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十八帝:第2章 第一章 太祖赵匡胤:终结乱世的开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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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太祖赵匡胤:终结乱世的开创者

后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三月二十一日,洛阳夹马营。

那天的黄昏有些异样。杜氏临盆时,产房里忽然漫开一片赤光,像晚霞落进了窗棂。紧接着是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焚香,不是草木,说不清是什么——那香气在屋里萦绕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仍未散去。

接生婆把婴儿抱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瞬:这孩子的皮肤隐隐泛着金色,三天后才渐渐消退。

赵弘殷站在产房外,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他是后唐禁军的一名军官,见惯了刀光血影,此刻却久久说不出话。半晌,他对杜氏说:“就叫香孩儿吧。”

这个在异香中降生的婴儿,就是赵匡胤。

夹马营是洛阳城东的一处军营,赵弘殷带着家小住在营房里。赵匡胤的童年是在战鼓声和马嘶声里度过的。那是个王朝更迭如走马的年代——他五岁时,后唐灭了后梁;他九岁时,后晋又灭了后唐。父亲今天给这个皇帝当差,明天换了个旗号,照样穿上铠甲。

但赵匡胤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营房外有一匹烈马,鬃毛漆黑,脾气凶恶,没人敢骑。他十五岁那年,偷偷解开缰绳,摘了笼头,一跃而上。

烈马疯了似的冲上登城楼的坡道,赵匡胤的额头狠狠撞在门楣上,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围观的士卒惊呼着围拢过来——这一下脑袋怕是要碎了。

赵匡胤慢慢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追上去,再次翻上马背。

那一年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他一生中无数次“摔下来又爬上去”的第一次。

二十一岁那年,赵匡胤离家出走。

原因很简单:父亲在朝中失了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是次子,按规矩轮不到他继承家业,与其窝在洛阳等机会,不如出去闯。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沿着黄河向东走。走到陕西,投奔一位父亲的老部下,人家没留他;走到湖北,在寺庙里借宿,一个老和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说:“年轻人,你往北走,会有奇遇。”

赵匡胤半信半疑。北边是邺都,那里驻扎着后汉枢密使郭威的军队。

乾祐元年,公元948年,他在邺都城外的募兵处报了名。那年的征兵官看了他一眼:身高七尺,虎背熊腰,手上有厚茧——是个吃过苦的。

“会骑马吗?”

“会。”

“怕死吗?”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很快被编入郭威的亲军。那年郭威正在征讨叛将李守贞,战事胶着,赵匡胤在第一场仗里就砍翻了三个敌人。战后清点人头,他列在功簿的前排。

郭威亲自见了他。

“你叫什么?”

“赵匡胤,字元朗。”

“哪里人?”

“洛阳夹马营。”

郭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年赵匡胤二十一岁,正式成为乱世洪流里的一滴水。

郭威称帝那年是951年,国号周,史称后周太祖。

赵匡胤从东西班行首做起,一个管仪仗队的小官。他每天穿着崭新的铠甲站在宫门外,看着文武百官从面前经过。他的位置离那把椅子很远,但他不急。

两年后,郭威的养子柴荣出任开封府尹。柴荣在军中时就听说过赵匡胤——不是因为他多能打仗,而是因为他爱读书。

武将读书是稀罕事。那年月,有把子力气就敢提刀上阵,识字的将军十个里挑不出一个。赵匡胤却不一样:营帐里别人赌钱,他捧着卷残破的《论语》;行军途中别人喝酒,他把竹简捆在马背上。

柴荣把他调进开封府,任马直军使。两人年岁相仿,一个生于921,一个生于927。柴荣话不多,看人时眼睛像刀子;赵匡胤也不多话,但柴荣说话时,他听得极认真。

那是他们君臣之谊的开端。

显德元年,954年,柴荣登基,是为周世宗。

赵匡胤时年二十七岁,被擢升为禁军将领。同一年,北汉联合契丹大举南侵,柴荣力排众议,御驾亲征。两军在高平相遇。

那是赵匡胤一生中最险的一仗。

战鼓刚擂响,后周右翼的骑兵就溃了。指挥使樊爱能带着两千人掉头就跑,阵型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北汉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亲兵拉着柴荣的马缰:“陛下快走!”

