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那条背阴小巷到杂役峰的管事房,不过数百步距离,沈无恙却走得格外漫长。
每一步,都像是从一场温暖的幻梦里,更深地踏入冰冷粘稠的现实。
凡界的那些感觉还残留在感官记忆的浅层,却被眼前熟悉的景象和空气中稀薄却带着压抑感的灵气,一点点挤压、覆盖。
他低下头,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穿梭带来的些许脱力和胸口残留的隐痛,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丹田内的气旋,似乎比三天前……凝实了些?运转起来也略顺畅了些。
这变化不算大,但对于炼气二层、寸进艰难的杂役弟子来说,任何一点正向变化都足够惹眼。
“是因为在绝灵之地,灵力被迫内敛,反而起到了淬炼效果?还是……单纯因为吃饱睡好、心神放松?”
沈无恙来不及细想,这微弱的进步此刻已经成了他解释失踪的最佳掩护。
管事房门口排着三两个人,都是来交任务或接新活的。
轮到沈无恙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劣质墨汁和旧账簿的味道。赵胖子,药田管事,正歪在一张掉漆的藤椅里,腆着肚子,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发出咕噜咕噜的烦人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名字,何事?”
“弟子沈无恙,前……前几日接了后山丁字七区采药任务。”沈无恙尽量让声音平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弟子那日在山林深处,忽感体内灵力躁动,心神不宁,恐是练功不慎,行岔了气。彼时附近似有妖兽异动,不敢久留,仓促间寻了一处隐蔽山洞,试图调息梳理……不料这一入定,便是三日。”
赵胖子手里的铁胆停了一瞬,眼皮终于撩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沈无恙。
是有这么回事,这两天他还问过来着。
赵胖子的目光在沈无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气色,又像是在判断话里的真假。
沈无恙微微垂首,暗自运转起那丝微薄却比以往干净了少许的灵力,让其自然流转。
其体表形成一层极淡,但以赵胖子炼气五层的修为应当能勉强感觉到的气息。
这并非刻意炫耀,而是一种展示。
看,我确实在修炼上遇到了点状况,但也因此有了点精进。
果然,赵胖子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少了些惯常的不耐。
“灵力躁动?行岔气?哼,你们这些炼气初阶的小子,根基不稳,偏又心急,出事也是活该!”
他话虽难听,但沈无恙听出了一丝松动。
“丁字七区……前日确有巡山弟子回报,那附近有铁爪熊活动的新鲜痕迹。算你命大。”
赵胖子放下铁胆,肥胖的手指在面前摊开的账簿上划拉着。
“沈无恙……你负责的那片药圃,杂草已有人替你清了,扣你五个贡献点。至于采药任务,未完成,贡献点全扣,另罚清扫灵禽粪便三日,即刻开始。”
他抬起眼皮,又瞥了沈无恙一眼,“看你气息倒是比之前稳了点,没白闭关。以后给老子小心点!再玩失踪,按逃役论处!滚吧!”
“是,谢管事。”
沈无恙低头应了,心里松了口气。
五个贡献点的代价和清扫禽粪的惩罚,比起被当成逃役的惩罚,简直微不足道。
赵胖子最后那句话,等于默认了他闭关调息的说法,这层误会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
走出管事房,外面依旧是杂役峰千篇一律的忙碌景象。
沈无恙却感觉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在看这一切。以前觉得沉重但必须忍受的日常,此刻因为有了对比,而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去工具房领了清理禽粪专用的厚布手套、口罩、竹刮板和两只硕大的粪桶。
手套是粗麻编的,硬邦邦,很多地方已经被腐蚀得发黑变薄,勉强能用。口罩是几层粗纱布缝的,聊胜于无。
灵禽棚在杂役峰后山一处相对独立的缓坡上,养着几十只“疾风兔”和少量“赤喙鸭”。
这些低阶灵禽的主要作用是提供富含微弱灵力的蛋和肉,以及……制造大量气味感人的肥料。
还没走近,一股混合着禽类腥臊、发酵粪便和潮湿垫料的浓烈气味就扑面而来,即使隔着粗布口罩,也熏得人脑仁发疼。
棚舍是用粗糙的灵木搭建的,里面光线昏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谷壳和干草,此刻早已被粪便浸染得变了颜色,结成一块块。
沈无恙在外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往里走开始干活。
竹刮板刮过湿黏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粪便、羽毛、潮湿的垫料被铲起,投入粪桶。
很快,桶壁就沾满了难以形容的污秽。
这工作需要一直弯腰,不断重复单调而令人不适的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口罩变得闷热潮湿,那股味道无孔不入。
沈无恙忍不住想起凡界王婶家那个整洁的鸡窝,几只芦花鸡悠闲地刨食,粪便及时清理,垫料干燥,绝没有这般生化武器的威力。
更想起李铁匠铺子里,虽然煤烟呛人,铁锈味重,但那是一种“干净”的、属于劳作本身的气味。
“嘿,沈师弟,真是你啊?听说你闭关了三天,修为精进了?恭喜恭喜!”
一个同样穿着灰衣、负责喂食的杂役弟子提着食桶路过,隔着一段距离打招呼,语气带着调侃。
在杂役峰,任何一点修为上的风吹草动都会迅速传开。
沈无恙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手里的活没停。那弟子也不在意,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嘟囔着。
“修为精进又咋样,还不是得来刮粪便……”
是啊,突破又咋样?
