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边那抹不祥的黄云
三日后,晨。
长安城还笼罩在晓色之中,承天门刚刚响起第一通鼓,准备上朝的官员们已在宫门外三五聚首。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个口出“蝗神托梦”狂言的翰林院小侍诏。
“听说这三日,那位林侍诏把自己关在翰林院,画了十几张奇奇怪怪的图?”
“何止!昨日还去工部借了几个匠人,说是要做什么‘捕蝗神器’。”
“哗众取宠罢了。三日之期已到,陇右的奏报呢?”
“哼,若今日无蝗报,看他如何收场……”
议论声中,林晓穿着一丝不苟的浅青官袍,平静地站在队列末尾。他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但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心里默默复盘着应急预案的每一个细节。
“咚——咚——咚——”
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两仪殿内,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微妙。李世民端坐御案后,神情看不出喜怒。房玄龄、杜如晦站在文官首位,面色沉静。魏征则目光如炬,在林晓进殿时便锁定了他的身影。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兵部、户部、刑部……一件件政务呈报、商议、决断。时间一点点过去,已近辰时末,依然没有任何关于陇右道的紧急奏报。
一些官员开始交换眼神,嘴角露出讥诮的弧度。
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里,有些着急地朝林晓使眼色,却发现那年轻人竟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终于,当礼部奏完今岁科举筹备事宜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魏征出列了。
“陛下,”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三日前,翰林院侍诏林晓,以荒诞梦境妄言天灾,约定今日验证。如今朝议将毕,陇右道并无蝗情奏报。臣请陛下,治其欺君妄言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晓。
李世民缓缓开口:“林晓,你可有话说?”
林晓睁开眼,出列,躬身:“陛下,辰时刚过。按……按蝗神梦中提示,灾情初现应在今日巳时前后,自陇右道秦州一带始发。急报传至长安,还需时间。”
“强词夺理!”魏征斥道,“灾发时间岂能精确至时辰?此乃狡辩!”
“魏大夫,”林晓转身,认真地看着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大臣,“非是狡辩。蝗虫起飞,需气温升至一定度数,露水干透。秦州地处陇右东南,背山面原,今日天气晴朗无风,巳时初刻,正是其最佳起飞时机。此乃……物候规律。”
他用了“物候规律”这个稍显文雅的说法,没敢直接说“昆虫行为学与环境温度阈值模型”。
魏征一怔,尚未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八百里加急!陇右道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赤旗的驿卒几乎是跌进殿中,扑倒在地,手中高高举起一个漆封的铜筒:
“陛下!陇右道观察使急奏!秦州、渭州交界,今日巳时初,突现蝗群,遮天蔽日,自西北向东南蔓延,所过之处禾苗尽毁!秦州刺史已组织军民扑打,然蝗势甚猛,恐难遏制!请朝廷速发援手!”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百官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真的……真的应验了!时辰、地点、蔓延方向,竟与那年轻人三日前所说,分毫不差!
李世民猛地站起:“奏报拿来!”
宦官疾步取过铜筒,验封拆开,将奏疏呈上。李世民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奏疏中描述的景象触目惊心:“初起时如黄云贴地,须臾腾空,声如骤雨”“田畴顷刻尽赤,老农望之泣血”……
他放下奏疏,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是背脊挺得笔直。
“林晓。”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微臣在。”
“三日前你所言防治之策,可已准备妥当?”
“回陛下,应急预案、器械图样、钱粮人力估算、州县协作流程,皆已草拟成文,图十三张,附表五份。”林晓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纸,“唯需陛下授权,三省协调,即可下发执行。”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三日时间,此人非但没有惶惶待罪,竟真的做出了一套完整的方略?
“呈上来。”李世民道。
纸卷在御案上铺开。李世民越看,眼神越亮。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清晰直观的图示:一种带长杆和纱兜的捕蝗工具(粘兜),一种需要两人推动、装有旋叶和集虫箱的车辆(捕蝗车)草图,收购虫卵的计价标准,甚至还有……几张蝗虫烹制方法的示意图?
