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幽明录:第20章 归墟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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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归墟之痕

逃亡,不再是面对有形的怪物和扭曲的地形,而是对抗身后那片不断扩张的、吞噬一切的“无”。

空间坍缩产生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从背后拉扯着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大地在脚下崩裂、碎解,一块块房屋大小的土石和枯萎的菌毯残骸被轻易扯起,翻滚着坠入那片不断扩大的黑暗。空气被疯狂抽离,形成呼啸的飓风,卷起漫天沙尘和破碎的异种组织残片,在身后形成一条条浑浊的、指向坍缩中心的螺旋轨迹。

更可怕的是那种“存在感”的剥离。越靠近坍缩点,光线变得越暗淡,声音变得越模糊,甚至连自身的重量、触感、乃至时间的流逝,都开始变得不确定、不可靠。仿佛那片黑暗不仅仅吞噬物质,也在吞噬着构成“现实”的基本法则。

“不要回头!”韩霆的吼声在扭曲的风声中显得断续而失真,“全力跑!朝着……来时的方向!”

他背着昏迷的李晗,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燃烧气血产生的灼热气浪在他体表蒸腾,抵抗着身后越来越强的吸力和那令人心智迷失的虚无感。但饶是他修为深厚,嘴角也不断溢出鲜血,那是脏腑在过度负荷和诡异力场双重压迫下受创的迹象。

鹰眼和狼牙一左一右护卫在两翼,他们的速度稍快,不断用短弩和战斧击碎前方偶尔出现的、被吸力从地下扯出的残存触手或岩刺,清理出一条勉强可行的路径。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精神和生理压力。

石脊扛着那面塔盾,盾牌表面原本微弱的光芒早已熄灭,此刻完全依靠他魁梧的身躯和最后的体力,抵挡着侧面偶尔卷来的、夹杂着碎石和金属碎片的狂暴气流。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垂在身侧,紫黑色的冻伤蔓延到了肩颈,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周士弘、吴兆谦、赵德海三人落在最后。周士弘一手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吴兆谦,另一只手不断从袖中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刻有简易稳固符文的铜钱或玉片,这些器物一落地便没入土中,散发出微弱的清光,试图稍微加固他们脚下那一小片区域的地脉,延缓崩解的速度。但这点努力在坍缩的伟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玉片的光芒往往只能持续几息便彻底黯淡、粉碎。

吴兆谦抱着他那几乎空了的木匣,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破碎的数据和术语:“……局部引力常数异常……空间曲率无限增大……灵机结构彻底湮灭……这是……归墟……真正的归墟现象……”赵德海则咬紧牙关,几乎是用肩膀顶着吴兆谦往前挪动。

“这样不行!”鹰眼回头看了一眼速度越来越慢的后面三人,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已经吞噬了小半个盆地、并且扩张速度似乎在加快的黑暗,“吸力越来越强!我们会被一起拖进去!”

韩霆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将背上的李晗交给旁边的狼牙:“带他先走!我去接应!”

“镇抚!”狼牙急道。

“执行命令!”韩霆语气不容置疑,转身逆着吸力,冲向后方。他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和狂暴的气流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但步伐依旧坚定。

他冲到周士弘三人身边,一手一个抓住吴兆谦和赵德海的后领,如同拎小鸡般将他们向前甩去!同时低吼道:“周参赞,跟我一起!”

周士弘会意,不再徒劳地稳固地脉,而是将最后几枚古钱含在口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破碎的古钱喷出!鲜血和铜屑在空中燃烧,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如同渔网般的虚影,暂时兜住了身后卷来的一大片碎石和杂物,也稍微抵消了一丝吸力。

趁此机会,韩霆抓住周士弘的手臂,气血再次爆发,带着老道士向前狂奔!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原地的下一秒,那片区域的地面如同脆弱的玻璃般整体塌陷,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拉长,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众人汇合,继续亡命奔逃。每个人都已到了极限,完全是靠着一股不愿死在此地的意志在支撑。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风声夹杂着诡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响。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进一步错乱,有时感觉奔跑了好久,回头一看坍缩点却仿佛更近了;有时又觉得只过了一瞬,却已经跑出了很远。

李晗在狼牙背上昏迷着,但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沉寂。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乱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景象,更像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信息流”。

