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分相似
陆景行的家在城市东区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
温灵跟随他回家——或者说,是跟随那辆载着他的黑色轿车。作为魂魄,她发现自己的移动方式很奇妙:她不需要交通工具,只需要想着要去的地方或要跟随的人,就能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到达”。前一秒她还在墓园,下一秒已经漂浮在陆景行公寓的客厅里。
公寓很大,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大片的白与灰,冷硬的大理石与玻璃,几乎没有生活的气息。
温灵生前曾听说过陆景行家境优渥,父亲是知名企业家,但亲眼见到这样的居住空间,还是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陆景行进屋后,没有开灯。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落地窗透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然后,他走向酒柜。
那是一个占据整面墙的玻璃酒柜,里面陈列着各种酒瓶,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陆景行打开柜门,没有选择酒杯,直接取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灵飘到他面前,看见他的喉结滚动,酒精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衬衫领口。他的眼睛空茫茫的,盯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温灵……”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他又喝了一口,更猛的一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手中的酒瓶差点掉落。但他很快稳住,直起身,继续喝。
温灵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为他的痛苦感到难过,但同时也困惑不解。他们之间,真的有那么深的感情吗?还是说,她的死只是触发了他内心某种潜伏的创伤?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灵见证了陆景行的沉沦。
他几乎不出门,不去公司,不接电话。公寓里堆满了空酒瓶、外卖盒和散落的衣物。他有时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大声喊她的名字;有时会对着手机里她的照片说话,说那些她生前从未听过的告白;有时会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受伤的动物一样低泣。
温灵尝试过在他身边说话,尽管知道没有用:“陆景行,别这样。”“你应该好好生活。”“我不值得你这样。”
当然,他听不见。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温灵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一幕。
陆景行坐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一本相册——温灵认出那是大学艺术节的纪念相册。他翻到有她照片的那一页,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
然后,他拿起书桌上的拆信刀。
温灵的心抽紧了——如果魂魄有心的话。
但陆景行没有伤害自己,至少没有用那把刀。他只是看着刀刃反射的寒光,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用刀尖在左手腕上划了一道。
很浅的一道,渗出血珠。他看着那道伤痕,看着血珠汇聚、滚落,滴在相册上她的照片旁边。然后他笑了,一种绝望的、破碎的笑。
“这样……是不是离你近一点?”他喃喃自语。
温灵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悲伤,这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灵困在这个公寓里,看着陆景行在酒精和自我毁灭的边缘徘徊。她开始思考魂魄的存在意义——如果她只是一团无法干预、无法交流的意识,那么见证这些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直到三个月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陆景行终于走出了公寓。他看起来糟透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西装皱巴巴的,但至少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走出了那间自我囚禁的牢笼。
温灵跟随他来到大学城。
这里曾经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旧书店的招牌,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馆——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她已经不属于这里。
陆景行走进那家咖啡馆,点了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起来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需要置身于人群中,感受一点活人的气息。
温灵飘在咖啡馆里,看着年轻的学生们谈笑、看书、敲电脑。生命的气息如此浓郁,与她现在的存在形成鲜明对比。她看见一个女孩在角落里画画,看见情侣分享一块蛋糕,看见几个学生在讨论课题——
然后她看见了林晚晴。最初只是一瞥。玻璃窗外,一个女孩抱着画筒走过,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有种朦胧的光晕。
温灵愣住了。那个侧脸……太像了。像她自己。
女孩大约二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她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腼腆,抱画筒的姿势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就在那一刻,陆景行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那个女孩身上。温灵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咖啡杯微微倾斜,深褐色的液体晃动着,几乎要溢出来。
女孩没有注意到窗内的目光,继续向前走。她停在咖啡馆外几米处的长椅旁,从画筒里取出一本速写本,坐下开始画画。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景行站了起来。咖啡杯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碎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溅上他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女孩,像是看到了幽灵,看到了奇迹,看到了某种不可能的存在。
服务员闻声赶来:“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陆景行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服务员一眼。他推开椅子,大步朝门口走去,步伐急促,几乎要跑起来。
温灵跟了上去,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陆景行冲出咖啡馆,在离女孩几米处猛地停住。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女孩的侧脸、她的长发、她低头画画时脖颈弯曲的弧度。
女孩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神复杂得让她害怕。她合上速写本,抱紧画筒,站起身准备离开。“等等。”陆景行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女孩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陆景行向前走了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下,“你在画画?”
