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人民公园的“军师联盟”
一
周小葵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不然怎么解释她昨天脑子一抽,把陆砚白约去见她爷爷这种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昨晚的聊天记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周小葵】:我爷爷说,想见见你。
【陆砚白】:什么时候?在哪儿?需要准备什么?
【周小葵】:下周六吧,人民公园鹤鸣茶社。我爷爷每天早上都在那儿喝茶。
【陆砚白】:好。我记住了。
现在再看这几行字,周小葵还是想不通自己当时是怎么发出去的。
见爷爷?
这不等于是——见家长吗?
虽然她爷爷不是那种严肃的家长,但也是家长啊!她把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男人带去见家长,这算什么?这不是变相承认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小葵啊周小葵,”她闷闷地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手机响了。
是陈粒粒的微信。
【陈粒粒】:起床没?今天有啥安排?
周小葵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周小葵】:在家自闭。
那边秒回:
【陈粒粒】:自闭?你咋了?
【周小葵】:我把陆砚白约去见我爷爷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啥子?!”陈粒粒的声音炸出来,“周小葵你动作这么快?!这才认识多久就见家长了?!”
周小葵把手机拿远二十公分,等那边吼完了才凑回去:“不是我主动的!是我爷爷要见!”
“那你爷爷为啥子要见?”
“我……我跟他说了陆砚白的事。”
“说了啥子?”
周小葵想了想,把自己跟爷爷汇报的那些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周小葵你硬是个人才——你跟爷爷说人家天天给你发微信,说人家请你吃饭,说人家带你去看展,说人家送你回家——你这不就是变相告诉爷爷‘我在跟这个人谈恋爱’吗?”
周小葵被她说得脸都红了。
“我——我没有!”
“你没有?”陈粒粒笑得更欢了,“那你告诉我,你为啥子要跟爷爷说这些?”
周小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她为啥子要说这些?
那天从人民公园回来,爷爷问她最近咋样,她不知道怎么的,就把陆砚白的事说了。说他在宽窄巷子开店,说他怎么认识她的,说他天天发微信,说他请她吃饭,说他带她去看展,说他送她回家……
爷爷听完,就说了四个字:“带来看看。”
然后她昨天脑子一抽,就发了那条微信。
“我完了。”周小葵瘫在床上,“粒粒,我真的完了。”
“你完啥子完?”陈粒粒说,“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你对人家有意思,想进一步发展。见家长就见家长呗,又不是马上结婚。先让你爷爷把把关,看看这人行不行。”
周小葵想了想,好像也对。
“那我该准备啥子?”
“你准备啥子?”陈粒粒笑了,“要准备的是他。你就负责在旁边看戏就行。”
“万一他表现不好呢?”
“那正好,省得你以后后悔。”陈粒粒说,“不过我看那人不像是会掉链子的。你放心,他肯定有准备。”
周小葵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陈粒粒说得对,见就见吧,反正又不是结婚。
她翻出微信,给陆砚白发了一条:
【周小葵】:周六上午十点,鹤鸣茶社。我爷爷穿白色汗衫,坐靠湖那棵大树底下。
那边秒回:
【陆砚白】:记住了。
【周小葵】:你别紧张。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
【陆砚白】:不紧张。就是有点忐忑。
周小葵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忐忑?这人还会忐忑?
二
周六早上,周小葵八点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一会儿想陆砚白会穿啥子,一会儿想爷爷会问啥子,一会儿想万一两个人聊崩了咋办……
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今天该穿啥子?
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便了显得不尊重。最后她选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件白色开衫,头发还是扎成丸子头——但今天没插铅笔。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出门前,她给陆砚白发微信:
【周小葵】:出发了没?
那边秒回:
【陆砚白】:已经到人民公园门口了。
周小葵愣了一下。
现在才九点半,他咋这么早?
【周小葵】:你咋这么早?
