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宽窄巷子的“狼人杀”
一
周小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早上八点五十,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攥着根铅笔,对着头顶那颗摇摇欲坠的丸子头发呆。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昨晚画稿画到凌晨两点,倒头就睡,早上起来发现头发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翘得跟刚被雷劈过似的。
“周小葵啊周小葵,”她对着镜子说,“你今天不是去相亲,是去退婚。退婚不需要形象,需要气势。懂不懂?”
镜子里的自己瞪着她,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扎好——还是丸子头,但比刚才那个像样多了。然后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顺手一插。
完美。艺术家的天线,接收灵感用的。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T恤,牛仔裤,帆布鞋,背上那个画满了涂鸦的双肩包。很好,一看就是个穷画画的,完全没有“我要嫁入豪门”的企图心。
“周小葵,”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记住今天的任务:退婚。不是相亲,不是约会,是退婚。态度要坚决,立场要坚定,气势要足——”
她正练着,手机突然炸了。
陈粒粒的专属铃声——那首她自己写的《今天也要吃够本》——从床头柜上传来,震得手机都在抖。
周小葵走过去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已经开火了:
“周小葵!你起床没?!几点了?!今天不是要去退婚吗?!你还磨蹭啥子?!快给我发定位!我实时关注战况!”
陈粒粒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周小葵把手机拿远二十公分,等那边吼完了才凑回去:“起了起了,正准备出门。”
“你穿啥子?”
“T恤牛仔裤。”
“太随便了!”陈粒粒尖叫,“万一那个男的长得帅呢?万一你一见钟情呢?万一你今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呢?你就穿T恤牛仔裤?”
周小葵翻了个白眼:“我是去退婚的,不是去选美的。穿那么隆重干嘛?让人家以为我对他有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陈粒粒语重心长,“万一他长得跟吴彦祖似的呢?你穿成这样,岂不是亏大了?”
“那万一他长得跟王宝强似的呢?”
“王宝强怎么了?王宝强多可爱!”
周小葵被她气笑了:“行了行了,我挂了,地铁要到了。”
“等等等等!”陈粒粒又喊住她,“记住,见到人第一眼,先拍照发给我!我要现场鉴定!”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小葵背上包出门。
电梯里遇到三楼那个养狗的嬢嬢,手里牵着那只白色的比熊。比熊看到她,摇着尾巴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朵朵要出门啊?”嬢嬢问。
周小葵点点头:“有点事。”
“是不是去相亲?”嬢嬢眼睛亮了,“我听你爷爷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周小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爷爷这个嘴——真是比漏勺还漏。
“不是相亲,”她努力维持表情管理,“是有点事要谈。”
“谈啥子事嘛,”嬢嬢笑眯眯的,“年轻人,该谈朋友就谈朋友,该结婚就结婚。你看我们家球球,三岁就当妈了,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比熊——球球正撅着屁股在电梯角落闻来闻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催婚的典型案例。
周小葵干笑两声,没接话。
到了一楼,她几乎是逃出电梯的。
二
从西村到宽窄巷子,坐地铁要半个多小时。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周小葵被夹在两个大叔中间,动弹不得。左边的大叔在看抖音,外放的声音开得老大——“老铁们双击666”——震得她脑仁疼。右边的大叔在吃包子,韭菜馅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掏出手机,打开大众点评,翻宽窄巷子的美食。
这家蛋烘糕,收藏了三年了,一直没去吃。那家甜水面,据说开了二十年,老板娘脾气不好但面很好吃。还有那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拍照特别好看,陈粒粒去过三次,每次都要发朋友圈炫耀。
她翻着翻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万一今天搞砸了,以后这些店都不好意思去了——毕竟都是人家“宽窄之间”的邻居。
万一吵起来呢?万一她忍不住骂人呢?万一她骂得太大声被路人录下来发抖音呢?
那她以后还怎么在宽窄巷子混?
不行不行,周小葵,你要稳住。退婚也要退得体面,要有风度,要优雅。不能让人家觉得你是个泼妇。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优雅,优雅,优雅。
旁边那个吃包子的大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这姑娘怕不是有病”的疑惑。
周小葵假装没看见。
地铁报站声响起:“宽窄巷子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她攥紧包带,跟着人流往外走。
电梯上升,阳光从出口洒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连那人长啥样都不知道。
陆叔昨天发过照片吗?好像发过?她好像看了?又好像没看清?