柴荣纹丝不动,盯着越来越近的敌方战旗。

就在这时候,赵匡胤带着他的两千人冲了上去。

他没有等命令,也没有问左右“怎么办”。他只是转身对自己的部下说:“主上危殆,吾等岂能不死战?”

然后他策马冲进敌阵。

两千人跟在后面,像一把刀插进北汉军的侧肋。那场混战里赵匡胤左臂中箭,他没停下来拔,只是换了一只手继续挥刀。北汉军被这股不要命的势头震慑了,阵脚开始松动,继而溃败。

战后柴荣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当着全军的面说:“赵匡胤,你今日救了朕的命。”

他擢升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

那一年,高平的风还吹在脸上。赵匡胤不知道,这是他人生里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马上救一位君主。

高平之战后,赵匡胤成了柴荣最倚重的将领。

显德三年,956年,后周征伐南唐。赵匡胤率军攻打清流关。关隘险峻,守将皇甫晖是南唐名将,拥兵十五万。赵匡胤的先头部队只有几千人。

硬攻不下,赵匡胤在关外扎营。那几夜他睡得很晚,一个人对着地图出神。后来他绕过清流关,从山后的小路直插滁州城下。

皇甫晖追出来,隔着一箭地喊话:“赵将军,你我各为其主,敢不敢列阵决战?”

赵匡胤笑了:“有何不敢?”

两军列阵。鼓声未落,赵匡胤单骑冲入敌阵。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等南唐兵反应过来,皇甫晖已被他夹在腋下,姚凤也被生擒。

滁州城头换上了后周的旗帜。

那一仗后,柴荣下令在滁州休整。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率军路过,半夜叫城。守城士兵来报:“老将军在城下,说今夜要进城。”

赵匡胤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父亲的人马,沉默了很久。

“城门开关,是朝廷的事。”他说,“天亮再进。”

那一夜他在城楼上站到后半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次日清晨城门打开,赵弘殷进来时没有看儿子一眼。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北伐契丹。

大军行至半路,柴荣在检点各地文书时发现一只皮口袋,袋中有一块三尺长的木板,上面写着五个字:“点检作天子”。

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张永德,柴荣的妹夫。柴荣什么也没说,把木板收起来。

回师途中他病倒了。驾崩前夕,他召见赵匡胤,解下自己的玉带,亲手系在赵匡胤腰间。

“朕去后,”柴荣说,“幼主年幼,你多费心。”

那一年赵匡胤三十二岁。他跪在病榻前,握着一个将死之君的手。那个三年前在高平战场上并肩杀敌的人,那个在滁州城下笑着说“我来攻城”的人,如今只剩一捧滚烫的呼吸。

他没有哭。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柴荣死时三十九岁。

他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开封城家家户户贴着桃符,爆竹声此起彼伏。

一道边报在此时送入宫中:契丹与北汉联兵南下,边关告急。

宰相范质不辨真假,仓促间命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初二,赵匡胤整军出城。大军迤逦东北行,夜宿陈桥驿。

那天晚上他在军帐里喝了很多酒。帐外风声呼啸,几个亲信在窃窃私语。他听见有人提到“幼主”“点检”“天命”,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喝止。

半夜,弟弟赵匡义推门进来。

“兄长,众将士不肯北上了。”

赵匡胤没有睁眼。

“他们说,”赵匡义顿了顿,“国无长君,愿立点检为天子。”

帐中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很久,赵匡胤问:“都有谁?”