【陆砚白】:早点来,熟悉一下地形。
周小葵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熟悉地形?这是要去打仗吗?
她背上包出门。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开着,卖豆浆油条的嬢嬢看到她,笑眯眯地问:“朵朵今天穿这么乖,去约会啊?”
周小葵脸一红,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去看我爷爷。”
“看你爷爷?”嬢嬢笑得意味深长,“看你爷爷穿这么乖?”
周小葵没敢接话,赶紧溜了。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陆砚白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陆砚白】:人民公园的早上。配图是鹤鸣茶社的门口,阳光正好,竹椅子还没摆满。
下面已经有评论了。陆大江回的:“哟,今天去人民公园干啥子?”陆砚白回他:“办正事。”
周小葵看着那条“办正事”,心里有点甜。
她给他点了个赞。
三
人民公园,上午九点五十。
周小葵从地铁站出来,顺着熟悉的路线往里走。公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晨练的人还没散完,遛鸟的老头们提着笼子往外走,跳广场舞的嬢嬢们刚收摊,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她走到鹤鸣茶社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社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竹椅子、木桌子、盖碗茶,嗑瓜子的嗑瓜子,摆龙门阵的摆龙门阵。湖面上有人在划船,笑声随着水波荡过来。掏耳朵的师傅走来走去,铁签子敲得叮叮当当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爷爷。
周大爷坐在老位置——靠湖那棵大树底下,穿件老式白汗衫,摇着蒲扇,面前摆着一杯盖碗茶,一碟瓜子,还有一张报纸,正翻到麻将专栏那页。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的老太太,穿件碎花衬衫,戴着金耳环,正端着茶杯喝茶。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穿件灰色中山装,手里也拿着份报纸。还有一个圆脸盘的婆婆,穿着红衣服,正嗑瓜子,眼睛却一直往茶社门口瞟。
周小葵脚步顿了顿。
她认出那三个人了——李婆婆、王大爷、张嬢嬢,她爷爷几十年的麻将搭子。
今天不是来见爷爷的吗?怎么麻将搭子也来了?
她正愣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葵。”
她回头,看到陆砚白从后面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深灰色休闲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看着挺沉。
周小葵看了一眼那些袋子——两盒茶叶,一大袋水果,还有一个看着就很精致的点心盒子。
“你这是——搬家?”她问。
“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陆砚白说。
周小葵看了眼那些东西,又看了眼茶社里那四位老人,小声说:
“今天可能不止我爷爷一个人。”
陆砚白愣了一下:“还有谁?”
“他的麻将搭子。”周小葵说,“三个。都在那坐着呢。”
陆砚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三个正往这边张望的老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这些礼物,应该够分。”
周小葵被他这话逗笑了。
“走吧,”她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四
两人往茶社里走。
周大爷早就看到他们了,但假装没看到,继续看报纸。那三个老人倒是毫不掩饰,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砚白,上上下下地打量。
周小葵走过去,喊了一声:“爷爷。”
周大爷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砚白一眼。
“来了?”他放下报纸,“坐嘛。”
陆砚白往前走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爷爷好,我是陆砚白。”
周大爷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陆砚白没急着坐,而是转向那三个老人,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李婆婆好,王大爷好,张嬢嬢好。”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点意外。
李婆婆先开口了:“小伙子认识我们?”
陆砚白说:“刚才小葵介绍的。”
“哦——”李婆婆笑了,“介绍得挺快嘛。”
周小葵脸红了。
陆砚白把手里那些东西放在桌上,对周大爷说:“爷爷,第一次见面,带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周大爷看了一眼那两盒茶叶,又看了一眼那袋水果和点心盒子,笑了。
“小伙子有心了。不过爷爷不喝这么贵的茶,你拿回去自己喝。”
陆砚白说:“茶叶是雅安的蒙顶甘露,我一个朋友自家茶园的,不贵。爷爷喝着要是觉得还行,以后我让我朋友定期寄过来。”
周大爷愣了一下:“你家还有茶园的?”
