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第2章 青冥古灯

祁夜做了个梦。

在无边无际的深邃海底，漆黑的海水翻转雪白浪花，海底火山在中洋脊喷发出的岩浆被迅速冷却，下方有沉船的废墟与破旧的箱子，浮游生物自由地游弋着。

一座周身裹挟着幽绿色火焰，由布满沧桑锈迹的青铜怪石堆砌而成的堡垒在这海洋中疾速穿梭，两盏燃着青冥火炎、灯芯恣意磅礴的古灯飘在堡垒前面，将深沉晦暗的海底空间照得幽亮通明。

青铜古堡后方，却是一条硕大无比、漫无边际的大鱼。周身漆黑如墨，展开的双鳍如若遮天蔽日的大翅膀，飘在腮边的鱼须像参天大树一般绵长粗壮。

恰如《庄子·逍遥游》中所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祁夜骇然，这鱼，分明就是古籍中所说的北冥大鲲！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鲲如山岭般隆起的头颅上竟有一个人影，那人盘膝端坐在蒲团上，轻和而有道蕴地敲打着木鱼，周身被明白色的光辉笼罩，仿佛毫不在意这深海之底的巨压一般。

与鲲相比，这老道不过如芥子尘埃一般渺小，但竟能如神明高坐在鲲的头顶，实力当有几何恐怖！

鲲与老道似乎在追逐着前方的青铜古堡，鲲那足以抽断山崖的大尾巴有力地摆动，极快的速度使得海水出现了低沉的音爆与分流，与青铜古堡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鲲吸入巨口，青铜古堡的周身忽然幽绿光芒大盛，炽热的温度将周围的海水汽化，整座古堡急剧向下！

青铜古堡一头扎进深不见底、如同巨人手持擎天巨斧劈开的海沟里，堡身的青铜怪石与海沟边缘摩擦碰撞着，蹭出青绿闪着红光的火星。

一盏古灯不慎撞到了突兀的巨石上，翻滚两下后又赶忙冲向古堡。然而海沟下方已经燃起青冥火炎，一座血红繁杂的法阵浮现——

青铜古堡“嗖”得没入那火炎中，不过刹那功夫，法阵已经消失不见。姗姗来迟的古灯“当啷”掉在海沟的地面上，它似乎不满地晃了晃，朝海洋另一边飘去。

海沟外，老道摇头看着青铜古堡消失不见，形如枯槁的手轻抚鲲的头顶。鲲点点头，带着老道转身游向海面上去……

“靠，什么东西，妈的这么烫！”祁夜正在回味方才鸿篇巨制、气象磅大，让他如身临其境般的瑰丽梦境，却不知什么灼热的东西轻擦过他额头，烫得他一下叫出声来。

祁夜阴鸷的眉头皱起，一张原本就臭的厌世脸上更加写满了不爽。他揉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充足的睡眠倒是让他的躯体感到有力舒缓了不少。

他起身抬头，一片幽绿色的光芒将地下拳馆的空间照亮，躁动的热意让空气都隐隐发烫——一盏灯臂上镌着古朴沧桑的雕刻制花，灯头锈迹斑驳的古灯正高悬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而他原本放着古玩油灯的墙角，此刻却是空空荡荡。

“我嘲！不是吧，逗我呢？”祁夜瞪大双眼，放大的瞳孔中灯盏虚影摇摇晃晃，正是方才梦境中飘在青铜古堡前方，在海沟掉落的那盏青冥古灯！

祁夜朝自己胸口擂了两拳，砰砰的声音和打击感很真实。

现在不是在做梦。难不成，刚才那个梦境，是这古灯给我呈现出来的？祁夜面色古怪地嘀咕着，那也说不通，这破灯来找我干嘛？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古灯，的确与梦境中一模一样。只是那摇曳恣意的青冥火炎中，一截青色的小蜡烛只剩下不到半截指骨长的小小部分。这是，灯芯快烧没了？

