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狱十一
霜月的银辉还悬在人间的夜空,丘陵之巅的圣光刚刚收敛,莱恩特已经迈出了通往地狱的第一步。
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器,也没有开启复杂的传送阵。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一道笔直的金色裂痕,就那样出现在天地之间。裂痕越来越宽,从最初的一指,变成一丈,再变成百丈。
裂痕的另一头,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气味。
那是硫磺、铁锈、腐烂的血肉,还有烧红的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站在莱恩特身后的该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阴邪之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意。这种恶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这片空间本身的属性,仿佛连空气都在想要撕碎活物。
“这就是地狱?”芬里尔的声音低沉,化作人形的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的狼耳在头顶隐现,警惕地竖着,能听到裂痕那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嘶吼。
莱恩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凡俗的武器在这里没用,你们的力量会被地狱法则压制三成。”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提醒,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跟紧我,不要离开圣光范围。一旦掉队,就算是你们,也会被罪魂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说完,他率先迈入了那道金色裂痕。
脚下的触感瞬间变了。
不再是人间丘陵上坚硬的冻土,而是一种踩在烧红的煤炭上的灼热。低头看去,地面是深褐色的岩石,岩石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岩浆。岩浆表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油污,偶尔翻涌,会溅起一两滴火星,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这里没有天空。
头顶不是星辰,也不是云层,而是一片永远不会散去的、厚重的黑云。黑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云层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层的底部,挂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
那些铁链一直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扭动,像是有生命的毒蛇。每扭动一下,就会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声音在空旷的地狱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最后和远处的嘶吼混在一起。
视线极差。
人间的雾都已经够朦胧了,但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晴空万里。地狱里的空气里漂浮着大量的硫磺颗粒,形成了一层永远不散的黄雾。这层黄雾能挡住视线,最多只能看到前方五十米的距离。五十米之外,就是一片模糊的黑影,不知道藏着什么。
温度高得吓人。
不是那种让人出汗的热,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燥热。像是有人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一直贴在你的皮肤上。该隐和芬里尔还好,他们是超凡生物,身体强悍。但即便是他们,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呼吸的空气像是一口火,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莱恩特走在最前面,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这层光罩不大,刚好能把他自己,以及身后的该隐和芬里尔罩在里面。光罩所及之处,燥热瞬间消失,硫磺的气味淡了很多,连那些想要靠近的黑色影子,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里是地狱的第一层,叫硫磺火海。”莱恩特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在黄雾里传出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所有罪魂进入地狱的第一站,也是地狱守军最密集的地方。”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烧红的岩石上,都不会留下脚印。岩浆溅起的火星落在光罩上,会被弹开,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消失不见。
“守军?”芬里尔握紧了腰间的长刀。那是他在人间用陨铁打造的武器,虽然在地狱会被压制,但聊胜于无。
“嗯。”莱恩特点头,“地狱的守军分三种。最低级的是罪魂士兵,是由生前作恶多端的人,死后被地狱法则强行转化而成的。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知道杀戮。”
“第二种是狱卒,也就是你们在传说里听到的牛头马面。他们有自我意识,是地狱的管理者,负责押送罪魂,执行刑罚。”
“第三种……”
莱恩特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黄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烧红的岩石上快速奔跑。
紧接着,五十米外的黄雾里,出现了一排排红色的小点。
那些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黄雾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数量之多,根本数不清,一眼望过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星海。
“来了。”莱恩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罪魂士兵。”
话音刚落,那些红色的眼睛猛地加速,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嘶吼,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黄雾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啊。
它们的身形和人类差不多,但没有皮肤。浑身的肌肉是暗红色的,像是腐烂的血肉,上面布满了脓疮。脓疮破裂,流出绿色的液体,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们的脑袋是畸形的,有的没有五官,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长着满嘴的獠牙。它们的手里没有武器,有的用自己的爪子,有的用断裂的骨头,有的甚至直接用牙齿。
这就是罪魂士兵。
生前作恶,死后连完整的形态都保不住,被地狱法则扭曲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数量有多少?
至少上千。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就将莱恩特三人包围在了中间。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只有最原始的、想要撕碎一切活物的欲望。
“吼!”