“朋友家的。”陆砚白说,“我做文创的,认识的人多,各行各业都有。”
周大爷点点头,没再推辞。
李婆婆在旁边说:“小伙子,你给我们也带了?”
陆砚白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那盒点心,打开。里面是各种精致的小点心,桃酥、绿豆糕、花生酥、芝麻糖,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文殊院的素点心,我专门去买的。几位长辈尝尝?”
李婆婆笑了,伸手拿了一块桃酥:“这小伙子,懂事。”
王大爷和张嬢嬢也各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点头。
周大爷没动,只是看着陆砚白。
“坐嘛。”他说,“别站着了。”
五
陆砚白在周小葵旁边坐下。
刚坐下,他就发现那四个老人都在看他。
李婆婆先开口了:“小伙子,做啥子工作的?”
“做文创的,在宽窄巷子开了家店。”
“卖啥子的?”王大爷问。
“卖一些跟成都有关的设计品,冰箱贴啊、帆布包啊、搪瓷杯什么的。还有一些手绘的册子,请本地画师画的成都生活。”
张嬢嬢问:“挣钱不?”
陆砚白愣了一下,看了周小葵一眼。
周小葵捂着脸,憋着笑。
“还行,”陆砚白说,“够养活自己。”
“够养活自己可不够,”李婆婆摇摇头,“以后还要养家呢。房子买了没?”
“买了。”
“车子呢?”
“有。”
“存款呢?”
“李婆婆!”周小葵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在查户口啊?”
“问问咋了?”李婆婆理直气壮,“我们几个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找对象我们不得把把关?”
周小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陆砚白在旁边笑了,说:“没事婆婆,问得对。房子在南门,一百二十平,贷款还了一半了。车子是普通的SUV,全款的。存款够应急,也在慢慢攒。以后要是成家了,肯定要再买大一点的房子,这个已经在计划中了。”
四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挺满意。
周大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
“江苏人。”陆砚白说,“但在成都待了十年了。”
“十年?”周大爷挑眉,“那你算半个成都人了。”
“算是吧。”陆砚白笑了,“成都话听得懂,但说得不太好。不过‘耙耳朵’这个词我学得很快。”
几个老人都笑了。
王大爷说:“那你知道‘耙耳朵’啥子意思不?”
“知道。”陆砚白说,“怕老婆的。”
“那你怕不怕?”张嬢嬢问。
陆砚白看了周小葵一眼,然后认真地说:
“现在还没老婆,不知道。但我觉得,怕不怕不是重点,重点是尊重不尊重。要是真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尊重她的想法,听她的话。这不算怕,算在乎。”
几个老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李婆婆点点头:“这话说得好。”
周大爷没说话,只是看着陆砚白,眼神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小伙子,你会打麻将不?”
