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的年轮—李磊前三十年日记：第2章 2003年秋：缝着补丁的小书包

2003年9月15日星期一晴转微阴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就醒了。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奶奶盖在菜畦上的塑料薄膜，透着点朦胧的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是爷爷劈柴的声音，“咚——咚——”，沉闷又有力，敲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我一骨碌爬起来，摸着黑套上衣服，赤着脚就往院子里跑，冰凉的泥土沾在脚心，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爷爷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膝盖上放着一个针线筐。筐子里的线轴五颜六色地堆着，针插在一块硬纸板上，亮晶晶的。他戴着那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镜架滑到了鼻尖上，他时不时地抬抬头，用手背蹭一下，又低下头，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晨光慢慢爬上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像一幅淡淡的画。

“爷爷，你在做啥呀？”我凑到他身边，踮着脚尖往他手里看。爷爷手里的粗布已经有了书包的雏形，是个简单的长方形袋子，袋口缝了两根宽宽的带子，只是侧面有一块巴掌大的补丁，用浅灰色的布缝的，和深蓝色的底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朵不小心落在布上的云。

“给俺们磊磊做书包呢。”爷爷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明天就该上学了，得有个书包装课本。”他的手布满了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可捏着细针的样子却格外灵活。线在他手里穿梭，“唰唰”的声响，不一会儿，书包带子上就出现了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的，像田埂上排列的禾苗。

我蹲在爷爷身边，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好久。“爷爷，为啥要缝补丁呀？”我忍不住问。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慢悠悠的：“这块布是你爸小时候穿的衣服拆的，料子结实，就是有点破了，缝个补丁还能再用。过日子嘛，能省就省，补丁不丢人，干干净净、能装东西就行。”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爷爷的手在布上忙碌，心里忽然觉得，那块补丁一点也不难看，反而透着一股暖暖的味道。

奶奶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碗里是红薯粥，甜丝丝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快过来喝粥，喝完了好去报名。”奶奶把碗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手里多了一个铁皮铅笔盒和一小袋红薯干。铅笔盒是银灰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上面印着一只笨拙的小熊，是爸爸小时候用过的，盒盖一按就“啪”地弹开，里面放着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杆上还留着浅浅的握痕。

“这铅笔盒你爸当年用了三年，还好好的，你可得爱惜着点。”奶奶把铅笔盒放进刚缝好的书包里，又把红薯干塞了进去，“饿了就吃两块，别跟同学抢，也别弄丢了。”书包一下子就鼓了起来，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带着粗布的质感和红薯干的甜香，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我要上学了，我有自己的书包了。

吃过早饭，院门外传来了李强的喊声：“李磊，快点！张老师说报名要早点去！”我跑到门口，看见李强背着一个红色的花书包，上面绣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是他妈妈用碎花布缝的，比我的书包好看多了。“你的书包真漂亮！”我忍不住说。李强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妈特意给我绣的！快走，再晚就排不上第一排了！”他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个蹦蹦跳跳地跟着爷爷往村小走去。

村小在村子的东头，离我家有两里地，要穿过好几条田埂。路上的稻子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露出褐色的泥土。风一吹，带来一股淡淡的稻香和泥土的腥味。田埂边的野草长得正旺，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黄的、白的，像撒在绿毯上的碎宝石。李强一路上都在说学校里的事，说他姐姐告诉他，教室里有黑板，还有好多书，老师会教写字、数数，还会讲故事。我听得心里痒痒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到学校去。

村小终于出现在眼前了，是一排矮矮的瓦房，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瓦，有些瓦片已经松动了，露出下面的木椽。墙壁是用石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黄土。操场是用泥土铺的，坑坑洼洼的，旁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落叶就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教室里传来其他小朋友的笑声和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院子里的麻雀，热闹极了。

我忽然有点紧张，紧紧攥着爷爷的手，手心都冒出了汗。爷爷感觉到了我的不安，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怕，学校里有老师，还有好多小朋友，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会一起玩的。”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怦怦直跳，躲在爷爷身后，偷偷往教室里看。

张老师就在教室门口等着，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你就是李磊吧？”张老师弯下腰，看着我，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我是你的班主任张老师，以后你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老师。”她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暖暖的，我心里的紧张一下子就少了好多，小声地说了一句：“张老师好。”

李强已经跑到张老师面前，仰着脑袋说：“张老师，我要坐第一排！”张老师笑着点点头：“好，等会儿安排座位，一定给你留个好位置。”她带着我们走进教室，里面摆着十几张木制的课桌，桌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椅子也是小小的，正好适合我们坐。教室前面有一块大大的黑板，黑亮亮的，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字，字体圆圆的，很好看。

张老师给我们发了课本，语文书是红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石头上看书；数学书是蓝色的，封面上有几个彩色的数字，还有一把小尺子。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课本，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页，心里满是欢喜。我把课本放进书包里，补丁蹭到我的胳膊，软软的，像爷爷的手在轻轻抚摸我。张老师又给我们讲了学校的规矩，不能在教室里乱跑，不能打架，上课要认真听讲，放学要按时回家。我听得很认真，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报名结束后，张老师让我们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学，还要带一个小板凳。我和李强背着书包，跟着爷爷往家走。路上，李强兴奋地说：“明天我们一定要坐在一起，我要跟你一起听老师讲故事！”我点点头，心里既开心又期待。书包背在背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爷爷缝的书包、奶奶给的红薯干、爸爸用过的铅笔盒，还有崭新的课本，更装着我对上学的憧憬。

回到家，我把书包挂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搬着小板凳坐在下面，仔细地看着它。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书包上，补丁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爷爷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根小树枝：“来，爷爷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他在地上写下“李磊”两个字，笔画简单，却很有力。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刚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的，爷爷就耐心地教我，一笔一划，慢慢地，我写的名字越来越像样了。

“上学了，就要好好学习，认识更多的字，学会更多的本事，以后才能有出息。”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但不管以后有多大本事，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青溪村走出去的，不能忘了田埂上的日子。”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爷爷的话记在心里。我知道，爷爷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书包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会儿摸一摸书包上的补丁，一会儿打开铅笔盒看看里面的铅笔，心里想着明天上学的样子：张老师温柔的笑容，李强兴奋的脸庞，教室里的黑板和课桌，还有那些崭新的课本。我仿佛已经听到了老师讲课的声音，看到了同学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包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书包里的红薯干还散发着甜甜的味道，铅笔盒里的铅笔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着明天和我一起开启新的旅程。我攥着书包的带子，心里暗暗想：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爷爷和奶奶的期望，也不辜负这个缝着补丁的小书包。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梦里都是上学的场景，梦里的书包上，那块补丁像一朵小小的花，开得格外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