第一只罪魂士兵冲到了光罩前,它张着满嘴的獠牙,朝着莱恩特的脖子咬了下去。
它的速度很快,在人间,这一口足以咬断钢铁。
但在光罩前,它停住了。
它的獠牙刚刚碰到光罩,就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黑色的烟雾从它的獠牙上冒出来,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疯狂地后退。
但后面的罪魂士兵根本不给它后退的机会。
无数只手,从后面推了上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上千只罪魂士兵,像是叠罗汉一样,疯狂地朝着光罩扑来。它们的身体撞在光罩上,发出“砰砰砰”的巨响。每一次撞击,光罩都会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破裂。
那些撞在光罩上的罪魂士兵,身体会瞬间燃烧起来。金色的火焰从它们的身上冒出,将它们的暗红色肌肉烧得滋滋作响。它们在火海里疯狂地挣扎、嘶吼,但几秒钟之后,就会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被地狱的风吹散。
但即便如此,后面的罪魂士兵还是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杀戮的本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该隐皱起眉头,他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罪魂士兵,“它们太多了,杀不完。”
“谁说要杀完?”莱恩特的声音平静。
他抬起右手,对着前方的罪魂士兵,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一道金色的光波,从他的掌心发出,朝着前方的罪魂士兵扫了过去。
光波很淡,像是一道阳光。
但这道阳光,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光波所过之处,所有的罪魂士兵,瞬间停止了动作。
它们的身体定格在原地,红色的眼睛里,光芒快速消退。
下一秒,它们的身体开始分解。
不是燃烧,是分解。
从四肢到躯干,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仅仅一秒钟。
前方冲上来的上百只罪魂士兵,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罪魂士兵,像是感受到了恐惧,第一次停下了冲锋的脚步。它们站在原地,对着莱恩特发出凄厉的嘶吼,却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我说过,这里是归序之地。”莱恩特看着那些不敢上前的罪魂士兵,声音平淡,“它们是被地狱法则扭曲的生灵,我杀它们,是在解脱它们。”
他继续向前走,光罩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那些罪魂士兵,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莱恩特三人,就这样从它们中间走了过去。
没有一只罪魂士兵,敢再靠近一步。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黄雾,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视线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
大约一百米外,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那是用黑色的岩石搭建的城堡。
城堡的墙壁很高,至少有上百米。墙壁上布满了尖锐的铁刺,铁刺上挂着一些腐烂的尸体,不知道是罪魂,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城堡的大门,是用两块巨大的铁板打造的。铁板上,刻着无数狰狞的鬼脸。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它们的身高超过三丈,浑身穿着黑色的铠甲。
一个长着牛头,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一个长着马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链。
牛头马面。
地狱的狱卒。
“站住!”
牛头的声音,像是打雷一样,在空旷的地狱里回荡。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盯着莱恩特三人,充满了敌意,“人间的生灵,竟敢闯入地狱?”
马面没有说话,只是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铁链。铁链的一端,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钩。铁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我们要见地狱之主。”莱恩特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畏惧。
“地狱之主?”牛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就凭你们?”
他举起手里的巨斧,斧刃上闪烁着寒光,“地狱之主不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今天,你们三个,要么成为我的斧下亡魂,要么被我抓起来,扔进硫磺火海里,永世不得超生!”
“废话真多。”芬里尔冷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瞬间膨胀,化作一头高达数丈的银色巨狼。绿眸里燃着战意,四足蹬地,烧红的岩石被他踩得粉碎。他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朝着牛头扑了过去。
“找死!”
牛头怒吼一声,手里的巨斧,朝着芬里尔的脑袋,狠狠劈了下来。
巨斧带着破风之声,斧刃上萦绕着一层黑色的魔气。这一斧的力量,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芬里尔没有躲。
他仰天长啸,一声狼嚎,声震九霄。月神之力从他的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挡在他的身前。
“铛!”
巨斧劈在光幕上,发出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芬里尔的身体,被巨斧的力量,震得后退了三步。他脚下的岩石,被踩出了三个深深的坑。
而牛头,也后退了两步。他的手臂微微发麻,看着芬里尔的眼神,多了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牛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獠牙,“竟然能挡住我的斧头。”
他再次举起巨斧,朝着芬里尔冲了过去。
一人一狼,瞬间战作一团。
巨斧挥舞,带着黑色的魔气,每一次劈砍,都朝着芬里尔的要害。芬里尔身形灵活,在巨斧的缝隙里穿梭,他的利爪和獠牙,不断地朝着牛头的铠甲抓去、咬去。
“铛铛铛!”