她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果然找到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
侧脸。穿着深灰色衬衫,站在某个看起来很有设计感的展厅里,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脸勾勒得跟电影海报似的。
周小葵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她默默地把手机收起来,挺了挺胸。
陈粒粒说得对——万一长得帅呢?
她周小葵虽然今天是去退婚的,但退婚之前,看一眼帅哥总不犯法吧?
三
宽窄巷子,上午九点五十。
游客已经开始多起来了。宽巷子那头的“宽厰”门口排着队,据说里头是啥子策展式零售空间,年轻人喜欢去打卡。穿汉服的小姐姐们举着团扇在墙根下拍照,大叔们端着长枪短炮对准屋檐上的瓦猫,卖三大炮的摊子前头排着队,师傅手里的木槌敲得“砰砰”响,糯米团子滚进黄豆面里,翻几个滚,沾满一身金黄。
周小葵顺着人流往里走,眼睛一路扫过两边的门牌。
“宽窄之间”——陆叔说的是窄巷子那头。
她穿过宽巷子,在那些网红店门口挤过去,拐进窄巷子。这边的店要清静些,门脸也更低调,有的甚至连招牌都没得,只在门上挂块小木牌,上面刻几个字,漆色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在一家店门口。
门面不大,一块老榆木匾额上刻着“宽窄之间”四个字,笔画里头落了灰,反倒显得有味道。门口停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车筐里种满了粉色的小雏菊,开得正好。车把上挂着个木牌,写着“营业中,请随意”。
周小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正准备给自己打气,玻璃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耙耳朵”三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四目相对。
阳光从周小葵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店里的地板上。他站在逆光里,脸部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点点描出来的,每一笔都刚刚好。
周小葵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陈粒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万一那个男的长得帅呢?万一你一见钟情呢?”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确实是帅的。
——不是那种精致到像假人的帅,是那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松弛感、让人觉得跟他待着会很舒服的帅。
他在看她,目光从她头顶那颗插着铅笔的丸子头,慢慢滑到她背上那个画满了涂鸦的双肩包,最后停在她包上挂着的那只举着幺鸡的熊猫挂件上。
停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进来嘛,站门口太阳晒。”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招呼一个天天来的熟人。
周小葵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去。
四
店里的布局很有意思。
左边是文创产品区,摆着各种跟成都相关的设计品:做成麻将的冰箱贴、画着大熊猫的帆布包、印着“成都限定”的搪瓷杯、手绘的明信片……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看着都挺用心,不是那种批发市场来的通货。有个架子上摆满了手账本,封面是手绘的成都地标,翻开一看,里面还有空白的页,可以自己贴照片写日记。
右边是个小小的茶室,只放了两张桌子。靠窗那张坐了个老头,正端着盖碗茶看报纸,看的是《成都商报》,翻到麻将专栏那页,手指头还在桌上比划着什么。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店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周小葵闻了闻,好像是檀香,又好像混了点咖啡香。
“随便看嘛,有喜欢的可以拿起来仔细看,不买也没关系。”那个白衬衫男人——应该就是陆砚白——走到柜台后面,把搪瓷杯放下,打开笔记本,“需要介绍就喊我。”
周小葵点点头,假装去看货架上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熊猫冰箱贴。熊猫抱着根竹子,竹子是磁铁做的,可以取下来。做工挺细,熊猫的表情还有点贱兮兮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你看啥子看”的傲娇。
“你们这个设计得还可以嘛。”她随口说。
“喜欢可以带走,三十八块。”陆砚白头也没抬,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周小葵放下冰箱贴,又拿起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几个字:“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因为堵车走不脱。”
她“噗”地笑出声。
这个她懂。有次她从南门打车到西门,三环上堵了一个半小时,司机师傅一边嗑瓜子一边安慰她:“妹儿,莫慌,成都嘛,堵是常态,不堵是意外。你把这个当成坐摇摇车,就不觉得慢了。”
“这个也是你们设计的?”她问。
“嗯。”陆砚白终于抬起头,“一个本地设计师做的,她自己就是早晚高峰堵在三环上的受害者。”
周小葵把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挂回去。
她本来准备好的开场白是:“你就是陆砚白?我是周小葵,你那什么婚约我不同意,今天就是来说清楚的。”
但现在人就在面前,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主要是——这人太淡定了。从她进门到现在,他没多看她一眼,没问她是谁,没问她来干嘛,好像她就是个普通顾客。这种“你爱干嘛干嘛”的态度,反而让她准备好的那些台词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展示柜前面。
柜子里摆着几本手绘的册子,封面是成都的各种地标:宽窄巷子、锦里、人民公园、西村大院、望江楼、青羊宫……每一本都不厚,大概二三十页的样子,用麻绳装订着,看起来很朴素,但又很用心。
她拿起那本写着“人民公园”的,翻开。
