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开茶馆:第8章 行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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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行路引

柳大娘摊子上“果香茶”的暖香,在汴河西岸飘了三天。

第四天头上,事情起了变化。

晌午刚过,铺子里没客。赵掌柜破天荒没在柜台后数钱,而是背着手,在后院那口焦糊的灶台边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是要踩进泥土里。

阿青缩在墙角挑茶梗,大气不敢出。

我正将新焙好的一批“直火香”装罐,手上不停,耳朵却竖着——赵掌柜这般情状,实在不寻常。

他终于停在我面前,阴影罩下来。“陈默。”

“掌柜的。”

“斜对门刘记,”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今儿一早,找他小舅子的连襟——在码头管货仓的那个——打听咱们铺子的茶料进货路子。”

我手上动作一顿。

“打听的,不是散茶末子。”赵掌柜盯着我,“专问有没有‘带果香的’和‘火工特别的’。”

麻烦果然来了。同行的窥探,已从张望变成了伸手。

“您怎么回的?”我问。

“我,”赵掌柜冷笑一声,“我让他滚蛋。可挡得住一回,挡不住十回。”他目光像钩子,刮过我手里那罐茶,“柳大娘那边,一天能走多少?”

“头三天,试卖,每天不过四五两。昨儿开始,有回头客了,晌午前就卖了一斤。”我据实以告,“大娘说,若是滋味能再稳些,她还想多要。”

“稳?”赵掌柜抓住这个词,“怎么个不稳法?”

我放下茶罐,直起身:“果香茶靠的是果干与茶的拼配火工。铺子里现有的枣片、桂圆,品质参差,上一批和下一批,香气难免浮动。若想稳——”我顿了顿,“得寻一批质地均匀、香气干净的果料,最好是同一批货。还得是底子更厚实的茶料拖着,不能总用受潮救回来的二等散茶。”

赵掌柜沉默了片刻。后院只剩灶膛里余炭偶尔的噼啪声。

“所以,”他再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兴师问罪,而是一种精明的、估量的腔调,“你需要更好的料。茶料,果料,都得更好。”

“是。”我不回避。

“钱呢?”他问得直接,“你墙缝里那一百多文,加上我给你的‘试茶权’,不够吧。”

他什么都知道?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不够。所以,还需要掌柜的准我几日假,容我去寻。”

“寻?去哪儿寻?像上回去‘鬼市’捡漏?”赵掌柜摇头,“‘果香茶’若想长久,不能总靠捡漏。刘记已经闻着味了,他铺子虽破,但他小舅子的连襟在码头却有点路子,真让他摸到咱们的料源,仿出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说的,正是我心中所忧。低成本创新最易被模仿,尤其在这没有专利保护的年代。

“那掌柜的意思?”

赵掌柜转过身,望着后院低矮的墙头,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南薰门外,‘悦来栈’......听说,那里月底会有一批南边来的货,不光是茶。”

心头又猛地一跳——文先生昨日才在早点铺子里低声透露给我的消息,赵掌柜竟然也知道?他如何得知?是文先生那边漏了风,还是......我身边有他的眼?

我垂下眼,继续装茶,耳廓却绷紧了。

“跑船的杨老五,昨儿卸货时跟我提了一嘴。”赵掌柜像是没瞧见我的僵硬,自顾自说着,语气平淡的像在议论天气,“他说,那批货里,有汀州来的柚皮,漳州来的橄榄干,都是蜜饯铺子定剩的尾货,成色不错,价却比城里便宜三成。还有——”他刻意拉长声音,“一批建州水吉镇的春尾料,受了潮,正愁出不了手。”

全对上了。果料,茶料,都在一处。

“我想去。”

“去?”赵掌柜挑眉,“你以什么身份去?赵氏茶铺的学徒?人家凭什么把好料子留给你一个生面孔?又或者,”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用你那一百多文,去跟那些老油子行商谈价钱?”

句句诛心,也句句在理。

我抬头看他:“掌柜的,您有话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赵掌柜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欣赏的神情,尽管那欣赏里带着浓厚的算计。“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铺子里最次的那批陈料,还有阿青,你随便用。这两天里,你给我焙出至少五斤‘直火香’,火工要匀,香气要足。我拿它,去换张‘脸’。”

“换脸?”

“悦来栈后院,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熟人引荐,或者,”他掂了掂手里并不存在的“东西”,“有拿得出手的硬货,让人家觉得你有底气,不是去瞎搅和的。”他盯着我,“你的茶,就是你的‘脸’。五斤够硬的‘直火香’,我让杨老五带着,算是敲门砖,至于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你可以跟着去。但只看,别乱开口。买料的钱......铺子里可以垫一部分,但不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而且,”他目光锐利起来,“无论买到什么,带回铺子后按规矩该抽的成,一分不能少。若是买亏了,垫的钱,从你往后所有分成里扣,扣完为止。”

条件苛刻。几乎是让我用未来的全部收益,赌这一次眼力。

但,这是唯一的路。没有铺子的名义和那点垫资,我连悦来栈的门都摸不着。没有这次机会,果香茶很快会被模仿,我刚刚点燃的那点“暖”意,转瞬即灭。

“好。”我应得没有半分犹豫,“茶,我明天天亮前焙好。何时动身?”

“后天一早。杨老五的船卯时初刻在南薰门码头等。”赵掌柜甩下话,转身往铺子前头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陈默。”

“掌柜的。”

“记住,你的手艺,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说完,他掀帘子出去了。

后院重归寂静。阿青这才蹭过来,小脸发白:“默哥儿,后天......我,我能跟你去吗?我力气大,能抗东西!”

我看着这个眉梢带痣、眼神亮亮的少年,摇了摇头:“你得留下。掌柜的这儿得有人照应。”更重要的是,此行吉凶未卜,不能拖他下水。

阿青眼神黯了黯,却没再争辩。

下午,我将铺子里所有还能用的陈料都翻了出来。不再有保留,不再考虑成本,将全部心神都浸入眼前的火与茶中。文火慢焙,感知每一片叶子在温度下的舒展与收缩,捕捉香气从青涩到醇和的每一个临界点。

这不再是为了卖钱的茶。

这是我的“行路引”。

是我通往更广阔天地,那扇窄门前的第一张名帖。

夜色渐深,灶火映亮了半间陋室。

茶香渐渐凝聚,沉实地弥漫开来,成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

而窗外,汴河无声流淌。

对面茶楼,一连三夜,那扇窗后的灯再为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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