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铁韵记：第2章 行头的规矩
第2章 行头的规矩
第二章行头的规矩
天没亮透，萧韵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冷醒的。昨夜后半夜停了雨，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像细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扎。媳妇缩在他旁边，两人挨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听外头的风声。
萧韵睁着眼，盯着头顶的秸秆发愣。
秸秆缝里透进来几线灰白的光，是外头的天光了。有蜘蛛在角落里结了网，网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来，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趿拉着鞋下了床。
外屋冷得跟冰窖似的。灶膛里的炭火昨夜就灭了，他蹲下来扒拉了两下，连点热气都没剩。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天晴了，但晴得不彻底。东边天上有一抹红，是日头要出来的意思，可西边还压着厚厚的云。泥地被泡了一夜，踩上去软乎乎的，一步一个脚印。巷子里的积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萧韵站在门口撒了泡尿，抖了抖，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靴子踩在泥地里，噗叽噗叽的，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萧韵眯起眼看了看。
来了三个人。打头那个他认得，是铁工行的行头刘三。后头跟着两个，看着面生，大概是刘三手底下的匠人，或者是帮闲。
刘三四十来岁，矮胖个子，脸上肉多眼睛小，走起路来腆着肚子，像只填饱了的鸭子。他穿着一双油靴，踩着泥水走过来，脚面上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好料子。头上戴着瓜皮帽，手指上套着个玉扳指，太阳还没出来，那扳指已经亮晃晃的。
萧韵没动，就站在门口等着。
“萧韵。”刘三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起得早啊。”
“刘行头更早。”萧韵往旁边让了让，“屋里坐？”
“不坐了。”刘三摆摆手，“来给你派个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木头签子，两指宽，一拃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他把签子往萧韵手里一塞。
“城东王员外家，要打一副门环。熟铁的，样式要福寿纹，分量要足。三天后交货。”
萧韵接过签子，翻过来看了看。签子背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小字：工钱三十文。
“三十文。”他念了一声。
“对，三十文。”刘三点点头，“你五，我二十五文，公道吧？”
萧韵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刘三。
刘三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里头是什么神色。
“刘行头，”萧韵也笑了，“我耳朵不好使，刚才没听清。您再说一遍，您抽多少？”
“我抽二十五，你落五文。”刘三的笑容不变，“怎么，嫌少？”
萧韵把签子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
“刘行头这账算得精，”他说，“比大相国寺的和尚敲的木鱼都响。”
刘三身后那两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刘三没笑。他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两只小眼睛盯着萧韵。
“萧韵，你来汴梁一年了吧？”
“一年整。”
“一年了，该懂的规矩也该懂了。”刘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这铁工行，不是你们南唐的军械坊。在汴梁城吃这碗饭，就得按汴梁的规矩来。我给你派活，你干你的活，拿你该拿的那份。多余的话，不该说的别说。”
萧韵没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签子。
签子是桃木的，还带着点木头的清香。上头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是拿刻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这是行里的规矩，派活给签子，交货收签子，月底凭签子算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这规矩里头，还有规矩。
萧韵把签子翻过来，又看了看那行墨笔小字。三十文。二十五文归刘三。五文归他。
五文钱能干什么？在城南买两碗素面，还不加浇头。买一斗糙米都不够。
萧韵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笑。
“刘行头，这活我接了。只是我多嘴问一句，王员外这门环，是打多大？什么料？要几斤铁？”
刘三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备料啊。”萧韵把签子揣进怀里，“三十文的活，五文归我，可料钱得我自己出吧？我得算算，这五文钱够不够买铁的。”
刘三身后那两个人不笑了。
刘三盯着萧韵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料，行里出。”
“行里出？”
“对。你去东角楼巷的铁货铺子领料，就说是我刘三派的活。领多少，记我账上。”
萧韵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行了，活派完了，我走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韵，“萧韵，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汴梁城，吃打铁这碗饭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南唐来的，能在城南有个窝棚蹲着，能三天两头有活干，是我刘三抬举你。你别不识抬举。”
萧韵拱了拱手。
“刘行头抬举，我记着呢。”
刘三盯着他看了两眼，哼了一声，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靴子踩在泥地里，噗叽噗叽的声音越来越远。
萧韵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拐出巷子，才慢慢转身进了屋。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还黄。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韵没吭声，走到灶台边蹲下来，重新生火。
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绒冒起一股青烟。他把火绒塞进灶膛里的柴草底下，俯下身子吹气。烟熏得眼睛疼，他眯着眼，一下一下地吹。
媳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刚才那是……”
“刘三。”萧韵头也不回，“行头。”
“他来干啥？”
“派活。”
火起来了，柴草噼里啪啦地响。萧韵往里添了两根细柴，等着火苗蹿上来。
媳妇没再问，只是站在那里。
萧韵添完柴，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她。
“城东王员外家，打一副门环。工钱三十文。”
媳妇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三抽二十五，我落五文。”
那点亮光灭了。
媳妇低下头，没说话。
萧韵看着她那张黄黄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媳妇轻声说：“五文就五文吧，总比没有强。”
萧韵没接话，转身走到墙根，从那一堆破烂里翻出半块黑乎乎的铁，掂了掂。
媳妇看见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你要用那块料？”
“嗯。”
“那不是行里出的料吧？”
“不是。这是从南唐带出来的苏钢，师父留下的。”
媳妇走过来，看着那块铁。
“给外人打物件，犯得着用这么好的料？”
萧韵把那块苏钢举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行里的料，能有什么好料？熟铁里掺了生铁渣子，打出来看着像那么回事，使不上两年就裂。王员外家是城里的大户，门环是天天要摸的，要是裂了，人家找的是谁？是我萧韵。”
他把那块苏钢放下，从角落里翻出另外几块料。这是他从汴梁铁行买的熟铁，成色一般，但也能用。他把料一块一块摆在地上，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媳妇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扰他。
外头的天渐渐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有挑担子卖菜的，有拎着夜香桶去倒的，有扯着嗓子骂孩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是城南早上该有的动静。