女孩点点头,没有说话。
“画什么?”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而破碎。
“风景。”女孩简短地回答,转身要走。
“你是美术学院的学生?”陆景行追问。
女孩再次点头,脚步不停。
“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陆景行跟上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校友。可以看看你的画吗?我很喜欢艺术。”
女孩犹豫了,回头看他。阳光正好照在陆景行脸上,他今天出门前刮了胡子,尽管憔悴,但那张脸仍然是英俊的,眼神里的恳切看起来真诚。
“就一眼。”陆景行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也许是那句“校友”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眼中的某种东西打动了她,女孩迟疑地打开速写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梧桐树下的长椅,光影斑驳的地面,一个模糊的、背着书包走过的人影。
“很有灵气。”陆景行轻声说,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女孩脸上,而不是画上,“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晴。”女孩低声回答。
“林晚晴。”陆景行重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很好听的名字。我叫陆景行。”
林晚晴点点头,合上速写本:“我要去画室了。”
“画室?我可以……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去看看你其他的作品吗?”陆景行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我真的对艺术很感兴趣。”
林晚晴看着他,似乎在评估这个陌生人的可信度。最终,她点了点头:“画室就在前面。但只能待一会儿,我还有作业要完成。”
“当然,当然。”陆景行连忙说。
温灵跟着他们,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看着陆景行走在林晚晴身边,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那不是欣赏,不是偶遇的惊喜,那是一种……认领的目光,仿佛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林晚晴的画室在一栋老旧的艺术楼里,三楼,朝北的房间,光线并不算好。房间里堆满了画架、画布、颜料桶,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几幅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靠在墙边。
陆景行走进画室,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一幅正在创作的画上。
那是一幅半成品,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女孩的侧脸还没有完成,但已能看出轮廓——和温灵相似,但也和眼前的林晚晴相似。
《月光下的女孩》,画布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暂定名。
陆景行站在那幅画前,久久不动。他的背影僵硬,肩膀微微颤抖。
“这是我最近在画的。”林晚晴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一点自豪,“我想表现月光和女孩之间的那种……温柔的对话。”
“很美的构思。”陆景行说,声音有些哽咽,“她……这个女孩,是你想象中的,还是……”
“一半想象,一半自己。”林晚晴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月光下的每个人都会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陆景行转头看她,眼神深邃:“是的……最真实的模样。”
温灵飘到那幅画前,看着画中未完成的女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不安。这个叫林晚晴的女孩,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艺术表达——但现在,因为一张相似的侧脸,她被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盯上了。
她看见林晚晴的颜料盒放在窗台上,那是一个旧木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和林晚晴眉眼相似的中年女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触摸。
林晚晴的母亲。温灵想。她一定很爱她的母亲。
陆景行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晚晴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她与温灵相似的那些部分上。他问她的专业,问她喜欢的画家,问她未来的计划,每个问题都看似正常,但温灵能感觉到,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
他想问:你为什么长得像她?
他想问:你可以更像她一点吗?
他想问:你愿意成为她的影子吗?
林晚晴礼貌地回答着问题,但逐渐显得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手机:“抱歉,陆先生,我真的要开始做作业了。”
陆景行如梦初醒,点了点头:“当然,我不该打扰你这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无论是艺术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都可以找我。”
林晚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景行文化投资有限公司,陆景行,执行董事”。
“谢谢。”她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景行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渴望、悲伤、希望,还有某种病态的执念。然后他转身离开画室。
温灵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留在画室里,看着林晚晴。女孩在陆景行离开后明显松了口气,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板,开始调色。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照在她那双拿着画笔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和指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有才华的生命。
温灵感到一阵心痛。为林晚晴,也为陆景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景行不会放手。他找到了一个与温灵七分相似的女孩,找到了一个可以投射他悲痛与执念的对象。而林晚晴,这个看起来单纯而努力的女孩,将不可避免地卷入一场她无法理解的纠葛中。
窗台上的照片里,林晚晴和母亲笑得那么灿烂。
温灵想起自己的母亲在葬礼上无声哭泣的样子。
所有的生命都如此珍贵,所有的联系都如此脆弱。
林晚晴开始画画,笔触轻柔而坚定。她在完善那幅《月光下的女孩》,给女孩的侧脸添加细节,给月光添加层次。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
温灵飘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年轻的学生们抱着书走过,情侣牵着手,老教授骑着旧自行车。生命在继续,无论有多少死亡和悲伤。
然后她看见了陆景行。
他还站在艺术楼对面的人行道上,靠着一棵梧桐树,抬头看着三楼画室的窗户。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温灵知道,从今天起,林晚晴的生活将不再平静。
而她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无法干预的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月光下的女孩。温灵想,这标题多么讽刺。她自己是月光,已经逝去;林晚晴是女孩,将被月光冰冷的影子笼罩。
天色渐暗,第一盏路灯亮起。
陆景行终于移动了,缓缓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脚步不再像三个月来那样沉重踉跄,而是有了一种新的目的性。
温灵最后看了一眼画室里的林晚晴,女孩正打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她的画布和专注的脸。
然后温灵飘出窗户,跟随陆景行而去。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需要见证这一切。需要记住这一切。需要理解这一切。
也许有一天,这种见证会变得有意义。
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方式,阻止某些悲剧的发生。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月光下的魂魄,飘浮在生与死的边缘,看着活人的故事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