事取出玉牌和金属片,递给李晗。“玉牌是你的身份凭证,滴血认主后,与方才采集的你的眼纹、掌纹绑定,他人无法使用。背面阴阳鱼处,注入一丝气血之力,可显示你的当前权限与任务。这‘燧影’,是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与自卫之物,具体用法,日后有人教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玉牌在,人在;玉牌失,人亡。这不是玩笑。”

李晗接过玉牌和金属片。玉牌入手温凉,质地细腻,绝非凡品。那“燧影”更是轻若无物,边缘寒光隐现。他点了点头,将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与生死挂钩的分量。

王管事收回黑色令牌,金属板悄然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录名已毕。按例,新晋见习观风使,需由教习引导三月,熟悉章程、技艺,并通过考校,方能正式履职。”他领着李晗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金属森林,走向黄册库另一侧相对“正常”一些的区域。这里有几排相对低矮的书架,上面摆放的也是函套和卷轴,还有几张书案。

王管事在一张空着的书案前停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放在案上。“你的教习姓程,今日不当值。这是《见习规条》与《保密律令》摘要,限你两日背熟。程教习后日辰时三刻,会在此处等你。若有疑问,届时问他。”

说完,他不再看李晗,转身便走,青袍飘飘,很快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金属架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晗独自站在空旷而寂静的黄册库中,周围是冰冷的金属和无声流转的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色玉牌和乌沉“燧影”,又看了看案头那本无字册子,再回想起一路所见——超越时代的科技、严密到恐怖的保密体系、北方草原上怀揣天工开物残页的西夷尸骸……

他缓缓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冰凉。翻开那本《规条》,里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条理清晰,言辞冷峻,详细规定了见习观风使的言行禁忌、权限范围、联络方式以及触犯律令后的种种严酷惩罚。

一条条看下去,李晗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这不是游戏,不是幻梦。这是一个真实运转着的、隐藏于历史表象之下的庞大机器。而他,已经身不由己地成为了这机器上一个新嵌的、微不足道的齿轮。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惧与眩晕过后,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好奇与探索欲,竟从那冰层之下,悄然滋生。

他将玉牌贴在胸口,那温凉的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目光扫过这恢宏而冰冷的黄册库,最终落回手中的规条上。

后日辰时三刻,程教习。

他需要知道的,还有很多。而首先,得把眼前这玩意儿,一字不差地刻进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带着金属与臭氧味的冰冷空气,低下头,开始逐字默诵。寂静的黄册库里,只有他极轻的、近乎无声的翻阅与默念声,融入那无处不在的、低微的系统运行杂音之中。

而在黄册库无法感知的维度,关于“李晗”的生物特征与初步档案,已经沿着某种隐秘的通道,汇入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网络之中。网络的某个节点,标注着“北镇抚司·辽东异常事件”的卷宗,被悄然调取,与“新录见习观风使·李晗”的条目,建立了某种尚未被点明的潜在关联。

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寒风,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吹向这座深藏地下的秘密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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