陆砚白愣了一下。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知道规则,但打得不好。”
周大爷笑了,对那三个老人说:“来来来,正好四个人,打两圈。让这小伙子露一手。”
陆砚白看向周小葵,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周小葵忍着笑,对他做了个口型:
“加油。”
六
麻将桌支起来了。
陆砚白坐在周大爷对面,左边是李婆婆,右边是王大爷。张嬢嬢退居二线,搬了把椅子坐在周小葵旁边看热闹。
“小伙子,会打成都麻将不?”王大爷一边洗牌一边问。
“会一点。”陆砚白说,“但可能反应慢。”
“没事,慢慢打。”周大爷说,“今天不是真打,就是玩玩。”
陆砚白点点头,开始摸牌。
第一把,他摸了一手烂牌。
不是一般的烂,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要输的烂。筒子条子万子都有,但没有成对的,也没有连着的,乱七八糟得像一盘散沙。
他看了一眼周小葵。
周小葵对他做了个“稳住”的手势。
陆砚白深吸一口气,开始出牌。
打了几轮,他渐渐摸清了这三个老人的套路。周大爷打得稳,从不冒险,属于那种“宁可胡小牌也不点炮”的类型。李婆婆打得凶,喜欢做大牌,清一色、杠上花,能做大绝不胡小。王大爷打得贼,老是在算计别人,谁打什么牌,谁缺什么牌,他心里都有数。
而他,就是个来凑数的。
第一把,周大爷胡了。小胡,两番。
陆砚白输了二十块。
第二把,李婆婆胡了。清一色,八番。
陆砚白输了八十块。
第三把,王大爷胡了。杠上花,十番。
陆砚白输了一百块。
三把下来,他面前的筹码少了一小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输了就掏钱,赢了——他没赢过。
周小葵在旁边看得有点着急。
她知道陆砚白不是不会打,是故意让着这几个老人。毕竟第一次见面,总不好把爷爷的朋友赢得太惨。
但问题是——她爷爷看出来了。
第四把打到一半,周大爷突然开口:
“小伙子,你是不是在让着我们?”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说笑了,我是真不会打。”
“是吗?”周大爷盯着他,“那你刚才那把,明明可以碰三万,为啥子不碰?”
陆砚白没说话。
“碰了之后,你可以听二五条,那是好牌。”周大爷继续说,“你不碰,就还是烂牌。你是故意的吧?”
陆砚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怕碰了之后,李婆婆那张四万就胡不了了。”
李婆婆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牌——还真是,她就差一张四万就胡了。
她看着陆砚白,眼神变了。
“小伙子,你咋晓得我缺四万?”
陆砚白说:“您前面打了两张四筒,一张四索,我就猜您可能在等四万。”
李婆婆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周大爷也笑了。
“行,不让你了,认真打一把。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啥水平。”
陆砚白看了眼周小葵。
周小葵对他点点头,意思是:可以了,露一手吧。
于是第五把,陆砚白认真了。
摸牌,看牌,出牌。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每一张牌出去,都好像经过精密计算。打了五轮,他碰了一对,杠了一组,然后——
“胡了。”
他把牌推倒。
清一色,杠上花,加杠,十八番。
三个老人看着他的牌,沉默了。
周小葵在旁边捂着嘴笑。
王大爷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他的牌,又看了看自己的牌,然后问了一句:
“小伙子,你刚才是不是算到我这张八万会点炮?”
陆砚白点点头。
“从你打七万的时候,我就猜你在收万子。你打了七万,说明你手上没有六万八万,那我这张八万就是安全的。但你后来碰了五万,我就知道你手上可能有八万。最后你打九万的时候,我就确定你在等八万。”
王大爷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这小伙子,不去打职业比赛可惜了。”
李婆婆和张嬢嬢也笑了。
周大爷笑得最开心,笑完了,他看着陆砚白,说了一句:
“行,这关过了。”
七
打完麻将,三个老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李婆婆拉着周小葵的手,小声说:“这个可以,留着。”
王大爷拍拍陆砚白的肩膀:“小伙子,有空来我家打牌,咱们认真切磋一把。”
张嬢嬢笑眯眯地说:“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哈,我们随份子。”
周小葵被说得脸红,陆砚白倒是大大方方地点头:“一定一定。”
等人都走了,周大爷重新泡了壶茶,招呼两人坐下。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懒洋洋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小船在慢慢划着,船上的人拿着桨,划一下,停一下,像是在享受阳光。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枝条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
掏耳朵的师傅还在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有人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让他掏,一脸享受的样子。
周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砚白。
“小伙子,”他开口,“刚才那几个,都是看着我小葵长大的。她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陆砚白说,“她们是为小葵好。”
周大爷点点头,看着他。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爷爷您问。”
“你喜欢我家小葵啥子?”
陆砚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喜欢她活得真实。”
周大爷挑眉:“怎么说?”
