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釜玄机:第12章 张老汉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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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张老汉的求助

晨光熹微,厨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青烟。

姚二愣把昨夜挖来的春笋,还有那个裹在破麻袋里、沉甸甸的铁釜,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刚用旧衣物盖好,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大嗓门:

“二愣少爷!起了没?老爷叫你去前厅,说是张家洼的张老汉来了,指名要找你呢!”

张家洼?张老汉?姚二愣心里一动,是昨天在集市上,那个丢了耕牛、后来被他“破案”找到真凶的张老汉?他找我做什么?

“就来!”他应了一声,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棉袄,确保没有沾着昨夜挖笋的泥土,又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努力把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点迷糊的傻气挂好,这才推门出去。

前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姚守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青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眉头微蹙。他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是张老汉。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脚上一双露了脚趾的破棉鞋,沾满了泥浆。一张黝黑干瘦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惶恐,两只骨节粗大的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看见姚二愣进来,张老汉像见了救星,腾地一下站起来,就要跪下去:“姚少爷!您可来了!您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啊!”

姚二愣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上前两步扶住他:“张大叔,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姚守业也沉声道:“张老哥,先坐下说话。二愣,你也坐。”

张老汉被姚二愣扶回椅子上,却如坐针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姚少爷,老爷,不是老汉不懂礼数,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啊!”

“别急,慢慢说。”姚二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放缓,“是牛又出问题了?”

“不是牛!是地!是我们张家洼那二十亩薄田啊!”张老汉声音发颤,“孙……孙家派人传话,说、说那地,他们不租给我们了!要收回去!”

“收地?”姚二愣一愣。张老汉家是孙家的佃户,租种孙家在张家洼的二十亩旱地,已经三代了。虽说地不算肥,但张家世代勤恳,交租也从不拖欠,孙家没理由突然收地啊。

姚守业的眉头也皱得更紧:“孙家可有说缘由?”

“说了!”张老汉抹了把脸,愤懑又无奈,“说是……说是要‘清退不良佃户’,说我们张家‘手脚不干净’,上回耕牛的事……就是明证!”他看向姚二愣,老泪纵横,“姚少爷,您给评评理!那牛明明是孙家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偷去卖了还赌债,是您帮着查清楚的!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我们张家的罪过?他们这是……这是借机报复啊!”

姚二愣心下了然。耕牛案,他让孙霸天和他那个偷牛的远房侄子当众出丑,还赔了钱。孙家表面上认栽,暗地里却把账记在了帮着“多事”的张家头上。这是典型的迁怒,也是杀鸡儆猴——做给其他佃户,尤其是那些可能对姚家有好感的佃户看。

“他们让你们什么时候交地?”姚二愣问。

“就、就这个月底!”张老汉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少爷,您们不知道,开春的种子我都赊来了,地也犁了一半了,就等着下种……这时候收地,不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吗?那二十亩地,是我们全家七口人一年的嚼用啊!没了地,我们吃什么?住哪儿去?”

前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张老汉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盆里偶尔爆起的火星噼啪声。

姚守业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不语。这事涉及孙姚两家的微妙关系,也涉及佃户的生计。他若插手,势必与孙家正面冲突。可若不管,张家老小确实走投无路,而且传出去,对他姚守业的名声,对姚家在佃户心中的威信,都是打击。

姚二愣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又看看张老汉绝望的神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大叔,”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孙家要收地,可给了你们补偿?或者,有没有说,这地收回去了,打算怎么处置?”

张老汉茫然地摇摇头:“补偿?哪有什么补偿!只说是我们‘品行不端’,按租约,可以随时收回。处置……好像听那传话的人漏了一句,说是……要‘另做他用’。”

“另做他用?”姚二愣眼神微凝。张家洼那二十亩地,他是知道的,土质一般,离水源也远,除了种些耐旱的杂粮,没什么大用。孙家特意在这个时候收回,恐怕不是简单地“清退佃户”那么简单。

“爹,”姚二愣转向姚守业,“张家洼那一片,除了张大叔家的二十亩,还有别的田是孙家的吗?”

