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页
古轻柠的话依然不多,但她看着施嘉言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双黑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她像一株沉默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朝着施嘉言的方向生长。
转折发生在一个阳光炽热的午后。
孩子们被允许在花园的浅水池边玩水。几个来做客的表亲孩子也在,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施嘉言穿着漂亮的泡泡纱裙子,站在水池边,有点不想弄湿衣服。一个调皮的表哥玩得兴起,捧起一大捧水,故意朝站在稍远处的施嘉言泼过来。
水花劈头盖脸,施嘉言惊叫一声,裙子湿了大半,头发也滴着水,狼狈极了。旁边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施嘉言的脸瞬间涨红,眼圈也跟着红了,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池边用脚丫划水的古轻柠,猛地站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哄笑的孩子,径直走到那个泼水的表哥面前。她比表哥矮小半个头,仰着脸,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表哥一把。
表哥猝不及防,惊叫着向后踉跄,“噗通”一声跌坐在水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湿漉漉的施嘉言。
古轻柠看也没看在水里扑腾呛咳的表哥,转身走到施嘉言面前。她拉起施嘉言的手,她的手心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烫,紧紧攥着施嘉言微凉的手指。
“我们走。”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拉着还在发愣的施嘉言,穿过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池边。
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施嘉言看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古轻柠,她的后背挺得笔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后,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那一刻,施嘉言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刚才的狼狈,而是因为古轻柠那毫不犹豫的、带着某种锋利意味的维护。
她被古轻柠直接拉回了房间。古轻柠翻出干毛巾,递给施嘉言,然后自己就站在门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像一尊沉默的小小守护神。
施嘉言擦着头发,看着妹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问:“你……不怕舅妈说你吗?”
古轻柠回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摇了摇头。
“他让你难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从那天起,施嘉言隐约感觉到,她和古轻柠之间,那层由糖果、秘密基地和沉默陪伴构筑的薄薄隔膜,被某种更坚韧、更滚烫的东西穿透了。
古轻柠看她的眼神里,那份专注中,开始掺杂进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她会默默吃掉施嘉言餐盘里不喜欢的食物;会在施嘉言被长辈要求表演才艺感到紧张时,突然“不小心”打翻手边的果汁;会在有陌生客人用过分热切的目光打量施嘉言时,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挡住那些视线。
她像一株长出了尖刺的藤蔓,沉默地、固执地,缠绕在施嘉言周围,为她隔开所有她认为的“不适”。
直到那个傍晚。
残阳如血,把施家别墅白色的外墙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
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人声从楼下传来,隐约能听到父亲震怒的低吼和母亲濒临崩溃的啜泣。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正在玩具房看书的施嘉言。
她放下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冰凉地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那里,面色凝重。母亲瘫倒在沙发上,泣不成声。父亲背对着楼梯,肩膀垮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管家红着眼圈走上前,声音哽咽地对施嘉言说:“大小姐……二小姐她……下午在商场,人太多……一转眼,就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施嘉言耳边炸开。
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猛地扶住冰凉的楼梯扶手。
不见了?
柠柠……不见了?
那个会偷偷塞给她糖果、会在她生病时爬上她的床、会为了她把讨厌的男孩推进水池的柠柠……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下一刻,那个沉默的小身影就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但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佣人们慌乱地奔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施家陷入一片绝望的兵荒马乱。
施嘉言独自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楼下那片撕心裂肺的混乱。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高窗,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古轻柠偷偷塞给她的一颗,带着体温的、柠檬味的水果糖。
糖纸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那颗糖,她最终没有吃。
它和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一片压扁的干枯花瓣,一张涂鸦的角落写着歪歪扭扭“姐姐”二字的纸片,还有那个珍珠发卡——一起,被她藏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塞在了衣柜最深的角落。
像埋藏一个不能被言说的秘密,一个一旦触碰就会引来灭顶之灾的潘多拉魔盒。
铁盒合上的轻微“咔哒”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仿佛也同时关上了施嘉言心里,某个刚刚透进一丝光亮、尚未命名的房间。
从此紧锁,蒙尘。
十八年。
第2章 归来的千金
那颗柠檬糖在铁皮盒子里慢慢黏连、变质,最终干瘪成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硬块,如同施嘉言记忆中那个沉默妹妹的面容,在漫长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执拗的、带着尖锐保护姿态的轮廓。
十八年。
北城的社交圈里,无人不知施家大小姐施嘉言。
她像是被施家精心温养了十八年的一株名贵兰花,优雅,得体,一举一动都契合着顶级
她是北城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光华璀璨,无可指摘。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衣帽间里那个落了锁的旧衣柜时,施嘉言才会偶尔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锁孔。那里面埋藏着的,是她整个童年唯一一段偏离了“施家大小姐”轨道的、带着些许温热和酸涩的秘密。但很快,她便会敛起心神,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必须是完美的施嘉言。也只能是施嘉言。
直到那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打破了施家维持了十八年的、表面上的平静。
古轻柠找到了。
那个在商场人流中莫名消失,让施家倾尽全力搜寻了数年最终只能无奈接受“大概率已遭遇不测”结论的古轻柠,在失踪十八年后,竟然被找到了。
消息传来时,施嘉言正在试穿下周参加林老太君寿宴的高定礼服。象牙白的缎面长裙,剪裁极尽优雅,衬得她脖颈修长,肤光胜雪。母亲柳纭拿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声音,先是难以置信地怔住,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找到了……柠柠……我的柠柠还活着……”柳纭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就在邻省……一个小镇……吃了很多苦……马上,马上就接她回家!”
家?
施嘉言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镜中的少女面容依旧完美无瑕,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家,还是她和古轻柠共同的那个“家”吗?
这十八年,她占据着原本属于古轻柠的一切——父母的关注(尽管后期已掺杂了太多对失踪女儿的悲痛和补偿心理),优渥的生活,显赫的身份,以及,“施家大小姐”这个头衔所带来的所有光环。
现在,真正的明珠回归,她这颗占据了鹊巢十八年的“假凤凰”,该何去何从?
几乎是在消息确认的瞬间,北城的上流社交圈便暗流涌动。同情、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窥探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在施嘉言身上。那些平日里与她交好或仅仅是维持表面客气的名媛淑女、世家子弟,言谈间都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
“嘉言,听说你妹妹要回来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以后施家可就有两位千金了,嘉言你以后也能
“啧,在外面流落了十八年,也不知道……还适不适应我们这边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