赵匡义报了一串名字。赵匡胤听完,说:“知道了。”

次日清晨,他尚未起身,帐外已是山呼海啸。有人推门进来,一群人跪在榻前,明黄色的龙袍兜头罩下。

他睁开眼睛。

“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他的声音沙哑,“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众将齐声:“惟命是听!”

他于是下令:回开封后,不得惊犯太后、幼主,不得侵凌朝臣,不得劫掠府库。

大军掉头,北征变成了南归。

队伍行至陈桥门,守门官闭门不纳。赵匡胤绕道封邱门入城。后来他赏了陈桥门的守官,杀了封邱门的守官。

“各为其主时,忠于职守者当赏,”他对左右说,“临危失职者当诛。”

正月初四,翰林承旨陶谷将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捧上大殿。赵匡胤在崇元殿受禅,百官朝贺。

他登基这日,开封没有下雪。

他把周恭帝柴宗训封为郑王,符太后依旧住在她原来的宫殿里。入宫时他看见一个宫嫔抱着男婴,问是谁的孩子,答曰世宗之子。

赵普说:“当除之。”

赵匡胤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不怕他,甚至伸出手抓他的衣袖。

他转头问潘美:“你觉得呢?”

潘美低头,不答。

赵匡胤说:“朕登上了世宗的位子,不能杀世宗的儿子。”

他把孩子交给潘美:“这是你的侄儿,抱回去养吧。”

那孩子后来官至刺史。

建隆二年,961年,七月初九。

晚朝后,赵匡胤留下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一干老将喝酒。

殿中只有他们几个。没有侍从,没有乐师,只有满案酒菜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放下杯子。

“朕若没有诸位,到不了今日。”他说,“可朕如今做了天子,反倒不如从前做节度使时快活。”

石守信惊问:“陛下何出此言?”

赵匡胤看着杯中酒:“这位置,谁不想坐?”

满座寂然。

石守信等人慌忙跪倒:“天命已定,何人敢有异心!”

赵匡胤没有叫他们起来。他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无心,可你们的部下呢?有朝一日,他们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推得掉吗?”

没有人回答。

石守信以额叩地,涕泣满面:“臣等愚昧,请陛下指示生路。”

赵匡胤扶起他们。

“人生如白驹过隙,所求者无非富贵安乐。诸位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朕为你们择良田、建宅第、养歌儿舞女,与诸位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岂不快活?”

次日,石守信等不约而同称病请辞。

赵匡胤一一准奏,厚赐金帛,送他们出京赴任。殿前都点检一职就此裁撤,永不复置。

同一年,他命人铸了一座“誓碑”,立于太庙寝殿的夹室中,用黄绫密密遮住。每逢新帝登基,必被领入夹室,独自一人跪读誓词。

碑上只有三行字:

一、保全柴氏子孙,不得加刑。

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登基后,赵匡胤常在夜里失眠。

他把藩镇图挂在寝殿的墙上,点一盏孤灯,一站就是大半夜。荆南、后蜀、南汉、南唐、北汉——那些割据一方的政权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版图上。

一个雪夜,他敲开了赵普的家门。

赵普开门时吓了一跳:天子只身前来,肩头落满雪花。

“睡不着,”赵匡胤说,“找你聊聊。”

赵普连忙生火温酒。君臣对坐,炭火映着两张都显疲惫的脸。

“朕想先打北汉,”赵匡胤指着地图,“你看如何?”

赵普沉默半晌,问:“北汉后面是谁?”