沈无恙心里一片冰凉。
在修仙界,尤其是底层,一点微末的进步改变不了根本处境。该干的脏活累活一样不少,该缺的灵石贡献点依然紧缺,该面对的危险和压榨只多不少。
好不容易清理完两个棚舍,将满满的粪桶拖到指定的堆肥处倒掉,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腌入味了。
手上戴着麻布手套,但依旧被竹刮板磨得生疼,腰更是酸得直不起来。
回到杂役院的水井边,沈无恙打了好几桶水,仔仔细细地清洗手套、工具,最后才轮到自己。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烦恶,却浇不灭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傍晚,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杂役食堂。
食堂永远嘈杂,弥漫着一种食物匮乏特有的焦虑气息。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前面打饭杂役手里的勺子。
轮到沈无恙时,他递上自己的身份木牌。
打饭的是个脸色蜡黄的老杂役,瞥了他一眼,舀起一勺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灵谷粥,“啪”地扣进他递过去的粗陶碗里,分量刚好盖住碗底。
又用筷子夹了一小撮看不出原色的咸菜梗,放在粥面上。
“下一个!”
沈无恙端着碗,走到角落里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旁坐下。
灵谷粥只有一点点温,稀得能当镜子用,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属于低劣灵谷的、类似草根的涩味。
那咸菜梗硬邦邦的,咸得发苦,除了增加点盐分,毫无风味可言。
沈无恙喝了一小口粥,味同嚼蜡。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对比起来。
昨天中午,王婶家的糙米饭,颗粒分明,嚼起来有股粮食的甜香。炖菜虽然只有几片肥肉,但萝卜和菘菜吸饱了油脂和咸鲜,汤汁拌饭,他能吃两大碗。还有那脆生生的酱萝卜干,咸香爽口,是绝佳的下饭小菜。
再看看眼前这碗“灵食”——清汤寡水,寒酸得让人心头发冷。
这就是修仙界底层修士的日常供给。
勉强维持生命和微弱修炼所需的最低限度灵物,味道和口感是最后才被考虑的东西。宗门资源有限,需要优先供应内门、外门弟子。
杂役?
有口吃的,饿不死,能继续干活产出,就不错了。
周围尽是“呼噜呼噜”喝粥的声响,夹杂着低声的抱怨:
“这粥越来越稀了……”
“这个月的任务贡献点又不够换《引气诀》后面两页……”
“听说西边矿洞塌了,压了两个进去……”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他刚刚从凡界温软梦境中带回来的、那层薄薄的缓冲壳上。
他沉默地、机械地喝完了那碗粥,连咸菜梗都嚼碎咽了下去。肚子依然有空虚感,不是纯粹的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匮乏”的体认。
离开食堂,沈无恙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阴冷潮湿的破屋,而是走到杂役峰边缘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靠着一块冰冷的山石坐下。
夜色渐浓,远处内门诸峰有灵光隐现,那是护山大阵和洞府禁制的光芒,瑰丽而遥远。
近处的杂役峰,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油灯火光,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里,只有风声和隐约的鼾声、咳嗽声。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个贴身的小布袋。倒出里面的灵石和灵币。
三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蕴含的灵力有限且驳杂。一块中品灵石,色泽温润些,灵力明显纯净浓厚许多。还有十二枚灵币,灰暗单薄。
在清风峰,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需要精打细算,应付可能的伤病、必要的工具损耗、偶尔想改善一下的渴望,以及那渺茫的、换取稍微好一点功法或资源的希望。
而现在,他知道了这些“财富”在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价值。
一块下品灵石,按照那食摊大娘的“汇率”,在洼子村,够他一个人生活很久很久。甚至可以买一口不错的铁锅,几身结实的粗布衣服。
至于那块中品灵石……他简直不敢想能换来多少铜钱,度过多少安稳的、无需提心吊胆的凡人时光。
强烈的荒谬感和撕裂感涌上心头。
在修仙界,他是一文不名、挣扎求存、随时可能因为一次任务、一次冲突、甚至一次运气不好就丢掉性命的底层杂役。
在凡界,他却可能凭借这点“微薄”的修仙界财产,过上相对富足、安全、平静的生活。
修仙界追求的长生、力量、逍遥,对他而言遥不可及,伴随的是无尽的危险和压榨。
凡界拥有的安稳、温饱、简单的人际联结,却是他触手可及,且刚刚真切体验过的美好。
“我到底……在修什么仙?”
一个前所未有的疑问,冰冷地砸进心底。
今天经历的种种:管事房小心翼翼的应付、灵禽棚脏臭的劳作、食堂清汤寡水的灵粥、耳边同门麻木的抱怨、怀里灵石冰冷的触感……
所有细节叠加起来,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穷逼现实”,狠狠碾碎了他刚刚从凡界带回的那点暖意和念想。
沈无恙的心态,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不是愤怒的崩溃,而是一种深彻的认知崩塌。
他看清了自己在修仙界的真实位置和未来——一条看不到希望、只有无尽磨损和风险的艰辛窄路。
对比之下,凡界那破草棚、铁匠铺的煤烟、王婶的酱萝卜干、甚至李铁匠粗声大气的吆喝……都变成了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净土。
他紧紧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穿梭石头,指尖用力到发白。
回凡界。
必须想办法回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回到那个可以让他“苟”得安心、活得像个人的地方去。
修仙界的冰冷山风刮过,沈无恙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片崩裂的废墟中,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顽强的种子,开始扎根生长:
“苟”下去,不只是在修仙界苟延残喘。
更要“苟”出一条路,一条能让他自由往返、乃至最终扎根于那个“安全得离谱”的凡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