第一页,画的是鹤鸣茶社。竹椅子、木桌子、盖碗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打瞌睡,手里的报纸快掉到地上了,旁边蹲着只猫,正仰着头看他。
下面配了一行字:
“李大爷在这喝了四十年茶,他说茶钱从五分涨到三十,但他还是那个他。”
周小葵愣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画的是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小船,船上有人在划桨,船头蹲着只小鸭子。岸边有个嬢嬢在卖鱼食,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黄灿灿的一把。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喂鱼,五毛钱一袋。现在涨价了,三块。但那些鱼还是老样子,看到人就张嘴。”
第三页,画的是相亲角。大树底下围着一群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手里举着牌子在那晃的。牌子上写着“女,28岁,硕士,有房有车”“男,32岁,公务员,性格好”。
角落里有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老王头每天来这看热闹,看了八年,没给儿子相中一个。他说:急啥子,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周小葵一页页翻着,心里有点惊讶。
这种画——跟她想画的,是同一个东西。
不是那些漂亮的、精致的、适合发朋友圈的“网红成都”,而是那种只有在这座城市真正生活过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热气腾腾的日常。
是那些在街边打麻将的大爷,是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猫,是那些活得很巴适的人。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是样品,不卖的。”
周小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册子扔出去。她一回头,发现陆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册子。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混着一点咖啡香,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眼睛里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展示柜上。
“我……我就是看看。”她把册子放回去,“你们这些画,是哪个画的?”
“好几个画师。”陆砚白也退了一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都是本地的,画自己看到的成都。怎么,你也是画画的?”
周小葵点点头:“画着玩的。”
“那挺好。”陆砚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拿作品来看看,合适的话也可以合作。”
他说完,转身往柜台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
“对了,你来找我有事?”
周小葵一愣。
她这才反应过来——从进门到现在,她还没自我介绍。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她突然有点心虚,“我是周小葵,陆叔让我来的。”
陆砚白挑了挑眉。
那个表情很淡,但周小葵捕捉到了——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小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
“哦。”他说,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周小葵,三个半小时的那个周小葵。”
五
周小葵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话题挑开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对,就是我。”她往前走两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那个婚约的事情。”
“谈什么?”
“谈解除。”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斩钉截铁,“陆叔那个打赌,是他跟你打的,跟我没关系。我不能因为多用了半个小时,就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嫁了。这不科学,也不讲道理。”
陆砚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靠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姿势很放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神色,像是在研究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周小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你看啥子?”
“看你。”他说,语气坦然得很,“第一次见,多看两眼不行吗?”
周小葵被噎住了。
这人——脸皮咋这么厚?
但她不能输。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也是做文创的,年轻人,应该懂这个道理吧?你要是觉得陆叔那边不好交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说,就说我们两个见面之后觉得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合适?”陆砚白突然打断她。
周小葵愣了一下:“啥子?”
“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合适?”
周小葵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人——这话什么意思?
“你……”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合适?”
陆砚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小葵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努力稳住自己,说:“陆砚白,我跟你认都不认识,你凭什么觉得合适?”
“现在不是正在认识吗?”他说。
“这才认识五分钟!”
