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逃离与禁锢
十二月的一个清晨,陆景行出差了。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离开林晚晴超过二十四小时。他要去上海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艺术投资峰会,临行前,他在别墅里做了周密的安排。
“我三天后回来。”他对林晚晴说,语气平静,“这三天你可以在画室画画,也可以在花园散步。王妈会照顾你的饮食,保安会确保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晴的眼睛:“不要做傻事。你知道后果。”
林晚晴点点头,面无表情。
陆景行离开后,别墅陷入了奇异的宁静。佣人们各司其职,但都不与林晚晴多说话。保安在花园里巡逻,目光时不时瞟向二楼的窗户。
第一天,林晚晴表现得很正常。她在画室临摹温灵的画像,在花园散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监控摄像头记录下她驯服的模样。
但温灵知道,这只是表象。
第二天下午,事情发生了变化。
林晚晴像往常一样在花园散步,走到玫瑰丛边时,她突然弯下腰,捂住肚子,表情痛苦。
“王妈……”她虚弱地喊,“我肚子好痛……”王妈急忙跑过来:“林小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很痛……”林晚晴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能帮我叫医生吗?或者……送我去医院?”
王妈犹豫了。陆景行交代过,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能带林晚晴出门。
“真的很痛……”林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会不会是急性阑尾炎?我表姐就得过,差点穿孔……”王妈看着林晚晴痛苦的样子,终于下了决心:“小张!开车,送林小姐去医院!”
保安小张跑过来,两人搀扶着林晚晴上了车。温灵跟着坐进车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林晚晴的表情太逼真了,但她刚才弯腰时,温灵分明看见她悄悄把一块小石头塞进口袋。
车子驶向最近的医院。一路上,林晚晴蜷缩在后座,发出压抑的呻吟。王妈焦急地催促小张开快点。
到了医院急诊部,王妈和小张搀扶着林晚晴进去。护士立刻推来轮椅,医生开始检查。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说。
王妈和小张被拦在诊室外。林晚晴被推进去,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林晚晴,她披着一件医院的病号服,脸色依然苍白。
“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护士说,“推她去CT室。”
王妈和小张想跟上,护士拦住了:“CT室家属不能进,辐射区。你们在这里等吧。”
林晚晴被推走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王妈和小张在诊室外焦急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林晚晴没有回来。
“不对劲,”小张突然说,“CT室不用这么久。”他们找到护士站询问,护士查了记录:“林晚晴?她二十分钟前就做完检查,被护工送回诊室了啊。”
“没有!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没看见她!”
护士也意识到出了问题,立刻通知保安。整个医院开始寻找林晚晴。
但她已经不在医院了。
温灵目睹了全过程:林晚晴被推到CT室后,并没有进去。她趁护工不注意,溜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脱掉病号服,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普通衣服——一件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都是她自己的旧衣服,不是陆景行给她买的那些“温灵风格”的衣物。她把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然后从医院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所有这些都被陆景行收走了。但她有计划。
林晚晴步行了半个小时,来到一个老旧小区。她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看见林晚晴,惊讶地睁大眼睛。
“晚晴?你怎么……”
“张阿姨,能借我点钱吗?”林晚晴快速说,“我要回老家看我妈妈,但是钱包丢了。我下周一定还您。”
张阿姨是林晚晴母亲的老同事,看着林晚晴长大的。她虽然疑惑,但还是拿出五百块钱:“够吗?不够我再拿点。”
“够了,谢谢张阿姨!”林晚晴接过钱,深深鞠躬,“我一定会还的!”
她转身就要走,张阿姨拉住她:“晚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妈妈知道吗?”
“没事,就是着急看妈妈。”林晚晴勉强笑了笑,“张阿姨,别告诉我妈妈我来过,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说完,她快步离开。
林晚晴用这五百块钱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长途汽车票。车是下午四点出发,还有两个小时。她躲在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点了最便宜的套餐,慢慢吃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窗外。
温灵坐在她对面,心情复杂。她为林晚晴的勇气感到钦佩,但也为她的处境感到担忧。即使她能逃回老家,陆景行会放过她吗?那份协议,那三十万,她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用……
林晚晴显然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温灵看见那是一张照片——她和母亲的合影,就是颜料盒上贴的那张。
下午三点半,林晚晴起身去洗手间。她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眉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左手手腕内侧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我出事,找陆景行。”
然后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颜,简单的马尾,普通的卫衣——这才是真正的林晚晴,不是温灵的复制品。
“我要回家。”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要见妈妈,然后……然后再说。”
她走出洗手间,向候车室走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们。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候车室入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其中一个是陆景行的助理陈明。
林晚晴立刻转身,但太迟了。陈明已经看见了她。
“林小姐!”他喊道,快步走过来。
林晚晴拔腿就跑,冲出汽车站,冲进人来人往的街道。她拼命奔跑,穿过人群,闯过红灯,拐进小巷。
但她怎么可能跑得过三个训练有素的男人?五分钟后,她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
“林小姐,请跟我们回去。”陈明喘着气说,但语气依然恭敬,“陆先生很担心你。”
“我不会回去的!”林晚晴背靠着墙,眼神决绝,“告诉陆景行,协议作废!钱我会还的,一分不少!放我走!”