“契丹。”

“打下太原,契丹南侵之患就由陛下独自承担了。若留着北汉,它是咱们的屏障。”

赵匡胤没有说话。

“不如先取南方,”赵普说,“荆湖、后蜀、南汉、南唐——这些地方富庶,又容易打。收了南方,咱们才有国力对付契丹。”

赵匡胤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先南后北,”他说,“就这么办。”

从建隆三年到开宝八年,十三年间,宋军如秋风扫落叶。

963年,荆南、武平归附。

965年,后蜀灭亡。花蕊夫人的“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传遍开封。

971年,南汉投降。刘鋹用珍珠编成的马鞍被送进皇宫。

975年,南唐城破。李煜的那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赵匡胤读了两遍,没有说话。

他对南唐使臣徐铉说:“朕不杀李煜,让他来开封住着吧。”

徐铉跪谢。

赵匡胤望着殿外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被史官记下来,传到后世,成了他“霸道”的铁证。

可很少有人知道,李煜在开封住了三年,每逢赵匡胤召见,他都战战兢兢地来,平平安安地回。那位亡国之君在他眼皮底下填词、醉酒、思念江南,赵匡胤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让人定期送去米面布帛。

赵匡胤做皇帝后,偶尔还保留着少年时的习惯。

比如打鸟。

有一天他在后园用弹弓打麻雀,兴致正高。侍御史张霭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赵匡胤放下弹弓,整衣接见。

张霭呈上奏疏。赵匡胤展卷细看——不过是些寻常政务,并无什么紧急军情。

他压着火气问:“这就是你说的紧急军情?”

张霭答:“臣以为,此等事虽小,也比打鸟要紧。”

赵匡胤勃然大怒。他顺手抄起一旁卫士的斧子,用斧柄猛击张霭的嘴。张霭满口鲜血,两颗门牙应声落地。

“你拾起牙齿,是要去告朕吗?”赵匡胤厉声问。

张霭慢慢弯下腰,将两颗牙齿拾起,纳入袖中。

“臣不能告陛下,”他满口是血,声音却平静,“但自有史官记之。”

赵匡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腰板挺直的臣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斧子。殿中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他扔下斧子。

“赏。”他说。

左右不知该赏什么。赵匡胤自己开了口:“赐金帛,送张御史回府。”

张霭叩首谢恩,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后来赵光义登基,张霭官至御史中丞。他在家乡福建崇安去世那天,开封城里有人记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午后:一个皇帝用斧柄打落了谏官的牙齿,又用赏赐缝上了那道裂痕。

那两颗牙齿,张霭至死留着。

开宝九年,976年春天,赵匡胤回了一趟洛阳。

他离开夹马营已经三十五年。营房还在,只是换了几茬驻军;应天禅院的匾额旧了,香火倒还旺。他站在出生的那间屋子门口,没有进去。

随行的大臣不知他在看什么。

回开封后,他忽然提出:迁都洛阳。

群臣愕然。反对最激烈的是他的弟弟赵光义,此时已是晋王兼开封府尹。

“京师以汴梁为基,宗庙宫室皆定,岂可轻动?”赵光义说。

“汴梁无险可守,”赵匡胤指着地图,“四面平原,易攻难守。洛阳山河表里,乃帝王之宅。”

“江山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看着弟弟。

赵光义回避了他的目光。

迁都之议不了了之。数月后赵匡胤再次提起,仍被驳回。他最后一次提及此事时,对左右叹了口气:

“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尽矣。”

一百五十年后,金兵渡过黄河,攻陷汴梁。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北宋灭亡。

他那一叹,落在了九霄云外。

同年春天,他命人将巩县选为皇陵所在。

使者回奏时,他正批阅奏章。听闻“风水绝佳,山川壮阔”,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他至死没有说,为什么把陵墓选在洛阳与开封之间的巩义。离洛阳近一些,离出生地近一些。

他似乎一直想回去。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夜。

开封下起了大雪。万岁殿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赵匡胤屏退左右,召晋王赵光义入宫。

没有人知道那晚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兄弟二人对坐饮酒,烛影在墙上晃动,时明时暗。殿外的太监听见里面隐隐有争执声,又听见玉斧戳地的声响,接着是太祖的声音:

“好为之,好为之。”