“五分钟也可以知道很多事。”他慢悠悠地说,“比如我知道你习惯把铅笔插在头发里,知道你喜欢举着幺鸡的熊猫,知道你看到喜欢的东西会眼睛发亮——刚才你看那本手绘册子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周小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知道你想退婚的时候,气势很足,但是有点紧张。”他继续说,“你一紧张就会攥包带,从进门到现在,你攥了五次。”
周小葵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正攥着包带,攥得紧紧的。
她赶紧松开。
“你——”她瞪着他,“你观察力咋这么强?”
“做生意嘛,察言观色是基本功。”陆砚白转身往柜台走,“等着,给你看个东西。”
周小葵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又走回来。
“看看这个。”他把平板递给她。
周小葵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设计方案,某品牌的logo设计稿。logo主体是一只手绘的熊猫,憨态可掬,抱着一根竹子。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在logo的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藏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圆滚滚的熊猫,手里举着个麻将牌,上面写着“幺鸡”。
周小葵瞪大眼睛。
“这……这是我画的?”
“不是你。”陆砚白把平板收回去,“是另外一个设计师。她也是成都人,也喜欢在作品里藏彩蛋。她交稿的时候,我盯着那只熊猫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看着她:“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姑娘一定很有意思。”
周小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二叔跟我讲你的故事,”陆砚白继续说,“讲你怎么破解密码,怎么顺手画了只熊猫,我就更好奇了。我想见见这个人,看她是不是跟我想象的一样。”
“所以……”周小葵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个打赌……”
“是我让我二叔打的。”
“你!”
周小葵这回是真的震惊了。她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这人咋这样子?!”
“哪样子?”
“你——你——你这是诈骗!是钓鱼执法!是——是——”
她想不出词了。
陆砚白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客套的,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很多,不像刚才那副淡淡的样子。
“我没骗你。”他说,“打赌是真的,你多用了半小时也是真的。我只是……创造了一个认识你的机会。”
周小葵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他,想说“你这人太不讲道理了”,想说“我管你想不想认识我”,想说“你凭什么把我当赌注”——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生气?
不对,不是“没那么生气”,是气归气,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小时候拆开一个包装得乱七八糟的礼物,拆了半天拆不开,气得想扔掉,结果一打开,发现里面是自己一直想要的那个东西。
“你……”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这个人,硬是有点歪哦。”
“歪?”陆砚白不懂这个成都话。
“就是……”周小葵想了想,“就是有点狡猾,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像个隐藏款的狼人杀玩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翻牌是头狼。”
陆砚白被她的形容逗笑了。
“那我问你,”他说,“你刚才说‘万一觉得不合适’,你现在觉得合不合适?”
周小葵又被噎住了。
她瞪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说实话?还是说假话?
说实话的话——目前来看,这人除了有点腹黑,好像也没啥毛病。长得不错,说话不讨厌,开的店也有品位,还懂她画里的彩蛋。最重要的是,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认识她——这让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
有点像吃了口很甜的西瓜,甜得心里发颤。
但是——
但是这也太突然了吧?
她跟他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考虑“合不合适”这种问题?这也太快了,快得像在坐过山车,还没系好安全带就被推出去了。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才认识你半个小时,咋个晓得合不合适?”
陆砚白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行,”他说,“慢慢来。反正你欠我半小时,慢慢还。”
“我欠你半小时?”周小葵又懵了,“我啥时候欠你了?”
“打赌输了,多用了半小时。”陆砚白一本正经地说,“按照契约精神,你应该补偿我。”
“你——”周小葵被他这歪理气得笑了,“你这个人,硬是——硬是——”
“硬是什么?”
“硬是脸皮厚!”
陆砚白笑得更开心了。
六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几个游客。
领头的是个穿碎花裙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进门就“哇”了一声:“就是这家就是这家!小红书上说这家超好逛!”
她后面跟着两个闺蜜,叽叽喳喳地涌进来,瞬间把安静的店变成了菜市场。
“你们看这个冰箱贴,好乖!”
“这个帆布包也好乖!‘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因为堵车走不脱’,哈哈哈哈这个文案太绝了!”
“快看快看,这个手账本!上面画的是宽窄巷子!”
