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禄阁
深山老林之中,古木参天,数人合抱粗的巨树林立,将天光尽数遮蔽。
四下里一片幽寂,唯有头顶上方不时掠过三五只怪禽,嘶哑的啼鸣声如破锣敲击,听得人心烦意乱。
灰衣男子步履矫健,沿着山间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轻快前行。
他相貌平平,五官端正却毫无出奇之处,身形中等,若置于人群之中,转眼便会被淹没。
昨日自灵蕤园动身,钟平披星戴月,在金鳌山中行走了一天一夜。
途中并未遭遇山蛮,只与几名练气修士偶有照面,彼此皆是匆匆擦肩而过。
行出密林,又绕过一道山梁,一座三面环山、灯火通明的山谷忽然映入眼帘,在这蛮荒群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道友止步,请亮明身份。”
谷口之外,两名身披铁甲的守卫并肩而立,修为皆在练气三层,手持制式长刀法器,将钟平拦下。
钟平停住脚步,不急不缓地取出身份玉佩递了过去,从容报上名号:“龚家修士,钟平。”
两名守卫闻言对视一眼。
左侧那名守卫核验过玉佩,又取出一件八卦镜模样的法器,解释道:“此乃神光镜,可显照修士境界修为,对身体无害,还请钟道友配合检查。”
钟平闻言摊开双臂,任由镜中射出的一道白光落在丹田之处。
“嘀——”
神光镜轻鸣一声,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贰”字。
那铁甲守卫点了点头,收起法器,道:“练气二层,道友符合入谷条件。”
修为被当面点破,钟平神色如常。
这时,另一名守卫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提醒道:“镇蛮谷内严禁修士私下斗法,违者将被关入地牢,惩戒十日。”
“还请钟道友缴纳一块灵石,作为保证金。”
“知道了。”
钟平略显不耐地应了一声,缴清灵石后,径直朝谷内走去。
镇蛮谷内宛如一处世外桃源,人来人往,街道纵横,酒楼商铺鳞次栉比。
谷中人口近千,修士与凡人约莫三七分布。
顺着主街一路向前,谷底处坐落着一片坊市,乃是修士往来最为密集之地。
福琅坊市由槐州几大世家联合设立,坊市内共开设修士店铺二十八家。
其中六家隶属龚家麾下,每年可为家族带来一笔不菲的灵石进项。
钟平此行却并非为了照顾本家生意,而是另有所图。
他在一栋通体漆黑的重楼前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一块暗金色牌匾高悬其上,朱砂笔墨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天禄阁。
“天禄阁,好大的气魄。”
钟平凝视片刻,迈步走入楼中。
方一踏入大堂,便有一名身着仙裳的俊俏侍从迎了上来,面带笑容,语气恭敬:
“不知这位仙长莅临天禄阁,想要办理何种业务?”
“贷款。”
钟平单刀直入道。
“好的,请仙长随我来。”
侍从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笑意,引着钟平穿过大堂人群,登上二楼。
包房陈设雅致,侍从熟练地沏好灵茶,端放在案几之上,随后略带歉意道:“请仙长稍候片刻,东家正与另一位客人洽谈业务,一时走不开。”
“另外,贷款需暂借仙长的身份玉佩一用。”
“无妨。”
钟平取出玉佩,随手递了过去。
侍从接过玉佩,莞尔一笑,轻声告退,顺手关上了房门。
钟平独自端坐案前,提壶倒茶,一饮而下。
灵茶入喉,清凉之意直沁五脏六腑。
“好茶。”
他低声赞了一句,又为自己续上一杯。
足足一个半时辰后,走廊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即包房门被人推开。
“妾身来迟了,还请钟道友见谅。”
一名红裙女子步入房中,容貌艳丽,身姿绰约,香风随行,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妩媚。
钟平一时失神,目光微滞。
待女子落座,他才察觉自己失态,轻咳一声,借故拍了拍桌案,道:“道友若再晚些,钟某便要催人再点一壶灵茶了。”
“让钟道友久候,妾身向您赔罪了。”
女子起身行了一礼,姿态柔顺。
钟平余光瞥见一抹春色,偏过头去,摸了摸鼻尖道:“不必如此,此事揭过便是。”
“薛慈谢过道友。”
她浅浅一笑,随即切入正题:“不知钟道友,可曾了解过天禄阁的借贷规矩?”
“略知一二,细节尚不清楚。”
钟平直言不讳。
薛慈闻言点头,当即将天禄阁的借贷种类与规矩一一道来。
天禄阁乃近四十年方才崛起的大型商会,势力遍布虞国各地,主业便是向修士提供灵石借贷。
相较其他放贷势力,其利息要低上一、两成,因而吸引了不少修士前来周转。
借贷之前,天禄阁必会核查修士修为与背景,以此决定灵石额度。
一来防止散修投机取巧,二来便于违约之后追索债务。
一旦立约,便须严格遵循。
违约的代价,往往不止落在当事人身上。
……
“钟道友,根据你的情况,此次可下放额度为二百块下品灵石。”
“不知是否满意?”
薛慈将一袋灵石与一份白纸契约轻轻推到钟平面前。
钟平清点数目,微微点头。
随后,他逐字逐句地查看契约内容,确认并无暗藏条款后,才以指甲划破指腹,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其上。
灵光乍现,血珠化作一点红芒,没入眉心。
此契约名为:央律灵契。
并非血契、魂契之流,而是一种配合法器使用的追索类灵约。
一旦成契,方圆万里之内,皆可精准锁定契约修士所在之地,不差毫厘。
“既然如此,钟某便先行告辞。”
钟平摸了摸额头,将契约留在案上,收起身份玉佩,带上灵石,起身离去。
包房暗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慈目送那道背影消失,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那人走了?”
一道声音突兀在身后响起。
薛慈肩头猛地一颤。
不知何时,那名先前在楼中迎客的俊俏男侍,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房内,气息内敛,如同鬼魅。
她脸色微变,连忙转身跪伏在地,低声道:“奴婢见过少主,那人刚走不久。”
男子未曾看她,只从她身侧缓步而过,自顾自地走到窗前。
窗下摆着一盆灵兰,枝叶青翠。
他伸出修长手指,随意拨弄了几下,语气漫不经心:“你觉得那人如何?”
薛慈伏在地上,略一迟疑,还是如实道:“色厉内荏,有胆无心。”
男子动作微顿。
随即,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庞上,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吗……”
他不置可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