赵光义退出殿外时,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廊下,太监们看不清他的脸。

次日凌晨,四更天。

宋皇后发现太祖已崩。

她立即命内侍王继恩去召皇子赵德芳入宫。王继恩领命出门,却在半路转向晋王府。

他叩开府门时,赵光义正在堂上踱步。程德玄站在一旁,是晋王的亲信医官。

“晋王,”王继恩说,“皇后召秦王,老奴来请殿下。”

赵光义犹豫。

程德玄催促道:“事不宜迟,当速入宫。”

三人踏雪入宫。宋皇后听见脚步声,迎出来问:“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答:“晋王到。”

宋皇后看见赵光义,愣了片刻。

她忽然哭出声来:“官家,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付给您了。”

赵光义亦流涕:“共保富贵,勿忧。”

这一日,赵光义在灵前即位,是为宋太宗。

那一夜的烛影斧声,成了千年悬案。有人说赵光义弑兄,有人说太祖暴疾,有人说那不过是寻常的托付后事。宋史写得很模糊,只用了六个字:

“帝崩于万岁殿。”

五十年后,赵光义的孙子真宗赵恒问宰相:“太祖大渐之时,果有烛影事否?”

宰相答:“臣不敢妄言。”

真宗没有再问。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赵匡胤崩于万岁殿,享年五十。

他在位十六年。

十一月,灵驾发引。送葬的队伍从开封出发,缓缓向巩县行去。雪还没有化尽,沿途百姓跪在泥泞里,没有人说话。

他被安葬在永昌陵。

陵墓很朴素,没有巨大的石像生,没有奢华的享殿。他生前留下遗诏:陵内不置金玉,不设地宫,只藏弓剑袍甲数事。

他把自己埋成了一个普通武将。

很多年后,金兵南下,北宋皇陵尽遭盗掘。永昌陵也不能幸免。盗墓贼打开棺椁,以为会见到金银满眼。

棺中只有一把剑、一副甲、一条玉带。

玉带是柴荣临终前系在他腰间的那条。

盗墓贼把玉带拿走,把剑和甲扔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有守陵人的后人路过,把剑甲拾起,重新埋入土中。

又过了八百年,那块土地被犁成农田。犁铧翻出一截锈蚀的铁剑尖,老农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田边的水渠里。

铁器沉入水底,无声无息。

而那个叫赵匡胤的人,从他降生在洛阳夹马营的那个傍晚开始,就注定要被后人一遍遍地打捞。

有人说他是篡位者,以臣凌君,黄袍加身。

有人说他是开创者,结束乱世,重归一统。

有人说他是仁君,不杀士人,保全柴氏。

有人说他是权谋家,杯酒释兵权,将禁军牢牢攥在手里。

他都是,他又都不是。

他只是那个二十一岁离家出走、在老和尚的指点下向北走去的年轻人。他只是那个在高平战场上左臂中箭、一声不吭继续冲锋的将军。他只是那个在柴荣病榻前接过玉带、沉默很久的臣子。他只是那个在陈桥驿的雪夜里假装醉酒、听帐外将士们拥立之声的人。

他得了天下,却被这把龙椅捆住一生。他想迁都洛阳,没能如愿。他想收复燕云,封桩库里攒的钱还没花完。他想再看一眼夹马营的春天——那年三月二十一日,洛阳夹马营的桃花该开了。

他没有回去。

他死在开封的雪夜里,葬在巩县的山坡上。北望是他打过仗的幽燕,南望是他收复过的江淮。西边三十里,是洛阳。

他生于洛阳,长于洛阳,离家出走时从洛阳出发。

至死,没有回去。

永昌陵至今仍在。

陵园早毁了,石像生残破不全,神道被麦田蚕食。只有一个守陵人,姓赵,据说是赵匡胤三十一世孙。游客来的时候,他会指着那片荒草说:

“那就是太祖长眠之处。”

游客拍照离去,守陵人坐在石碑旁抽烟。远处陇海线的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草叶簌簌。

他死后一千年,他的来处与归途,被一条铁路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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