三个姑娘挤在货架前,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兴奋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陆砚白看了她们一眼,又看向周小葵。
“要不要喝杯茶?”他说,“我们这儿有蒙顶甘露,比外面那些网红奶茶好喝。喝完再继续讨论你欠我的半小时。”
周小葵本来想拒绝的。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
她想的是:来都来了,茶都端到面前了,不喝白不喝。顺便再摸摸这个人的底,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茶室靠窗那桌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两个空位。陆砚白让她先坐,自己去泡茶。
周小葵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面前的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人来人往,掏耳朵的师傅从窗外走过,手里敲着铁签子,“叮——叮——”,声音清脆悠长。游客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问价,有人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有个小朋友举着糖葫芦跑过去,糖稀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就是成都啊。她想。不管外面世界怎么变,巷子里永远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一天一天地过。
“想啥子?”
陆砚白端着两杯茶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想成都。”周小葵接过茶杯,“想这座城市的节奏。不管外面多闹热,巷子里头永远是这样,慢悠悠的。”
“喜欢吗?”
“喜欢。”周小葵抿了口茶,“不然我也不会留下来。”
茶汤清亮,入口有点苦,但很快回甘,满口清香。
“好喝。”她说。
“比奶茶好喝?”
“那不一样。”周小葵放下茶杯,“奶茶是快乐水,茶是清醒水。心情好的时候喝奶茶,心情复杂的时候喝茶。”
陆砚白看着她:“那你现在心情复杂?”
周小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观察力真的强。”
“还行。”陆砚白也端起茶杯,“所以,为什么复杂?”
周小葵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搞不清楚你到底想干嘛。”她说,“你说你想认识我,现在认识了,然后呢?你想咋子?让我真的因为那个打赌嫁给你?还是就是想交个朋友?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陆砚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巷子,沉默了几秒。
“周小葵,”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就是那种,你第一眼看到TA,就觉得TA跟你是一类人?”
周小葵想了想:“有吧,我闺蜜粒粒,第一次见面就聊得来。”
“那种不算。”陆砚白摇摇头,“我说的那种是——你看到TA做的一件很小的事,比如在人家电脑上画只熊猫,你就觉得,这个人跟你是一挂的。TA看世界的角度,TA在乎的东西,TA那些小小的恶趣味,都跟你一样。”
周小葵愣住了。
“我看到那个设计师藏熊猫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陆砚白继续说,“后来我二叔讲你的事,我就更确定了。我想认识这个人,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跟我想象的一样有趣。”
他顿了顿,看着她:“现在我知道了——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周小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所以……”她小声说,“你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不认真的样子吗?”
周小葵抬头看他。
他坐在阳光里,逆着光,脸部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她突然想起陈粒粒早上在电话里说的话:“这种男人你还不冲?你是不是傻?”
但是——
“但是这也太快了。”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小,“我们才认识……”
“半个小时。”陆砚白接话,“我知道。所以我没说现在就要你嫁给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那个打赌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怎么办,看你。”
周小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又传来掏耳朵的叮当声,这次近在咫尺,应该是有人在店门口摆起了摊。巷子里的喧哗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喊“让一哈”,有小孩子的笑声,有奶茶店吸管的窸窣声。
这就是成都。她想。热闹是他们的,安静是我们俩的。
“好嘛。”她终于说,“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喜欢吃啥子?”
陆砚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火锅。”他说,“串串,钵钵鸡,烤鱼,烤脑花,冰粉,凉糕,蛋烘糕,三大炮,甜水面,担担面,钟水饺,赖汤圆……”
“停停停。”周小葵笑了,“你这是在报菜名?”
“我在表达我对成都美食的热爱。”陆砚白一本正经,“作为一个新成都人,我觉得我有义务把成都的好吃的都吃一遍。”
“那你最喜欢哪家火锅?”
“这个嘛……”陆砚白想了想,“看心情。想吃重口的时候去一家,想吃清淡点的时候去另一家。你要我给你推荐不?”
“要得。”周小葵点头,“你推荐一家,我改天去吃。”
“改天?”陆砚白挑眉,“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怎么样?”
周小葵愣了一下:“今天中午?”