利爪抓在铠甲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牛头的铠甲很坚固,芬里尔的利爪,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而牛头的巨斧,也始终无法伤到芬里尔。月神之力形成的光幕,如同一个坚固的盾牌,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另一边,马面动了。
他没有去帮牛头,而是拿着手里的铁链,朝着该隐冲了过去。
“你的对手是我。”马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
他挥舞着铁链,铁链上的铁钩,带着呼啸之声,朝着该隐的脖子勾去。
该隐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铁钩快要勾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莱恩特刚刚赋予他的光明之力。
“别碰我。”该隐的声音冰冷。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飞来的铁钩,轻轻一夹。
“叮。”
铁钩被他稳稳地夹在手指之间。
马面的脸色一变,他用力想要收回铁链,却发现铁链像是被焊在了该隐的手指上一样,纹丝不动。
“不可能!”马面尖叫起来,“你是血族,怎么会有光明之力?”
“现在的我,不是你认识的血族。”该隐淡淡开口。
他手腕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马面手里的铁链,被他硬生生扯断。
紧接着,该隐身形一闪,出现在马面的身后。
他的手掌,按在了马面的后心。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入马面的体内。
“啊!”
马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浑身的黑色铠甲,开始出现裂痕。黑色的魔气,从裂痕里疯狂地涌出。他的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竟然在净化我?”马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他是地狱的狱卒,生来就被魔气滋养。光明之力,是他的克星。
“不是净化你,是归序你。”该隐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金光持续涌入。
马面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黑色的铠甲,渐渐褪去,露出里面灰色的皮肤。他的马面,慢慢变成了一张人类的脸庞,虽然依旧丑陋,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狰狞。
他体内的魔气,被光明之力层层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的力量。
几秒钟后,该隐收回了手。
马面瘫倒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他不再是地狱的狱卒,也不再被魔气操控。他恢复了自我意识,想起了自己生前的事情。
他生前,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因为被人陷害,含冤而死。死后,因为心中有怨气,被地狱法则转化成了狱卒,失去了自我,只知道执行刑罚。
“谢谢……”马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该隐没有理他,只是转身,看向还在和牛头战斗的芬里尔。
此时的芬里尔,已经占据了上风。
他的月神之力,在和牛头的战斗中,变得越来越强。银色的光幕,越来越厚。牛头的巨斧,已经无法再撼动他分毫。
“受死吧!”
芬里尔怒吼一声,他的利爪,突然变得更加锋利。
他纵身一跃,避开牛头的巨斧,然后用利爪,朝着牛头的铠甲,狠狠抓去。
“撕拉。”
这一次,牛头的铠甲,被他硬生生抓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裂痕里,露出了牛头灰色的皮肤。
“你……你竟然能破我的铠甲?”牛头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地狱第一层的狱卒统领,他的铠甲,是地狱法则凝聚而成的,坚不可摧。
芬里尔没有说话,他再次冲了上去。
利爪不断地落在牛头的铠甲上,一道道裂痕,不断地出现。
黑色的魔气,从裂痕里疯狂地涌出。
牛头的力量,越来越弱。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芬里尔纵身一跃,跳到了牛头的肩膀上。
他张开大嘴,朝着牛头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不!”
牛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他的嘶吼,很快就戛然而止。
芬里尔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脖子。
金色的月神之力,从芬里尔的獠牙,涌入牛头的体内。
和马面一样,牛头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黑色的铠甲褪去,马面消失,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人类。他体内的魔气,被彻底净化,恢复了自我意识。
他瘫倒在地上,看着芬里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我输了。”牛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莱恩特走到两人面前,看着瘫倒在地的牛头和马面,声音平淡:“地狱的法则,已经扭曲。你们不再是刑罚的执行者,而是杀戮的工具。”
“从今天起,硫磺火海的狱卒,由你们两人统领。”
“约束罪魂士兵,停止无意义的杀戮。等待罪魂的,应该是忏悔,而不是永恒的折磨。”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跪在地上,对着莱恩特,恭敬地说道:“遵命!”
莱恩特点点头,然后看向城堡的大门。
“打开大门。”
牛头站起身,走到城堡大门前,用力推开了那两块巨大的铁板。
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广阔的空间。
那里,有无数根巨大的铜柱,铜柱上,绑着无数的罪魂。
那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火海里,罪魂在疯狂地挣扎。
那里,传来了一阵更加恐怖的嘶吼。
“那是地狱的第二层,铜柱炼狱。”莱恩特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也是地狱七大魔王之一,炎魔之王的领地。”
他迈出脚步,朝着通道走去。
该隐和芬里尔,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黄雾,再次变得浓稠。
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莱恩特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他的目标,是地狱的最深处。
是地狱之主的宫殿。
他要归序的,不仅仅是地狱的一层,两层。
而是整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