“这是何物?”李世民指着那辆怪车。
“回陛下,此乃‘贞观式人力捕蝗车’。利用摇柄带动旋叶产生吸力,将飞蝗吸入后方纱箱。二人操作,一个时辰可捕蝗约五十斤,效率十倍于人工扑打。关键部件工部匠人已试制成功。”林晓回答得流利。
“那这‘油炸飞蝗,椒盐佐之’……”李世民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陛下,蝗虫富含蛋白质——呃,就是营养丰富,口感酥脆。若百姓知蝗虫可食,且味美,则捕蝗不仅为除害,更为得利,积极性将大为不同。此乃‘变害为宝,以用促治’。”林晓顿了顿,补充道,“微臣已试吃过,味道……尚可。”
“噗哈哈哈!”程咬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小子!真有你的!陛下,老程我愿意第一个试吃这油炸蚂蚱!”
殿中紧张的气氛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但凝重依旧。
魏征脸色变幻,他踏前一步,却非再指责林晓,而是对李世民深深一揖:“陛下!林晓预言应验,确有非凡之能。其防治之策,条理分明,器械新颖,臣虽仍有疑虑,但蝗灾当前,救急如救火!请陛下速做决断!”
这位以固执闻名的诤臣,在事实面前,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务实与担当。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传旨!”
“擢翰林院侍诏林晓为‘蝗灾防治特使’,暂领工部员外郎衔,赐银鱼袋,专司关中及陇右东部蝗灾防治诸事!”
“诏令房玄龄、杜如晦总领协调,户部、工部、兵部及京兆府、各州县,全力配合林晓,依此方案行事。所需钱粮,优先拨付!”
“诏令太医署,按方案所述,预备防治疫病药物,随行发放。”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帝国机器开始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科学治蝗”而转动。
退朝时,林晓被百官围住了。有好奇询问细节的,有表示愿意配合的,也有依然面带疑虑的。林晓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走到殿外,阳光刺眼。房玄龄和杜如晦并肩走来。
“林特使,”房玄龄语气温和,“你所需人手,尚书省今日下午即可调配齐全。老夫只有一个问题。”
“房相请讲。”
“你那梦中蝗神所说的‘KPI’,究竟是何物?还有那‘厄尔尼诺’……”老宰相眼中闪着探究的光。
林晓心里一咯噔,面不改色:“此乃蝗神天庭之术语,大概类似……考核标准与天地异象之名。微臣亦不甚了了,只复述尔。”
房玄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手去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杜如晦则言简意赅:“器械工匠,午后至工部寻你。若有难处,直接来寻我二人。”
“谢二位相公!”林晓真心实意地行礼。
看着两位宰相离去的背影,林晓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准备赶往工部,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做工匠打扮,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的年轻人。那人手中抱着一卷厚厚的《墨经》注疏,似乎也在匆匆赶路。
“抱歉。”林晓侧身让开。
那“工匠”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崭新的银鱼袋上停留一瞬,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擦肩而过。
林晓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快步离开。
他不知道,那“年轻工匠”走出十几步后,回头望了望他的背影,对身边一个魁梧的随从低声道:“福伯,那就是今日朝堂上,说出‘油炸飞蝗’的林晓?”
“是的,小……公子。”随从压低声音,“听说已被任命为防治特使。”
“哗众取宠。”“工匠”撇撇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好奇,“走,去工部看看。他那些‘捕蝗神器’,是不是真有点门道。”
而此时,两仪殿的高台上,李世民凭栏远望。天际,长安城上空依旧湛蓝。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陇右上空那片正在扩大的、不祥的黄云。
“林晓……”他低声自语,“望你真有神助,或……真有大才。”
春风掠过宫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气息。一场人与天灾的博弈,就此全面展开。而那个来自现代的孤魂,将在这贞观三年的春天,正式踏上撼动时代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