“对。”陆砚白站起来,“我知道有家老火锅,就在附近,老板是我朋友,味道绝对巴适。你吃了如果觉得不行,我买单。如果觉得行——”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就算你还了我半小时的第一期。”
周小葵被他逗笑了。
“你这人,”她站起来,头顶那颗插着铅笔的丸子头随着动作晃了晃,“硬是算得精哦。”
“生意人嘛。”陆砚白也站起来,“习惯了。”
七
两人出了店门,顺着窄巷子往外走。
陆砚白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走路的样子很放松,像是这巷子走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人。偶尔有游客挡住路,他也不急,慢悠悠地等着,等人家拍完照让出路,才继续往前走。
周小葵偷偷观察他。
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跟她见过的那些“老板”不一样。那些人,要么端着架子,要么刻意装得很接地气,总之都有点不自然。但他没有,他就是他自己,不急不躁的,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看啥子?”陆砚白突然转头。
周小葵被抓了个正着,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
“没看啥子。”她说,“看风景。”
“风景在我脸上?”
“你脸皮咋这么厚?”
陆砚白笑了。
两人穿过窄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巷子周小葵从来没来过。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小店,卖杂货的、卖菜的、修鞋的、缝衣服的,什么都有。有个嬢嬢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有只橘猫趴在墙头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打盹。
巷子深处飘出一股浓郁的火锅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就是这家。”陆砚白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
店门脸很小,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挂着块塑料布帘,帘子上印着四个字——“老廖火锅”。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有人正坐在外面等位,嗑着瓜子摆龙门阵。
“老廖!”陆砚白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两个人,还有位置没?”
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陆总来了?有有有!进来进来!”
两人进去,店里比想象的大。
摆了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牛油锅底的香气,混着蒜泥、香油、香菜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又舍不得出去。每张桌上都冒着热气,锅里的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浮浮沉沉,像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有人脱了外套只穿件短袖,有人一边吃一边拿纸巾擦汗,嘴上却一刻不停。
老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系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站在一口大锅前搅着什么。看到陆砚白,他放下手里的长柄勺,擦着手走过来。
“陆总,好久没来了嘛!”他拍了拍陆砚白的肩膀,力道大得周小葵都看到陆砚白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然后他看向周小葵,眼睛一亮:“这位是——”
“朋友。”陆砚白说,“很重要的朋友。”
老廖的眼睛更亮了,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两人,笑出一脸褶子:“哦——晓得了晓得了。来来来,坐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凉快。”
他带着两人往里走,经过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桌子,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确实比其他地方凉快些。
两人坐下,老廖很快端来锅底。
铜锅,中间有个圆筒烧着炭火,周围一圈红油汤底。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随着热气翻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毛肚,鹅肠,黄喉,耗儿鱼,午餐肉,藕片,土豆,豆皮,苕粉——”老廖一样一样地把菜摆上桌,“这些都是陆总点的,你们先吃着,不够再喊我。”
周小葵看着满满一桌菜,有点懵。
“你啥时候点的?”
“进来的路上。”陆砚白把毛肚夹进锅里,嘴里念念有词,“七上八下,一上二下三上四下五上六下七上八下——好了。”
他把烫好的毛肚捞起来,放进周小葵碗里。
“尝尝。老廖家的毛肚是全成都最好的,脆得很。”
周小葵看着碗里的毛肚。它微微卷曲着,表面沾着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脆。
确实是脆的。
但不是那种生脆,是那种脆里带嫩、嫩里带香的脆。毛肚在嘴里弹开,牛油的香、辣椒的辣、花椒的麻,还有蒜泥和香油的醇厚,一下子全涌出来,在口腔里炸开一朵烟花。
她眼睛亮了。
“好吃!”
陆砚白看着她,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就说嘛。”他又夹了一筷子鹅肠放进锅里,“尝尝这个,鹅肠比毛肚还脆。”
八
火锅吃到一半,周小葵已经彻底沦陷了。
她吃得不亦乐乎,筷子几乎没停过。毛肚、鹅肠、黄喉、耗儿鱼、午餐肉、藕片、土豆——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到她差点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陆砚白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烫菜。她吃完一碗,他马上又烫好下一碗。她杯子里的唯怡豆奶快见底了,他立刻给她满上。
“你咋不吃?”周小葵嘴里塞着午餐肉,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就够了。”陆砚白说。
周小葵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你这个人……”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说话咋这么好听?”