“她画的东西,都是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不是为了讨好谁。”陆砚白说,“她画西村的跑道,画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画宽窄巷子的雪——这些东西,不是那种漂亮的、精致的、适合发朋友圈的‘网红成都’,而是只有真正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人,才会注意到的日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小葵,继续说:
“她说的话,都是心里想的,不会拐弯抹角。她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垮着脸,生气就直接怼人。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不用端着,不用装着,想做啥子就做啥子。”
周小葵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红。
周大爷点点头,又问:
“那你晓得她有啥子缺点不?”
周小葵愣了一下,瞪着她爷爷:“爷爷!”
“别打岔。”周大爷摆摆手,“让他说。”
陆砚白想了想,说:
“她有时候有点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大爷点头:“还有呢?”
“她丢三落四,经常找不到东西。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她把手机落我车上了,我给她送回去,她说谢谢,然后第二天又把钥匙落我店里了。”
周小葵在旁边急了:“我那是——那是太忙了!”
陆砚白没理她,继续说:
“她还挑食,不吃香菜,不吃折耳根,不吃肥肉。跟她吃饭点菜要注意,不能点她不吃的东西。”
周大爷笑了:“这些你都记得?”
“记得。”陆砚白说,“跟她有关的,都记得。”
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周小葵。
“小葵,你呢?你觉得他咋样?”
周小葵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突然问她。
她看了看陆砚白,又看了看爷爷,想了想说:
“他这个人……有点歪。”
“歪?”周大爷挑眉。
“就是狡猾,不按常理出牌。”周小葵说,“第一次见面,他就告诉我,那个打赌是他让他二叔打的。他说他就是想认识我。”
周大爷笑了:“这倒是挺诚实。”
“但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周小葵继续说,“不是那种嘴上说说,是能感受到的那种好。他记得我喜欢吃啥子,记得我不喜欢吃啥子,记得我的工作室在哪儿,记得我画的每一幅画。”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
“而且他懂我。懂我画的东西,懂我想表达的意思。有时候我还没说,他就懂了。”
周大爷点点头。
“行,那就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砚白的肩膀。
“小伙子,我孙女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
“不会的爷爷。”陆砚白也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周大爷看着他,笑了。
“行,记住你说的话。要是不算数,我那几个老伙计——你刚才看到的李婆婆王大爷他们——第一个不放过你。”
陆砚白笑了:“我记住了。”
八
从人民公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太阳晒得人有点晕,路边的糖油果子摊前排着队,甜香飘得老远。有卖冰粉的嬢嬢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冰粉凉虾——”,声音拖得长长的。
两人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饿不饿?”陆砚白问。
“饿。”周小葵老实点头,“刚才光喝茶,没吃东西。”
“那去吃碗面?”
“要得。”
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面馆,一人要了碗素椒杂酱面。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动作利索得很,两碗面三分钟就端上来了。
周小葵埋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陆砚白看着她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看啥子?”周小葵抬头。
“看你吃面。”
“有啥子好看的?”
“好看。”陆砚白说,“你吃面的样子,像只松鼠。”
周小葵愣了一下,然后瞪他:“你才是松鼠!你全家都是松鼠!”
陆砚白笑了,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春末的阳光暖而不燥,风里带着花香。路边有卖花的摊子,红红绿绿的一片,摊主正给一个姑娘包花,动作很慢,很仔细。
“周小葵。”陆砚白突然开口。
“嗯?”
“今天算不算正式见家长了?”
周小葵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算……算是吧。”
“那我现在算你男朋友不?”
周小葵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你……”她小声说,“你还没正式问过呢。”
陆砚白想了想,然后停下来,面对着她。
“周小葵,”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周小葵看着他,心跳越来越快。
路边有人在卖气球,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飘在空中,随风摇啊摇的。有小孩子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手里拿着糖葫芦,男生帮她拿着包。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考虑一下。”
陆砚白愣了一下:“考虑?”
