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毛之怪梦成真:第4章 冻土中的种子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冻土中的种子

回村的路,依旧要经过那棵仿佛成了是非中心的老槐树。刘婶和几个女人还在,像钉在村口的活体告示牌,永远有传播不完的消息和发散不尽的精力。她们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黏在顾三毛身上,带着那种混合了怜悯、猎奇和避讳的复杂温度。

但今天,顾三毛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快脚步,埋下头,试图变成一道透明的风。他依旧走得不快,甚至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身影,然后,继续向前。他的脊背挺得算不上直,却也不再是前几天那几乎要折断的佝偻。

刘婶似乎想开口叫住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别怕他们。”

林晓雯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坚硬的核,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滚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回响。它无法驱散所有的恐惧,却像给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披上了一件无形的、薄薄的铠甲。寒冷依旧刺骨,但至少,风不会直接刮在皮肤上了。

家里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影子仿佛凝固成了雕塑,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母亲在灶间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沉闷。他们看到他回来,依旧是那套流程:母亲勉强挤出的、带着疲惫的笑,父亲从鼻腔里哼出的、意义不明的应答。

晚饭时,母亲试着找话题,问起学校的新课,问起他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顾三毛只是含糊地“嗯”、“啊”着,扒拉着碗里的稀粥。他不敢提起林晓雯,不敢提起课间的那场小小的风波,更不敢提起那张被他藏在书包最深处、仿佛带着诅咒的画纸。他知道,任何与“那件事”相关的蛛丝马迹,都会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个家里激起过度的、他无法承受的涟漪。

然而,夜深人静,当他再次被熟悉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攫住,不敢轻易闭眼时,脑海里翻腾的,除了灰暗的棺材和爆炸的火光,除了同学们避之不及的眼神和村民们的指指点点,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林晓雯那双清亮的、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秘密的眼睛。

是她看着那幅画时,平静地说出“有力量”和“让人难过”的样子。

是她站起来,面对孙老歪的挑衅,说出“梦见死亡,又不是带来死亡”时,那单薄却坚定的身影。

这些画面,像零星的火花,在他无边黑暗的识海里闪烁,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第二天上学,走进教室时,那熟悉的、如同按下静音键般的瞬间寂静依旧存在。目光的聚焦依旧让他如芒在背。但他走到座位旁时,心跳漏掉了一拍。

林晓雯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语文课本。晨光透过窗户,在她柔软的发梢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热情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但也没有恐惧和排斥。就是一种……平常的存在。

顾三毛僵硬地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都有些同手同脚。

一上午的课,他依旧沉默。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孤立里。他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旁边。他看到林晓雯听课极其认真,睫毛低垂,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字迹工整秀气。他看到她在听不懂方言俚语时,会轻轻蹙起眉头,那困惑的样子,让她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淡化了不少,显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一点点可爱的稚气。

课间休息,当其他同学依旧默契地远离他们这个角落时,顾三毛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立刻逃到操场角落的双杠上。他只是低着头,假装整理桌肚里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书本。

“你的铅笔。”

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带花纹的铅笔,递到他面前。那是他刚才不小心碰到地上,滚到林晓雯脚边的。

顾三毛愣了一下,才慌忙接过,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林晓雯没说什么,收回手,继续看她的书。

一次极其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交流。

却让顾三毛握着那支铅笔,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陌生的悸动。这是一种正常的、同学之间的互动,对他而言,却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珍贵。

下午有一节美术课。这是顾三毛最近最害怕的课程。自从“画纸事件”后,他拿起任何笔,都觉得沉重无比,仿佛那不再是表达的工具,而是招致灾祸的凶器。

美术老师是个有点浪漫主义的中年人,喜欢让学生们自由创作。今天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家乡”。

同学们纷纷拿出画纸和蜡笔,开始涂抹。有的画炊烟袅袅的村庄,有的画金黄的麦田,有的画门前流淌的小河。只有顾三毛,对着空白的画纸,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家乡是什么?是村口那棵传播流言的老槐树?是家里沉闷压抑的低气压?是远处那座曾经爆炸、如今已成废墟的鞭炮厂?还是……那个纠缠不休的、预示着死亡的灰色梦境?

他不敢画。他害怕自己画下的任何线条,都会再次变成某种可怕的预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画纸上依旧一片空白。美术老师踱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但大概也听说了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走开了。

顾三毛感到脸颊发烫,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无力的感觉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极轻的声音。

“画你想画的,就好。”

他猛地转头,林晓雯并没有看他,她正专注地在自己的画纸上涂抹着。她画的是……城市?高高低低的楼房,方方正正的窗户,还有一条条笔直的、带着斑马线的马路。色彩明亮,线条规整,与周围同学笔下充满乡土气息的画面格格不入。

她想家了。顾三毛忽然意识到。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他重新看向自己空白的画纸。“画你想画的,就好。”这句话,和昨天那句“画得很……有力量”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颤抖着拿起了铅笔。他没有画村庄,没有画麦田,也没有画棺材和爆炸。他凭着一种本能,开始在纸上勾勒。

他画了一双眼睛。

线条依旧稚嫩,甚至有些歪斜。但他画得很认真,努力捕捉着那双眼睛里特有的神采——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迷雾的亮光。

他画得很投入,以至于下课铃响时,他才猛然惊醒。他看着纸上那双尚未完成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掌盖住。

“画得……很像。”

旁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顾三毛抬起头,看到林晓雯正看着他的画纸,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的嘴角清晰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柔和的弧度。

她看出来了。她认出他画的是谁。

顾三毛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他手忙脚乱地将画纸胡乱塞进书包,比藏起那张“棺材画”时还要慌张。

林晓雯没有在意他的窘迫,她将自己的画小心地收好,然后背起书包,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顾三毛几乎是嗫嚅着回应。

看着她离开教室的背影,顾三毛慢慢平静下来。他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两张截然不同的画——一张是带来恐惧和孤立的灰色梦魇,一张是……他不敢深想,但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胸腔里那点陌生的暖意,是如此真实。

冻土依然坚硬寒冷,流言依旧如风刀霜剑。

但一颗种子,已经带着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悄然破开了第一道缝隙。

它需要阳光,需要水分,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而顾三毛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在他为画了一双眼睛而心慌意乱的时候,在顾家村之外,某个他无法想象的角落,关于那场爆炸,关于某个“特殊案例”的报告,正被打印出来,放入档案袋,递交给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目光锐利的年轻男人手中。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再次缓缓转动了一下。

(第四章完)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