萧韵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像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那几块料归拢到一边，把那块苏钢单独放回原处。
“今天我去东角楼巷领料，”他说，“领回来的料，打门环的外壳。这块苏钢，打门环的芯子。”
媳妇没听懂：“芯子？”
“对。门环是两片，一片在门外，一片在门里，中间用轴穿起来。外头那一片，用行里的料打，看着跟王员外交代。里头那一片，还有那根轴，用苏钢打。苏钢硬，耐磨，使多少年都不会晃。外头那片就算裂了，换一片就是，里头的芯子还能接着使。”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这叫外头糊弄鬼，里头对得起人。”
媳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萧韵看见了，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瞎想。我这就去领料，中午不回来吃了，在那边凑合一顿。你自己弄点吃的，别舍不得。”
媳妇点点头。
萧韵从墙上摘下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头的泥地已经被人踩得乱七八糟，脚印一层叠一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靴子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越走越沉。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窝棚矮矮的，趴在一片破房子中间，跟别的窝棚没什么两样。门口站着媳妇，正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
萧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东角楼巷在城南和城东交界的地方，离他住的这片烂泥塘有五六里地。他走得快，想趁着日头还没升高多赶点路。
路上经过一片菜地，有农人正在浇水。水泼在菜叶上，叶子绿得发亮。萧韵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一片坟地，几座土坟歪歪扭扭地立着，坟头上长满了枯草。有只乌鸦蹲在坟头的石碑上，见他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萧韵看了一眼那座坟，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那年从江都府出来的时候，一路上见到的坟比活人还多。打过仗的地方，地里埋的都是人，有的是埋了的，有的是没埋的。
走到东角楼巷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这条巷子比城南的干净，铺着青石板，两边都是铺子。铁货铺子在巷子中间，门口挂着块招牌，上头写着“源盛铁号”四个字。
萧韵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光线暗，一股子铁锈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靠墙摆着一排架子，架子上堆满了铁料，有方条的有圆条的有扁条的，黑的灰的锈红的，什么颜色都有。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戴着顶瓜皮帽，正拿着把小锤子敲一块铁料，侧着耳朵听声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找谁？”
“刘行头让来领料。”萧韵掏出那根木头签子，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打量萧韵。
“你就是萧韵？”
“是。”
老头把小锤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架子跟前，东翻西找了好一会儿，才拎出几根铁条来，往柜台上一扔。
“王员外家的门环，就这个料。”
萧韵拿起来看了看。
铁条是熟铁的，没错。可熟铁也分三六九等。这几根铁条，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还带着明显的锈斑。他拿指甲掐了掐，铁锈簌簌往下掉。
“掌柜的，”他把铁条放下，“这料不行。”
老头眉毛一挑：“怎么不行？”
“锈得太深了。打成门环，磨平了看着还行，可里头已经酥了，使不了两年就得裂。”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从南唐来的匠人吧？听说你以前在军械坊干过？”
萧韵没接话。
老头把铁条往他跟前推了推：“年轻人，我给你句劝。在汴梁城，你听行头的，听掌柜的，听官府的，就是别听自己那双手的。这料是刘行头定的，你就用这个料打。打好了交货，拿钱走人。别的，少管。”
萧韵看着那几根铁条，没动。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怎么？嫌料不好？那你自己去买啊。城外铁行有的是好料，一斤三十文，你买得起吗？”
萧韵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掌柜的，您别生气。我没说这料不好。我就是问问，刘行头让领的料，就这些？没别的了？”
老头被他笑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就这些。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萧韵把铁条拢起来，夹在腋下。
“要。怎么不要？刘行头派的活，刘行头定的料，我照办就是。”
他拿着铁条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掌柜的，我多嘴问一句，这料，刘行头是从您这儿买的，还是您替刘行头存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韵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您忙，我走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
外头的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发烫。萧韵夹着那几根铁条，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铁条放在地上，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锈是真的锈。有的地方锈得深，指甲一掐就是一个坑。这样的铁，打成门环，磨光上色，外头看着光亮，里头已经烂了。装上去头两年没事，三年五年，就该出毛病了。
萧韵把铁条放下，蹲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愣。
远处有农人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的，翻起来的土黑油油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重新把铁条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窝棚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媳妇正在门口晾衣裳，见他回来，迎上来想接他手里的铁条。
萧韵躲了一下。
“别碰，脏。”
他把铁条拿到屋里，靠在墙根放好。然后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温着一碗粥，稠稠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来，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料领回来了？”
“嗯。”
“能用吗？”
萧韵没说话，只是继续喝粥。
媳妇看着他的脸色，没敢再问。
一碗粥喝完，萧韵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那几根铁条跟前，又蹲下来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晚上我晚点睡。”
媳妇愣了一下：“干啥？”
“把这料烧一烧，锻一锻。把锈烧掉，把渣子挤出来。能用的部分留着，不能用的扔掉。”
“那够不够打一副门环的？”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也得够。”他说，“我有办法。”
媳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你去忙你的。我歇一会儿，养养精神。晚上有的熬。”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暗下来。外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萧韵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想起刚才那个掌柜说的话：听行头的，听掌柜的，听官府的，就是别听自己那双手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秸秆糊泥的，有一股子潮味儿。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还在打铁。叮当，叮当，叮叮当当。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在听别人使唤，倒像是在听自己心里的那个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