姚守业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略一思索,道:“有。张家洼往北,靠近小河沟那一片,大概还有三四十亩,也是孙家的地,租给另外两户人家。”

“那条小河沟,我记得水不大,但常年不干。”姚二愣若有所思,“如果……如果把张家洼这二十亩旱地,和小河沟边那三四十亩地连起来……”

姚守业目光一闪,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探究。

姚二愣没再往下说,而是又看向张老汉:“张大叔,您先别急。这事,我们知道了。地,他们说要收,也得按规矩来。租约您还留着吧?”

“留着!留着!”张老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发黄的粗纸,双手递过来。

姚二愣接过,没看,直接递给父亲。

姚守业展开粗纸,快速扫了一遍。这是一份很简单的佃户租约,写明租期、租金、交租方式,以及“若佃户品行不端、拖欠租粮,东家有权收回田地”等条款。字迹潦草,但关键处按着鲜红的手印。

“租约没问题。”姚守业合上粗纸,看向张老汉,“张老哥,孙家以‘品行不端’为由收地,依据的是上次耕牛的事。这事,镇上知道的人不少,是非曲直,大家心里有杆秤。但真要闹起来,他们咬死这一条,官府也不好硬判。”

张老汉的脸色又灰败下去。

“不过,”姚守业话锋一转,语气沉稳,“租约里只说了东家有权收回,没说收回之后必须立刻赶人。眼下春耕在即,你家已备好种子,犁了地,若此时强行收回,耽误农时,损失的是两家。于情于理,孙家也该容你们把这一季庄稼种完、收割。”

张老汉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老、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去,该备种备种,该犁地犁地。”姚守业道,“孙家那边,我让福伯去递个话,就说姚某做中间人,请他们宽限一季,至少让张家把这季庄稼收了,不至于饿死。租金,可以适当加一些。”

“加租金我们也愿意!只要能有地种!”张老汉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事,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姚守业说得谨慎,“孙家若执意不肯,我也没办法。但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些时间,也看看孙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张老汉又要跪下磕头,被姚二愣拦住。

送走千恩万谢的张老汉,前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觉得,孙家想干什么?”姚守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看向儿子。

姚二愣没立刻回答,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张家洼那地,种庄稼出息不大。但如果……不是种庄稼呢?”

“不种庄稼,种什么?”

“我不知道。”姚二愣老实摇头,“但孙家选在这个时候,用这么个牵强的理由收地,还要‘连成一片’,肯定有别的图谋。爹,您说,会不会和开春后,县里传的要在各镇修‘义仓’、疏通河道的事有关?”

姚守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儿子这话,点醒了他。年前去县城拜会县令时,确实听县令提过一嘴,说是府城下了文书,鼓励各州县兴修水利、储粮备荒,可能会有一些款项和工程下来。难道孙家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囤地谋利?

若真是如此,张家这二十亩旱地,位置虽然偏,但如果真被划进某个水利工程或者仓储用地范围内,那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

“你倒是会想。”姚守业放下茶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孙家未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就算知道,运作起来也非易事。眼下,先按我说的,去递个话,看看孙家的反应。”

“是,爹。”姚二愣应道。

“还有,”姚守业又道,“你那个‘春日尝鲜会’,帖子都发出去了?”

“发了,王员外和李举人家都送到了。”姚二愣回答,“就定在后天晌午,咱家前院。”

“嗯。”姚守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挥手,“去忙你的吧。”

姚二愣躬身退出前厅。走在回廊下,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脑子里还想着张家洼的地,孙家的意图,还有床底下那个神秘的铁釜。

张老汉的求助,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让他隐约感觉到,青石镇看似寻常的田园生活下,似乎涌动着一些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暗流。孙家的举动,也许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报复。

而他自己,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这暗流之中。

他抬头,看向父亲书房的方向。窗户开着,能看见姚守业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似乎是青石镇的田亩舆图——凝神思索。

阳光有些刺眼。姚二愣眯了眯眼,转身,朝着自己的西厢房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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