他看到了无数重叠的、旋转的圆圈,每一个圆圈都包裹着一个光怪陆离、规则迥异的世界。有些世界里机械与血肉完美融合,有些世界里能量生命如同星云般飘荡,有些世界里时间如同环流,有些世界里物质以完全不同的基本粒子构成……

而在所有圆圈的“下方”或“深处”,是一片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混沌之海”。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只有无穷无尽的、纯粹的“可能性”和“混乱”。无数世界的碎片、文明的残响、规则的投影,在那片混沌之海中沉浮、碰撞、湮灭、重生。

“巴别之梯”连接和试图召唤的,并非某个特定的“神明”或“高维存在”,而是这片“混沌之海”的边缘!那个巨大的眼球虚影,也并非本体,只是混沌之海在某个“世界泡”上偶然形成的“映像”或“触角”!西夷,或者说“玫瑰十字会”那被扭曲的教义和仪式,错误地将这映像当作了崇拜和沟通的对象,殊不知他们是在玩火自焚,试图将混沌的洪流引入自己脆弱的世界!

李晗还“看”到,在混沌之海与无数世界泡之间,存在着一些极其稀薄的、若有若无的“脉络”。这些脉络像植物的根系,又像信息传输的光缆,缓慢地、持续地从世界泡中汲取着“秩序”、“信息”和“存在感”,反哺给混沌之海,维持着某种恐怖的平衡。而“巴别之梯”,就像一个被强行插入世界泡的、粗大的“吸管”,试图加速这个抽取过程,甚至直接将世界泡拉向混沌之海!

他手中的焦皮,那位夜不收前辈以魂血烙印的,不仅仅是节点的位置,更是一种对这个世界本身“存在脉络”的惊鸿一瞥!前辈用自己的灵魂为代价,短暂地“触摸”到了世界泡的“壁垒”,看到了外部那令人绝望的真相!

而“燧影”……李晗的“目光”投向腕间那开裂的金属片。在意识的层面,他“看”到“燧影”的内部,并非机械结构,而是一个微缩的、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重组和演化的能量模型!这个模型,在模仿着世界泡“壁垒”的某种基本结构,或者说……它是某种“钥匙”,能短暂地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打开一条极其细微的、可控的“缝隙”,从而实现对异常灵机的“吸纳”、“转化”或“扰乱”!

它来自何处?是谁制造了它?《永乐大典》中提到的“上古奇金”,难道指的就是这种能模拟世界基础规则的奇异物质?

更多的信息碎片涌来,但过于庞杂和超越理解,李晗的意识开始承受不住,剧痛传来,他猛地从这种奇异的状态中挣脱。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狼牙布满汗水和血污的后颈,以及两侧飞速倒退的、如同抽象画般扭曲崩解的景象。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边缘传来的、冰冷刺骨的“虚无”触感。

“李观风使?你醒了?”狼牙察觉到了背上的动静,声音嘶哑而急切,“抓紧!我们还没脱险!”

李晗艰难地环顾四周。队伍还在狂奔,但每个人的状态都差到了极点。韩霆的气息紊乱而狂暴,显然在透支生命。周士弘面如金纸,被韩霆半拖半拽着前进。吴兆谦和赵德海相互搀扶,脚步踉跄,随时可能倒下。鹰眼和石脊也是强弩之末。

而身后,那黑暗的边界,已经蔓延到了他们刚才经过的区域,并且……扩张的速度似乎在减缓?

不,不是减缓。李晗凝神感知,发现那坍缩并非无限扩张。它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从“吞噬”转向……“稳定”?

黑暗的边界不再平滑地向外推进,而是开始波动、扭曲,边缘处闪烁起细微的、五颜六色的、极不稳定的光斑,如同肥皂泡表面的虹彩。被吞噬的物质和能量,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黑暗内部形成了某种狂暴的、不断搅动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新的、更加诡异的结构正在生成——不是物质,更像是纯粹空间被撕裂后形成的“褶皱”或“伤疤”!

“它……在形成‘归墟之痕’!”周士弘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变化,嘶声喊道,眼中充满了惊骇,“古籍有载:大能之战或天地异变,可击穿寰宇之膜,留下永久性的空间创伤,谓之‘归墟之痕’。痕内时空紊乱,法则畸变,自成绝域,乃生死禁区!”