青冥古灯灯底轻轻朝前晃动，在空中飞出一小截，似乎在催促祁夜跟着它。祁夜有些疑惑，但尽管不解，还是连忙穿好衣服走到古灯旁边。

但见青冥古灯周身燃起青冥火，径直朝南方的一面墙撞去！意想中的碰撞声并没有传来，古灯轻而易举地把他家的墙壁熔出一个拱门大小的洞——

祁夜惊愕地发现，他家地下拳馆的墙壁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洞口旁是齐齐整整、被青冥火烧出来的砖壁边缘，祁夜摩挲着那粗糙的石砾，面前是一段黝黑漫长的地下隧道。

隧道想来有些年头，古灯幽绿色的光芒将周围照亮，可以看到嶙峋的犄角旮旯满是灰尘与厚厚的蛛网。隧道周身的石壁参差突兀，画着铅灰色的原始纹路。

不时有虫鼠从鞋边爬过，祁夜把手臂撑在头顶上，防止那些让青冥古灯惊吓或烧焦的蝙蝠砸到他的脸。

约莫走了半晌，青冥古灯终于停了下来，高高踞在半空中——

隧道的尽头，赫然是一座恢宏气派，厚重巨大的青铜棺椁！那棺椁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虽然棺壁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雕文与珠宝的嵌饰，却莫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与肃穆。

青冥古灯在空中盘旋着，最后停在棺椁右后方。玄黑的古棺表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凹槽，上面刻着类似于金文中“南”的一个遒劲古字。

古灯朝祁夜晃晃，似乎是在朝他招手，示意他到这凹槽边来。祁夜迟疑了一下，按照青冥古灯的指示，把手掌缓缓放在了凹槽的“南”字上。

“轰！——”祁夜恍然间听到金戈铁马，兵刃交加的厮杀声，抬望眼，军士们不屈不挠地怒喝血战，空中有鹰雀扶摇，马蹄声雷鸣如泪奔，蹄下溅起滚滚烟尘！

一脉沧桑久远，汹涌不甘的战意在祁夜胸口咆哮着，他额间似乎有金红血光一闪而过，棺椁缓缓打开。

“咦？”祁夜眉头微皱，有些许疑惑不解。按理说，棺椁分为内外两副棺具，里面的棺材才应当是用来装殓死者的。但眼下，这棺椁之中却是空空如也，棺材不翼而飞。

青冥古灯“倏”地从他头顶仓皇飞过，灯芯摇摇晃晃地拖曳出一道幽青色的轨迹，而古灯身后，赫然是一柄森然而冷厉，带着古朴气息的白骨长剑！

那白骨长剑挑，刺，砍，劈地以各种剑招攻向青冥古灯，古灯极力地在狭小空间里躲闪逃窜着，似乎一下都不敢让这白骨长剑碰到。

虽然不知道白骨长剑为什么不攻击自己，但祁夜还是有些张皇地往隧道外走，毕竟在这里说不准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古灯的青冥幽光越来越微弱，可以看到灯芯的小蜡烛已经将近焚烧殆尽，马上就要油尽灯枯！

祁夜万万没想到，那青冥古灯在空中转了一圈，居然直勾勾地冲他脑门撞了过来！古灯的速度极快，祁夜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认命般紧紧闭上眼睛。

“噗嗤——”预想中的昏天黑地与脑震荡并没有发生，那青冥古灯竟然一下没入他的额头里，将他脑海里照得幽亮！

祁夜大惊失色，妈的一盏破灯，你跑老子脑袋里装着干嘛？

“猪狗一样愚蠢的人类，要不是你有点子南王血脉，灯爷我能看上你这愣头愣脑的歪瓜裂枣！还不赶紧找点天材地宝给灯爷我补补油，妈的，靠……”

祁夜听着耳畔传来一个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男子声响，想来是那青冥古灯在他意识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结果因为灯油耗尽而被迫中道崩殂。

白骨长剑见青冥古灯进了祁夜的身体里，则是绕着祁夜转了两圈，剑尖斜成四十五度，仿佛在向他敬军礼。接着长剑恋恋不舍地飞入棺椁之中，棺木盖上，整个地下隧道里重新陷入幽暗沉寂。

祁夜晃了晃神，发现他的瞳孔此刻正呈现出淡淡的，萤绿色的光，比之青冥古灯要褪色些许，能够轻松地在这不见五指的隧道里看清一切。

幽绿的火苗从他指尖一闪而过。祁夜最后看了一眼让他感到有些说不出来的压抑与亲切，古朴厚重的棺椁，大步向隧道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