“不是好听,是实话。”陆砚白把刚烫好的黄喉放进她碗里,“看你吃东西,比我自己吃还香。”
周小葵低下头,默默地把黄喉塞进嘴里。
心里有点甜。
那种甜,不是火锅的辣,不是唯怡豆奶的甜,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暖的、软软的甜。
她偷偷看了陆砚白一眼。
他正在烫藕片,动作很认真,眼睛盯着锅里,嘴里还在数:“一、二、三、四、五——好了。”藕片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店里,他说的那些话。
“我想认识这个人。”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跟我想象的一样有趣。”
“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她心里又甜了一下。
窗外突然暗了下来。
周小葵抬头一看,刚才还亮堂堂的天,这会儿变得阴沉沉的。乌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也起来了,吹得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响。
“要下雨了。”陆砚白说。
话音刚落,雨点就砸下来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密集得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顺着玻璃往下流,很快就把窗户糊成一片模糊。
店里的食客们纷纷抬头看窗外,有人嘀咕“咋个说下就下”,有人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一点。火锅的热气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浓,整个店都暖洋洋的,像是被雨水包裹着的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周小葵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
“我喜欢下雨天吃火锅。”
“为啥子?”
“因为外面越冷,里面越暖。”她说,“听着雨声,吃着火锅,感觉整个人都被保护起来了。”
陆砚白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那以后下雨天,都带你来吃火锅。”
周小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嘛,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但店里的热气越来越浓。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雨声里飘散,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九
吃完饭,雨还没停。
两人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屋檐下躲雨,抖着身上的水珠。
“雨好大。”周小葵说。
“嗯。”陆砚白看着天,“成都的春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会儿估计还得下一阵。”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
“你下午有事吗?”
周小葵想了想。本来打算退完婚就回去赶稿的,但——
“没啥急事。”
“那要不要再坐一会儿?”陆砚白指了指巷子对面,“那边有家咖啡馆,环境不错,可以躲雨。”
周小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巷子对面有家小小的咖啡馆,门脸也很不起眼,只挂了块木牌,上面画了杯咖啡。门口摆着几盆绿植,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发亮。
“好。”
两人冒着雨跑过去。虽然只有几步路,但跑到门口的时候,身上还是淋湿了一点。周小葵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丸子头有点松了,那支铅笔摇摇欲坠。
陆砚白看到了,伸手帮她把铅笔往里插了插。
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头发乱了。”他若无其事地说。
周小葵脸红了。
两人推门进去。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拍的都是成都的老街巷。角落里有个书架,摆满了旧书。窗边有个姑娘在看书,面前摆着杯拿铁,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雨。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显然是认识陆砚白的,看到他带着周小葵进来,眼睛弯了弯,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递上菜单。
“老样子?”她问陆砚白。
“嗯。”陆砚白点头,然后看向周小葵,“你想喝啥子?他们家拿铁不错,摩卡也行,不想喝咖啡的话有柚子茶。”
周小葵想了想:“拿铁吧。”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着玻璃。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颜色。偶尔有行人撑着伞跑过,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陆砚白。”周小葵突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啥子要开这家店?”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想了想,“三年前,我还在BJ上班,做的是品牌策划,每天开会、写方案、改方案、开会、写方案、改方案——循环往复。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突然问自己:我在这干嘛?”
周小葵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来BJ是为了啥子?为了挣钱?为了发展?为了证明自己?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我想回成都。”
“为啥子?”
“因为成都不一样。”陆砚白说,“BJ很好,上海很好,深圳很好,但那些地方都不是成都。成都人不会凌晨两点还在加班,成都人晚上十点就约着吃夜宵去了。成都人不会为了工作放弃生活,成都人觉得生活比工作重要多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我想做一家店,把成都的这种生活方式,卖给那些想了解成都的人。”
周小葵看着他,心里有点触动。
这个人,跟她想的一样。
她也画成都,也是因为喜欢这座城市的节奏。她画那些在街边打麻将的大爷,画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猫,画那些活得很巴适的人——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能卖钱,是因为她真的喜欢。
“你笑啥子?”陆砚白问。
周小葵这才发现自己笑了。
“没啥子。”她说,“就是觉得,你跟我想的,好像确实是一类人。”
陆砚白的眼睛亮了。
老板娘端来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她看了两人一眼,又笑着走了。
周小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香,奶泡很细腻,温度刚刚好。
“好喝。”她说。
“那是。”陆砚白也端起杯子,“我喝咖啡嘴刁得很,这家是我在宽窄巷子附近找到的最好的。”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蒙蒙细雨。天色也亮了一点,云层里透出些许阳光,把雨丝染成金色。
周小葵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的分期——第一期算还完了吧?”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他说,“今天这顿火锅,算第一期。”
“那一共多少期?”