永久性的空间创伤?李晗心中发寒。这意味着,即使他们逃出去,这片漠北之地,也永远多了一个吞噬一切的、不可预测的绝地?而且,这“伤疤”会不会继续恶化?会不会扩散?会不会……成为混沌之海侵蚀这个世界的永久性“漏洞”?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先别管它是什么!”韩霆吼道,“趁它稳定下来,吸力减弱,全力冲出去!”

确实,随着黑暗边界的波动和内部漩涡的形成,那股恐怖的吸力明显减弱了,虽然仍旧存在,但已不足以将他们拖拽回去。众人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力气,向着盆地边缘,向着环形山脉的方向冲刺。

终于,在体力彻底耗尽之前,他们冲出了那片被彻底改造和摧毁的区域,踏上了环形山脉外围相对“正常”的戈壁。这里的天空虽然依旧被残留的暗红雾霭笼罩,大地依然荒凉,但至少没有蠕动菌毯、异化植物和空间畸变。身后的吸力也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透支过度带来的虚脱和剧痛,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李晗从狼牙背上滑下来,瘫坐在地,只觉得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他低头看向手腕,“燧影”上的那道裂痕触目惊心,内部的微光几乎完全熄灭,只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背后的金属杖已经彻底报废,杖身布满裂痕,杖头水晶完全碎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属框架。

他摸了摸怀中,焦皮还在,但已经冰冷,上面的金色纹路和光点彻底黯淡、消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烧焦的硬皮。

吴兆谦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赵德海帮他拍着背,自己的手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绷带。鹰眼检查着短弩,弩弦已经崩断,箭囊空空如也。狼牙拄着战斧,战斧的刃口布满了缺口和卷曲。石脊将塔盾丢在一旁,盾牌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缝,他本人则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周士弘盘膝坐下,试图调息,但气息极其紊乱,显然内伤不轻。韩霆拄着刀,站在众人前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环形山脉孔洞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那片新生的“归墟之痕”隐约传来的、如同深渊叹息般的低沉嗡鸣。

“我们……成功了?”吴兆谦抬起苍白的脸,声音虚弱,带着不敢置信。

“节点毁了,‘巴别之梯’的生长中断,空间坍缩似乎稳定成了一个……‘绝地’。”周士弘缓缓道,语气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但我们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九人队伍,一人留守失踪(推测已死亡),其余八人个个重伤,几乎油尽灯枯。携带的装备、样本、资料损失大半。最关键的情报……能否送出去还是未知数。

而且,那“归墟之痕”的存在,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钉在这片土地上,也钉在每个人的心头。

“还没结束。”韩霆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西夷的残部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有新的敌人被这里的异变吸引。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又醒来的李晗,以及他手腕上开裂的“燧影”,“我们需要尽快返回文渊阁,汇报一切,并寻求救治。”

他说的救治,不仅仅是指身体的伤势,恐怕还包括李晗这种与异常器物深度融合后可能产生的未知影响。

“镇抚,”鹰眼挣扎着站起来,“信鸽……没有返回的迹象。我们与后方的联系,可能完全断了。”

韩霆沉默了一下。信鸽能穿越那片被污染区域的可能性本就极低。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穿越茫茫漠北,返回边墙,返回京城。

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这几乎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先离开山脉区域,找个隐蔽处休整,处理伤势,寻找水源和食物。”韩霆做出了务实的决定,“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活下来,才有希望。”

众人默默点头,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而艰难。

李晗在狼牙的帮助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那片新生的“归墟之痕”,如同一块巨大的、不断变幻色彩的丑陋伤疤,镶嵌在盆地中央原本“巨树”矗立的位置。伤疤边缘,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出怪异的彩虹。而在伤疤深处,那低沉的嗡鸣和偶尔闪过的、非自然的流光,提醒着所有人那里潜藏着的、未知的恐怖。

“巴别之梯”倒塌了,但它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片废墟。

更是一个通向未知深渊的……永恒警示。

以及,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解答的谜团——关于世界之外,关于混沌之海,关于“燧影”的来历,关于《永乐大典》和《天工开物》背后隐藏的、更为宏大而危险的真相。

李晗收回目光,望向东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文渊阁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路,还很漫长。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紧了紧身上残破的“灰蚺”甲,迈开了沉重但依旧向前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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