“嗯。”周小葵点头,“按照分期付款的规矩,前几期都是试用期。试用期过了,才能正式签约。”
陆砚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试用期多久?”
“看我心情。”
“那现在心情咋样?”
周小葵想了想,说:
“还行。”
“还行是多久?”
“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周小葵憋着笑,“你等着吧。”
陆砚白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好,我等着。”
九
晚上,周小葵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给陈粒粒打电话。
“粒粒!”
“咋了咋了?听你这语气,是有好事?”
“他今天见了我爷爷!”
“然后呢?”
“然后爷爷那边过了!”
“卧槽!”陈粒粒尖叫起来,“那你们现在是啥子关系?”
周小葵想了想,说:
“试用期。”
“试用期?啥子意思?”
“就是还没正式签约,但可以试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周小葵你硬是个人才——谈恋爱都能谈出试用期——”
“那咋了嘛!”周小葵急了,“这叫谨慎!这叫对自己负责!”
“行行行,你负责你负责。”陈粒粒笑完了,又问,“那你准备试用多久?”
周小葵想了想,说:“看我心情。”
“那你现在心情咋样?”
周小葵看了眼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夜空里,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今天的事——爷爷的认可,陆砚白的认真,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心情……”她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陆砚白说的那些话,他看她的眼神,他认真打麻将的样子,他吃面时偷偷看她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手机响了。
是陆砚白发来的微信。
【陆砚白】:到家了吗?
【周小葵】:到了。
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是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宽窄巷子的屋顶上。
【陆砚白】:今晚月亮很好。
周小葵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起来。
她也走到窗边,拍了一张月亮,发过去。
【周小葵】:我这也看到了。
那边回:
【陆砚白】: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周小葵看着那行字,心里甜了一下。
【周小葵】:早点睡,晚安。
【陆砚白】:晚安,成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她想,试用期什么的,可能就是走个形式吧。
毕竟——
心早就签收了。
十
第二天早上,周小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八点。
谁这么早?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粒粒,手里提着两袋早餐,一脸八卦的表情。
“起床起床!我来听汇报!”
周小葵翻了个白眼,把她让进来。
陈粒粒把早餐往桌上一放——豆浆、油条、糍粑块、叶儿粑,摆了一桌。她自己往沙发上一瘫,摆出听故事的姿势。
“说吧,昨天咋样?”
周小葵洗漱完,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
从她到人民公园开始,到看到那三个麻将搭子,到陆砚白提着一堆礼物出现,到打麻将,到爷爷问话,到面馆告白,到试用期……
陈粒粒听得眼睛都直了。
“所以他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试用期。”周小葵纠正她。
“试用期也是男朋友!”陈粒粒说,“周小葵,你终于脱单了!”
周小葵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
好像是啊。
她现在有男朋友了。
虽然还在试用期,但确实是男朋友了。
“那你下一步准备咋办?”陈粒粒问。
“啥子咋办?”
“就是——你们要干嘛?”陈粒粒说,“约会啊,吃饭啊,看电影啊,旅游啊,该干嘛干嘛啊。”
周小葵想了想,好像也是。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试用期男友”,身份变了,做的事情也该不一样了吧?
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该做啥子?”
陈粒粒翻了个白眼:“周小葵,你问我?我比你还单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一
那天下午,陆砚白发微信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周小葵想了想,回他:“有。”
他说:“那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火锅店,评价不错。”
周小葵回他:“好。”
挂了电话,她对着衣柜发了半天呆。
该穿啥子?
以前见面穿啥子都行,反正就是朋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试用期男友”,那是不是该穿得好看一点?
