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头里的声音
第二章石头里的声音
苏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井边站着,站了一夜。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又沉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井口,井口也看着他。
然后井里有人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喊声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丝气息。
苏九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苏九使劲儿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急得他浑身冒汗。
“别急。”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苏九猛地睁开眼睛。
观主站在床前,手掌按在他肩上,低头看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做噩梦了?”
苏九躺着没动,喘了几口气,摇摇头。
观主的手没拿开。
“你怀里什么东西在发光。”
苏九低头一看,胸口那里的衣裳透出光来,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把那块石头掏出来。
石头在他手心里亮着,那些银色的细点全都活了,游来游去,像一窝小鱼。
“它亮了多久了?”
苏九想了想:“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没亮,醒了才亮的。”
观主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很久。
“给我。”
苏九把石头递过去。
观主接过去的一瞬间,石头的光灭了。那些银色的小点全都不动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普通通的河边石头。
观主翻来覆去地看,又贴在耳边听了听,皱起眉头。
“它不认我。”
他把石头还给苏九。
石头一碰到苏九的手,又亮了。
苏九看着手心里的光,觉得那些银色的小点在动,在往一个方向游——往他手腕的方向游,往他胳膊的方向游,往他胸口的方向游。
“它在看你。”观主说。
苏九抬起头。
“它在看你里面的那个东西。”观主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多出来的丹田。”
苏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隔着衣裳,隔着皮肉,只有那块石头在发光。
“师父,”他问,“这到底是什么?”
观主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九,站了很久。
“你知道这个观为什么叫黄山观吗?”
苏九摇头。
“因为开山祖师姓黄。”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得苏九愣了一下。
“他叫黄岐山。”观主继续说,“三千年前的人。那时候这里没有观,只有一间草棚子。他一个人在这山上住了两百年,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挖那口井。”
苏九等着他往下说。
“挖到两百年的时候,他终于挖到了东西。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他也没说。他只是在井边又盖了一间屋子,开始收徒弟。收了一个,又一个,收了三百个。三百个徒弟,教了一千年,一个都没教出来。”
观主转过身。
“他死的那天,把所有徒弟叫到井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不是你们的,不要强求。’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苏九的呼吸停了一拍。
“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观主点点头,“三百个徒弟在井边守了七天七夜,没等到他上来。后来有几个徒弟也跳下去了,也没上来。剩下的徒弟就盖了这座观,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今天。”
苏九攥紧了手里的石头。
石头热热的,烫烫的,像一颗心脏。
“历代祖师都下过那口井。”观主说,“有的下去了,上来了。有的下去了,没上来。上来的那些人,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告诉下一任观主一句话——”
他顿了顿。
“等。”
“等什么?”
“等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地落下去,又飘起来。
苏九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那颗石头,是我留给你的。
“师父,”他说,“我昨晚梦见一个人。”
观主看着他。
“那个人坐在一座石头山下面,背对着我。他说那颗石头是他留给我的。”
观主没有说话。
“他还说——”
苏九停下来,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苏九闭上眼睛,“他说……”
梦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井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是那个白发老人的声音。很老,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说——
苏九猛地睁开眼睛。
“他说,第二颗在井里等我。”
观主的脸色变了。
“第二颗?”
苏九点头。
观主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苏九想了想,又点头。
观主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到窗边。
“你跟我来。”
他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苏九把石头塞回怀里,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走过那三间破瓦房,走过那个塌了一半的亭子,走到山坡下面。
那口井在中午的阳光下,静静地张着口。
井沿上的青苔晒得干干的,发着灰白色。井口一圈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观主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历代祖师传下来一句话,”他说,声音很轻,“井里有七颗石。得一颗者,可入道。得三颗者,可证道。得七颗者——”
他停下来。
苏九等着。
“得七颗者,可见道。”
“见道是什么意思?”
观主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得过七颗。”
他转过身,看着苏九。
“历代祖师,最多得过两颗。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那位祖师得了两颗,在井下待了三年,上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坐化了。”
苏九摸着怀里的石头。
“你确定那个人说的是第二颗?”
苏九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
“我确定。”
观主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香味。山坡上的松树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说话。
“那你想下去吗?”
苏九抬起头,看着观主。
观主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不知道是太阳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苏九又低下头,看着井口。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黑底下有光。
很多很多的光。
“我想。”他说。
观主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九。
是一根绳子。很细很细的绳子,不知道是什么编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他说,“系在腰上。如果下面有什么不对,就拽三下。我在上面拽你上来。”
苏九接过绳子,低头看了看。
那绳子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摸着又很韧,韧得像是永远也不会断。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系得很紧。
观主站在井边,往下指了指。
“下去之后,什么都别碰。只找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就拽三下绳子。找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也拽三下绳子。记住了?”
苏九点头。
观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苏九转过身,对着井口。
他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黑底下有光。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沿的青石,把腿迈进去。
脚往下探,探了个空。
他松开手。
身子往下一沉。
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眼前的黑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腰间的绳子在轻轻地拽着他,往上,又往下,不知道是他在往下掉,还是绳子在往上拽。
掉着掉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发光。
怀里的石头在发光。
那光从衣裳里透出来,照在他自己身上,也照在井壁上。井壁上全是湿漉漉的青苔,一层一层的,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人下来过。
他继续往下掉。
掉着掉着,那些青苔不见了。井壁变成了石头,光溜溜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他继续往下掉。
石头也不见了。井壁变成了土,黄褐色的土,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人用铲子一层一层拍实的。
他继续往下掉。
土也不见了。
井壁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他往下掉,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掉。
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前面,没有后面。只有上,和下。上的方向有一点点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得像一颗星星。下的方向是一片黑,越来越黑,越来越黑,黑得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下掉。
不知道掉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地。
他站在地上了。
四周还是黑的,但他怀里的石头在发光,照亮了他脚底下这一小块地方。
他踩在石头上。很多很多的石头,大大小小的,铺得平平整整,像一条路。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远处有光。
不是他怀里的这种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远,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喊声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丝气息。
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