“这我做不了主。”陈明说,“陆先生吩咐,必须带你回去。”
他示意另外两个男人上前。林晚晴拼命挣扎,大喊救命,但这条小巷太偏僻,没有人听见。
她被强行塞进车里,带回了别墅。
温灵跟着回去,心沉到了谷底。
陆景行提前结束了上海之行,已经在别墅等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晚晴被带进来时,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出去。”他对其他人说。
所有人都退下了,客厅里只剩下陆景行和林晚晴。
长久的沉默。陆景行慢慢站起来,走到林晚晴面前。他的身上有浓重的酒气,眼神混沌而危险。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林晚晴别过脸,不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陆景行突然吼道,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住,给你吃,给你最好的画材,帮你母亲治病!你为什么还要跑!”“因为我不是温灵!”林晚晴终于爆发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林晚晴!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脸,自己的人生!我不是她的替代品,我不想成为她的影子!”
陆景行愣住了,抓着她肩膀的手松了松。
林晚晴继续说,声音颤抖但清晰:“陆景行,你爱的不是我,是温灵。但温灵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你找我来,让我穿她的衣服,学她的样子,画她的画像——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我,她还是她!你这样做,是在侮辱她,也是在伤害我!”陆景行的眼睛红了。他松开林晚晴,后退几步,拿起酒瓶猛灌一口。
“你知道什么……”他喃喃自语,“你知道温灵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林晚晴喊道,“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放我走,陆景行,我求你放我走!钱我会还的,我会打工,我会卖画,我一定还你!只求你放我走!”
陆景行摇头,苦笑着:“还?你还得起吗?三十万,对你来说是天价。而且……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他放下酒瓶,看着林晚晴,眼神痛苦而混乱:“你知道吗,温灵死的那天,本来是要来见我的。她答应来看我的画展,答应为我写评论。我等了她一整天,等到闭馆,她都没来。然后我接到电话,说她在来画展的路上出了车祸……”
他的声音哽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办那个画展,如果我没有邀请她,如果她走了另一条路……她可能还活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林晚晴看着他,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困惑取代。
陆景行继续说,像是在发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我认识温灵七年了。从她大一,到我毕业,到她工作……我一直喜欢她,但我从来不敢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我配不上她……”
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告诉自己,等我成功,等我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我就表白。所以我拼命工作,拼命画画,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终于,我开了个人画展,我觉得时机到了……然后她死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她死了,带着我的告白,带着我的七年,一起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墓碑,和无穷无尽的后悔。”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陆景行压抑的抽泣声。
林晚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景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控制一切的陆景行,而是一个脆弱的、破碎的男人。
陆景行抬起头,眼泪和酒混在一起,狼狈不堪:“所以当我看见你……当你出现在咖啡馆外,那个侧影,那么像她……我觉得是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知道你不是她,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了……我需要一个像她的人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她还活着,让我觉得我还有机会弥补……”
他站起来,踉跄地走向林晚晴,想要抱她:“晚晴,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需要你……别离开我……”
林晚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陆景行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林晚晴,看着她眼中的拒绝,看着她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刚才挣扎时,不知道是谁抓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撞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淤青。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旧疤——那些自残留下的疤痕,在酒精的作用下格外刺眼。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疤痕,“我在对另一个女孩做什么……”
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沉闷的撞击声,墙上的装饰画掉下来,玻璃碎了。
“为什么她死了!为什么你不是她!”他对着墙壁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为什么我要这样对你……为什么我要变成这样……”
林晚晴看着他,眼神从恐惧变成死寂。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温灵站在他们之间,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她理解了陆景行的痛苦——失去挚爱的痛苦,自责的痛苦,无法走出的痛苦。但她无法原谅他的行为,无法原谅他将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一个无辜的女孩。
悲剧的循环:温灵死了,陆景行痛苦;陆景行找替身,林晚晴痛苦。痛苦传递着,延续着,没有尽头。
陆景行终于冷静下来,或者说,醉倒了。他瘫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沉重。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默默上楼。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一个提线木偶。
温灵跟着她回到卧室。林晚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腕的淤青上,照在她死寂的眼睛里。
许久,她轻声说,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逃不掉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温灵想说“不,你能逃掉”,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刻,这句话多么苍白无力。
楼下传来动静,陆景行醒了。他摇晃着上楼,推开卧室门,看见坐在黑暗中的林晚晴。
他的酒醒了大半,看见了林晚晴手腕上的淤青,看见了她脸上的指痕,看见了她死寂的眼神。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懊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道歉,解释,安慰?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关上门,离开了。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离开了别墅,不知道去了哪里。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晚晴缓缓躺下,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温灵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卷入他人悲剧的女孩,看着这个试图逃离却被抓回的女孩,看着这个心已死去的女孩。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温灵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再只是旁观了。即使作为魂魄,她也要做些什么,为林晚晴,为陆景行,为所有人。
悲剧的循环必须被打破。
而打破循环的关键,也许就在商诺身上,在那个理解爱不是占有而是尊重的人身上。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让这个受伤的女孩休息吧。在梦中,也许她能看到妈妈,看到家乡,看到那个还是林晚晴的自己。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露出来,温柔地照进房间,照在林晚晴苍白的脸上。
她睡着了,眉头紧皱,像在做一个不安的梦。而温灵,守护在她身边,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