她试了五六套,最后选了条碎花裙,外面套件牛仔外套。
出门前照镜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把碎花裙脱了,换了T恤牛仔裤。
还是这样舒服。
陆砚白六点准时到小区门口。
她上车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今天很漂亮。”
周小葵脸红了:“天天都漂亮。”
“是,”他点头,“天天都漂亮。”
火锅店在春熙路后面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特色。墙上画着各种成都元素的涂鸦,大熊猫、火锅、麻将、盖碗茶,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两人坐下点菜。陆砚白问她吃啥子,她说随便。陆砚白就点了一堆,都是她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周小葵看着他。
“陆砚白。”
“嗯?”
“我们现在算啥子关系?”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说了吗?试用期。”
“试用期也得有个名分吧?”周小葵说,“我总不能跟别人说‘这是我试用期男友’。”
陆砚白想了想,认真地说:
“那你就说,这是你男朋友。试用期的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周小葵想了想,点点头。
“好嘛。那就这么定了。”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陆砚白开始给她烫菜。毛肚、鹅肠、黄喉,一样一样地烫,烫好了放进她碗里。
周小葵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个市集,啥子时候办?”
“下周末。”陆砚白说,“你准备好了吗?”
周小葵点点头:“差不多了。我准备画一批新的,专门针对游客的那种。”
“游客?”
“嗯。”周小葵说,“画那种一看就想买的。比如大熊猫吃火锅,大熊猫打麻将,大熊猫掏耳朵——反正就是大熊猫干啥子都有人买。”
陆砚白笑了。
“你这个思路很对。”他说,“不过别光画大熊猫,也可以画点别的。成都不只有大熊猫。”
“比如?”
“比如……”陆砚白想了想,“你可以画宽窄巷子的猫。巷子里那么多猫,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画下来,配上文字,肯定有人喜欢。”
周小葵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
她掏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陆砚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十二
吃完饭,两人在春熙路上慢慢走着。
周末的春熙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逛街的人。IFS那只爬墙的大熊猫下面围了一圈人,都在排队拍照。太古里的灯光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两人走在人群里,偶尔被人挤到,就靠得近一点。
走着走着,陆砚白突然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周小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干嘛?”她问。
“牵手。”他说,“男朋友不都该牵女朋友的手吗?”
周小葵脸红了,但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在春熙路上慢慢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陆砚白问她:“喝不喝?”
周小葵点点头。
他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去排队。排了十几分钟,买了两杯杨枝甘露回来。
周小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
“好喝吗?”他问。
“好喝。”
他笑了,也喝了一口自己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太古里那个喷泉旁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喷泉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紫。有小朋友在喷泉边跑来跑去,偶尔被水溅到,尖叫着跑开,然后又跑回来。
“周小葵。”陆砚白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周小葵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喷泉的光。
“我也是。”她说。
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周小葵靠着他,看着喷泉,心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
“陆砚白。”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正式开始了?”
他低头看她,笑着说:
“算。”
“那试用期呢?”
“试用期照旧。”他说,“一辈子都算试用期,我每天都要表现好,不然你就不转正。”
周小葵被他逗笑了。
“你这人,真的歪得很。”
“歪就歪吧。”他说,“只要你不跑,歪点无所谓。”
十三
那天晚上,陆砚白送她回家。
到小区门口,她下车,他也下车。
“我进去了。”她说。
“嗯。”他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在那里,看着她。
她突然跑回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小区,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摸了摸刚才被亲的地方,嘴角一直翘着。
周小葵跑上楼,冲进家门,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心跳得飞快。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忍不住笑了。
手机响了。
是陆砚白的微信。
【陆砚白】:刚才那是啥子?
周小葵看着那行字,笑着回他:
【周小葵】:试用期福利。
那边秒回:
【陆砚白】:福利可以多发点。
周小葵笑了。
【周小葵】:看你表现。
【陆砚白】:好,我努力。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往外看。
他的车还停在楼下,灯亮着。
过了一会儿,车灯熄了,车子慢慢开走。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今天的事,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牵她的手,想起他揽着她的肩膀。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想,试用期就试用期吧。
反正她挺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