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夜寒心,旧梦惊魂
北境的夜,寒得能冻裂骨头。
风卷着碎雪拍打着毡帐,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司徒梦蜷缩在毛毯里,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丝睡意也无。
入营已有月余,牧云夕待她仁至义尽,给她安身之所,给她温饱衣食,给她不被惊扰的安宁,甚至默许她在深夜偷偷练剑,从不追问,不阻拦,不戳破。
军营上下因他一句话,无人敢欺辱她,无人敢为难她,她看似终于脱离了三年颠沛流离的苦海,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真正安心过。
白日里,她可以低头做事,可以沉默无言,可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面孔下,像一具没有心事的木偶,安稳地待在牧云夕给她撑起的方寸天地里。
可一旦夜幕降临,一旦周遭陷入寂静,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恐惧、痛苦、恨意,便会疯了一般涌出来,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这里越安稳,她越心慌。
这里越温暖,她越愧疚。
因为她一刻也不敢忘,她的家人,她的族人,她昔日熟悉的一切,都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一缕冤魂,永远留在了那场冲天火光里。
她不配安稳。
不配温暖。
不配被人善待。
每当想到这里,寒意便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冻得她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今夜的风雪,比往日更烈。
小帐内那盏小小的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困意一点点袭来,她疲惫至极,终究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她不知道,这一闭眼,便是一场逃不开的炼狱。
梦里没有军营的安稳,没有牧云夕的庇护,没有温暖的毛毯与热粥。
只有火。
漫天遍地的大火,染红了整个夜空,将昔日庄严气派的丞相府,烧成一片人间地狱。
火光之中,哭喊声响彻云霄。
她看见平日里待她温和的家丁仆妇,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她看见忠心护主的奶娘,为了把她藏进暗格,被长剑刺穿胸膛,鲜血溅了她一脸;
她看见一向儒雅慈爱的父亲,手持书卷挡在家人面前,被乱刀砍倒,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满是不舍与叮嘱;
她看见一身傲骨的兄长,浴血拼杀,力竭而亡,至死都不肯低头;
她看见最疼她的母亲,在贼人逼迫羞辱之下,一头撞向石柱,鲜血飞溅,当场殒命……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而她就站在火光之外,站在黑暗里,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看着家破人亡,看着那些凶手踏着她家人的尸骨,得意狂笑。
为首的人,是她昔日敬为师长的柳乘风。
他脸上再无半分温文尔雅,只有阴鸷与贪婪,挥剑之时,眼神冰冷刺骨。
高高在上坐在马上的,是当今太子萧景渊。
他面容俊美,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场灭门惨案,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他们笑着,说着,踩着血污,定着论功行赏的规矩。
而她司徒家,满门七十三口,不过是他们上位路上,一块垫脚石。
“不要——!”
司徒梦在梦里失声尖叫,泪水汹涌而出,心痛得几乎窒息。
她想冲上去,想拼命,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所有爱她的人,死在她面前。
“爹——娘——大哥——奶娘——”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痛得肝肠寸断。
大火越烧越旺,将她的世界彻底吞噬。
“啊——!”
一声凄厉的低呼,司徒梦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骤然坐起身。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冷汗淋漓,里衣早已被浸透,贴在身上,冰得她一颤。
心脏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眼前还在不断回放着梦里的血腥画面,耳边还回荡着亲人的哭喊与凶手的狂笑。
帐外风雪依旧呜咽,帐内一片漆黑。
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这场梦,比现实更痛,更真,更让她绝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膝头,冰凉刺骨。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惊动任何人。
她是罪臣之女,是亡命之徒,是见不得光的阴沟蝼蚁,她没有资格软弱,没有资格流泪,没有资格沉溺在痛苦里。
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三年来,这样的噩梦,每一夜都在上演。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可每一次惊醒,依旧痛得无法呼吸。
她缩在帐角,把自己抱成一团,身体冷得像冰,心更冷。
安稳是什么?
温暖是什么?
有人庇护是什么滋味?
对她而言,不过是短暂的假象,是偷来的时光。
她活着,不是为了安稳度日,不是为了被人善待,不是为了在这北境军营里,做一个被人保护的废物。
她活着,只为一件事——
报仇。
让柳乘风血债血偿,让萧景渊付出代价,让所有参与覆灭司徒家的人,一一偿命!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心底刚刚燃起的恨意,便瞬间被更深的无力与寒心浇灭。
她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无名无分,连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连拿起一柄剑的勇气,都要藏在深夜里。
凭什么报仇?
凭什么翻盘?
凭什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凶手,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身血海深仇,一身狼狈不堪,一身走投无路。
越想,心越冷。
越想,越觉得绝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停在了她的帐帘之外。
司徒梦的身体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是牧云夕。
她不用看也知道。
这些日子,每当她从噩梦中惊醒,帐外总会出现这道脚步声,安静地立在那里,不靠近,不掀开帐帘,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站着,陪她熬过最难熬的时刻。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夜夜被噩梦纠缠,知道她心底藏着灭门之痛,知道她白天沉默,夜里崩溃。
可他从不说破,从不可怜,从不多问。
只是用这种最体面、最不让她难堪的方式,悄悄守护着她。
换作旁人,或许会感动,会依赖,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
可司徒梦心底,只有更深的愧疚与寒心。
她不配。
不配他这样善待,不配他这样庇护,不配他这样小心翼翼顾及她的尊严。
她是一个带着血海深仇、一身罪孽的人,接近他,留在他身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太子萧景渊、奸相柳乘风,若是知道她还活着,若是知道她藏在牧云夕的军营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牧云夕下手。
牧云夕是北境大将,手握重兵,本就容易被朝廷猜忌,被太子忌惮。
而她,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棋子,一个能轻易毁掉他的隐患。
她留在他身边,不是报恩,是害人。
想到这里,司徒梦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寒得彻底。
她不能再拖累他。
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的安稳。
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恨,把无辜的他,拖进这万丈深渊。
帐外的身影,依旧安静地立在风雪里。
司徒梦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所有颤抖与眼泪。
她缓缓松开手,眼底的脆弱与绝望,一点点褪去,重新被死寂与冰冷覆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能再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暖里。
她必须离开。
必须靠自己。
必须在害死他之前,悄无声息地消失。
帐外的牧云夕,似乎察觉到帐内的呼吸渐渐平稳,沉默片刻,缓缓转身,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以为她已经平静下来,重新睡去。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就在这短短片刻,帐内的少女,已经在心底,做出了一个决绝而冰冷的决定。
司徒梦缓缓躺回毛毯里,闭上双眼。
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可这一次,她的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深夜寒心,旧梦惊魂。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不是家破人亡,不是颠沛流离。
而是你明明身处温暖之中,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也不能拥有。
只能亲手推开所有光,重新走回黑暗里。
风雪更烈,帐内更寒。
那一夜,司徒梦睁着眼,直到天明。
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