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执利剑,血泪起步
北境的夜雾裹着冰碴,贴在肌肤上冷得发疼。军营早已沉入深眠,唯有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营地间断断续续地飘远。
司徒梦立在山坳的枯树林中,指尖紧紧攥着那柄被粗布裹了大半的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是牧云夕放在她帐外的剑。
没有交代,没有叮嘱,却像一道无声的许可,让她终于敢在黑暗里,正式触碰这份属于她的力量。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凭着一股恨意胡乱挥砍,招式野、狠、乱,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和自己拼命。掌心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旧伤叠新伤,每握紧一次剑柄,都是钻心的疼。可她从不敢停——一停,那些火光、血影、惨叫,就会立刻将她拖回噩梦里。
今夜不同。
她的脚边,静静躺着一卷薄薄的剑谱。
纸页被夜风微微吹起,上面没有署名,字迹清劲挺拔,一看便知是牧云夕亲手所书。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虚浮套路,字字句句都是最实用、最致命的基础:握剑、沉腰、转腕、刺击、格挡、闪避。
简单,却直指核心。
司徒梦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口微微发颤。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招式凌乱,知道她根基全无,知道她再这样疯练下去,只会先毁了自己。他不逼她承认,不逼她开口,只是把最稳妥的路,铺在她脚下。
她将剑谱小心收好,重新站定。
雾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冷意刺骨。可她的眼神,却比夜色更亮,比寒刃更坚。
初执利剑,第一步,不是杀敌,不是复仇,而是站稳。
她按照剑谱所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沉,腰脊绷得笔直,右手握剑,手臂放松却不软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她却维持不过半刻,双腿便开始发抖,酸胀感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涌上来。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昔日在相府,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未受过这般筋骨之苦。可如今,这点苦,比起家人横死的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雾越来越重。
她的额角布满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冻土上,瞬间便冷透。双腿抖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掌心的旧伤被剑柄磨得火辣辣地疼,可她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动一分,不肯挪一寸。
她在逼自己记住——
站不稳,就活不下去。
握不紧剑,就报不了仇。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的剧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的稳定感。她缓缓吸气,按照剑谱,缓缓抬起手臂,将剑尖对准前方那棵枯树。
“喝——”
一声低喝从喉咙深处压出,短剑破空而出,直刺树干!
“噗”的一声轻响,剑锋深深刺入枯木。
可因为发力过猛,手腕猛地一扭,一阵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头顶,她眼前一黑,险些脱力跪倒。
她猛地拔回剑,踉跄后退一步,捂住手腕,疼得浑身轻颤。
错了。
发力不对,角度不对,心太急,手太狠,招式再猛,也只是自伤。
这便是她血泪起步的第一刻。
没有天赋异禀,没有一击即中,只有不断出错、不断疼痛、不断跌倒。
她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喘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血丝顺着剑柄缓缓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她恨自己无用,恨自己软弱,恨三年过去,她依旧连一柄剑都握不稳,依旧只能在深夜里偷偷摸摸地练,依旧连给亲人上一炷香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却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哭没有用。
痛也没有用。
唯有撑下去,才有用。
她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湿意,重新站直身体。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凭着一股戾气乱挥。她闭上眼,回忆剑谱上的字句,回忆牧云夕白日练兵时沉稳的姿态,一点点调整呼吸,一点点稳住心神。
再睁眼时,眼底的急躁已然褪去,只剩下死寂般的坚定。
起手式。
沉腰。
稳腕。
凝神。
刺——
短剑再出,没有刚才的狂猛,却稳、准、狠。
“噗。”
剑锋入木,深浅恰到好处。
她手腕稳而不抖,力道收放自如,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力量,从脚底传到腰腹,再到指尖,最后凝于剑尖。
成了。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却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步。
司徒梦站在原地,握着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亲人在远方低语。
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这不是软弱的泪。
是血与痛熬出来的泪。
是绝望里抓出一丝光的泪。
是从今日起,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正式执剑上路的泪。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司徒家苟活的孤女。
她是执剑者。
是寻仇者。
是从血泪里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血海尽头的人。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基础的招式。
刺。
劈。
削。
挡。
每一招,每一式,都慢到极致,稳到极致,痛到极致。
掌心的血黏在剑柄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手腕酸麻得抬不起来,就甩一甩继续;双腿抖得站不住,就扶着树歇片刻,再咬牙站起。
血泪为墨,寒夜为纸,利剑为笔。
她的路,从最疼、最苦、最绝望的地方,正式起步。
不远处的岩石阴影里,牧云夕一身黑衣,静静伫立。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颤抖、她的疼痛、她的跌倒、她的强忍、她终于刺出那一剑时,眼底爆发出的光。
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指点。
他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自己走。
这份痛,她必须自己扛。
他能给她剑,给她谱,给她安稳,却不能替她受这份撕心裂肺的成长之苦。
可当看见她掌心渗开的血迹时,他漆黑的眸底,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心疼。
夜越来越深,雾越来越重。
司徒梦依旧在林间挥剑,身影单薄,却挺拔如松。
一剑,又一剑。
一滴血,又一滴汗。
她的动作从生涩僵硬,渐渐变得流畅沉稳;她的气息从慌乱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她的眼神,从痛苦挣扎,渐渐变得锐利如刃。
初执利剑,以血泪起步。
不问前程,不问归途,不问结局。
只知从此往后,剑在手中,恨在心底,恩在眼前。
她走的每一步,都踏在血上;
她挥的每一剑,都向着光明。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白,黎明将至。
司徒梦终于力竭,拄着剑半跪在地,长发湿透,脸色苍白,可嘴角却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坚定的弧度。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没有泪,只有寒刃般的决绝。
柳乘风。
萧景渊。
所有害我司徒家满门的人。
我开始握剑了。
我来了。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