“这个嘛……”陆砚白想了想,“看我表现,也看你心情。”
周小葵被这个回答逗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有点歪。”
“歪就歪吧。”陆砚白也笑,“只要能还完,歪点无所谓。”
十
雨停了。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踩上去还有点滑。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香气。
“我送你回去吧。”陆砚白说。
“不用。”周小葵摇头,“我坐地铁,几步路就到。”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周小葵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雨后的宽窄巷子比平时更热闹,游客们纷纷从躲雨的地方钻出来,继续逛街拍照。有卖糖画的老人又出摊了,摊前围着几个小朋友,眼巴巴地看着他画龙。掏耳朵的师傅也出来了,铁签子敲得叮叮当当的。
地铁站就在巷子口,走几步就到了。
周小葵在进站口停下来,转身看他。
“我到了。”
“嗯。”陆砚白收了伞,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几秒。
“那个——”周小葵开口,“谢谢你请我吃饭,还有咖啡。”
“不客气。”
“那我进去了?”
“周小葵。”
她回头。
陆砚白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周小葵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那半小时还剩多少。”她说完,转身就跑,丸子头上的铅笔差点甩飞出去。
陆砚白站在雨后的阳光里,看着她跑进地铁站,看着她刷开闸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给陆大江发了条微信:
【陆砚白】:二叔,今天那个姑娘来店里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咋样咋样?!”陆大江的声音炸出来,震得陆砚白把手机拿远二十公分,“看对眼没?有没有戏?”
陆砚白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陆砚白】:分期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分期付款?啥子意思?你把人家咋子了?”
陆砚白没回答,挂了电话,撑着伞往回走。
路过那家蛋烘糕摊子,他突然停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嬢嬢,系着条白围裙,手法娴熟地在铁板上画着圈。金黄色的面糊摊开,很快凝固成一张薄薄的饼皮,嬢嬢往上面撒了肉松和奶油,对折,再对折,一个蛋烘糕就做好了。
“来一个?”嬢嬢抬头看他。
陆砚白点点头:“加肉松加奶油。”
嬢嬢利索地做了一个,用纸袋装着递给他。
“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陆砚白接过来,咬了一口。
蛋烘糕外脆内软,肉松咸香,奶油甜而不腻,三种味道在嘴里融合,恰到好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就是突然想买。
万一她下次来店里的时候想吃呢?
十一
周小葵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窗外又开始飘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户。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人,那双眼睛,那些话。
“我想认识你,是真的。”
“你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看你吃东西,比我自己吃还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周小葵啊周小葵,”她闷闷地说,“你完了。”
手机响了。
是陈粒粒发来的微信:
【陈粒粒】:咋样咋样?退婚成功了没?
周小葵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
【周小葵】:改成分期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啥子叫分期?!”陈粒粒的声音炸出来,“退婚还能分期?你当是还房贷啊?!”
周小葵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分期还债——哈哈哈哈——周小葵你硬是个天才——这种退婚方式都让你想出来了——”
“不是我!”周小葵急了,“是他!他说我欠他半小时,要慢慢还!”
“还就还嘛!”陈粒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反正你也想还,他也想还,那就慢慢还!还一辈子最好!”
“滚!”
挂了电话,周小葵盯着天花板,嘴角却不知不觉地翘起来。
她又想起陆砚白最后那句话:
“看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她翻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
对话还停留在早上他发的那条:“早安,成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小葵】:今天那个蛋烘糕看起来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那边秒回:
【陆砚白】:我已经试过了。
【周小葵】:???
【陆砚白】:送你走后,在巷子口买的。加肉松加奶油,味道不错。
周小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她心里,好像出了一点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