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而,这两个人最终都没有去到海边。
小神仙而宋兰升17岁那一年,北方的王朝打到大楚,当时宫外的百姓人心惶惶,大臣们也焦头烂额。却有一个道人含着不知名的笑对宋兰升说:
“…小子,小神仙要上天了,你要熬出头了……”
那时宋兰升好高兴,他想他终于可以见到母亲了,他想他终于可以离开这总是冰凉凉的大殿,他终于可以带着小神仙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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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那天提前彩排祭祀大典时道人牵过宋兰升手里握着的小神仙的手往恩门的方向走时,宋兰升才明白道人是什么意思。
他总算是没有忘记一开始自己的“使命”。
恩门是专门用来埋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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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兰升在那天晚上没闭上眼。
他睁着眼睛在小神仙的床铺边躺了好久,侧过头时他刚刚好看见小神仙颜色浅浅的眼睛在仅有的些微的光线下澄澈的像月光。宋兰升靠近一点去亲吻小神仙的鼻尖,像小狗行贴面礼那样磨蹭。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喉管挤压着发出气声:“...我带你走。”
“...天亮之前,我们就要到海边。”
宋兰升感觉不到大殿中阴冷的温度,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滚烫的发抖。他捧着小神仙的脸,一字一顿的想克制语音发抖的趋势。
他没看到小神仙注视着自己的无色眼睛正在很美的很开心的笑。他把脑袋埋在小神仙颈窝里,热热的呼吸声里他仔细听着大殿外的声音。
在听不到门外宫人的脚步声后他轻轻的起身,双手环抱起依旧只有小小一点的小神仙。
可能是因为自小身子不好,小神仙骨头轻,抱起来时几乎不像抱起了一个这么大的小孩子。就像是抱起来一蓬羽毛,亦或是还没被压实的新雪。
小孩子窝在宋兰升怀里,手捏着宋兰升的衣襟,淡颜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没有一丝惧意的注视宋兰升。祂很乖巧的被抱起,一动不动的任由宋兰升把自己紧紧搂着小跑着出了大殿。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跑出大殿,高楼尖塔在围墙上的倒映就像幢幢的鬼影。宋兰升偏头看见小神仙柔顺的乖巧的眼睛,跑动中他出了一点点汗。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小神仙小小的手心凉凉的贴在自己的脖颈,小孩子声音轻轻的细细的说:“...哥哥别怕,他们走了......”
在小神仙安慰的吻他的鼻梁吻他的眼睑,胡乱的学他的样子亲吻他的下巴权做安慰的时候宋兰升才发现他听到的狂跳不止的心跳只有自己的。
发烫的指尖还没有停下颤抖。
宋兰升没有立刻走出阴影,他靠在小神仙脖颈间吃吃的笑,声音很轻的用呼气瘙痒小孩子娇嫩的皮肤,像他们很小的时候他用发丝搔弄小孩子的脸颊那样。
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
他们要去看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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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被坚硬的铁架抵着搡到沙地上时宋兰升的手指尖还没有停下颤抖。
小神仙被拉着手腕强硬的检查身上有没有擦伤或是会影响祭祀的痕迹,可能是有点被弄疼了,白衣白发的小孩子扭头一直看着宋兰升。
宋兰升没有管士兵粗噶的声音带着紧张怨恨和恐惧的不停质问,他费力的抬起头,对不远处的小神仙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我没事。
可是看着他笑的小神仙很难过的样子,颜色浅薄像玻璃的眼球在明亮的刺眼的月光下蜿蜒出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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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哥哥哪里有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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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牵着小孩子的手,看着白白的小崽子叹了口气,依着天师临终的遗言问小神仙:
“……你可自愿为大楚国祚流血舍命?倘若你自愿如此,你的兰升哥哥便能荣华富贵,平安一生。”
恩门外皇帝的亲兵把刀架在了宋兰升的脖子上,万古明君可不能做出把儿子送人当奴才的事情,只能难为宋兰升死这一遭成就传奇英名。
小神仙白得近乎于透明的虹膜,在日光下闪了闪。他看向道人,这么多年来侍奉的道人一直觉得,小神仙应当的确有几分神异。
不然怎么会从小到大无悲无喜,面生慈悲。
道人有时候会想,或许小神仙真的是天佑大楚,赐下为大楚国祚牺牲的神子。
小神仙看着道人,近乎于透明的瞳孔,令人有一种被非人的野兽盯住的感觉。祂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我愿意。”
宋兰升之于祂,如父如母,如师如长。祂知道,因为自己宋兰升大概一生都见不到母亲,也知道他们两个可怜虫,大抵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或许真有天意,小神仙自小便聪颖非常,把这薄薄的世事看得通透至极。祂从道人的态度中早早料定楚王想要拿自己做什么。
无非是,想要再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无非是绕不过尘世荣辱。
然而祂的兰升哥哥不能死。
祂的兰升哥哥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即使祂知道哪怕今日答应,楚王也不会放过宋兰升。
所以宋兰因最后也没有回头看宋兰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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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抬头直视刺眼的日光。
想:
“……兰升哥哥。若我真是小神仙就好了。”
可惜再也没有别人会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孱弱无力的肉体凡胎。
好想跟兰升哥哥去看海。
好想你我二人有未来。
祂会永远记得,七岁那年发烧,眼皮都滚烫的流不出眼泪。宋兰升把自己抱在怀里,两个惊恐孤独无人照拂的小孩子在黑暗的大殿里抱成一团,汗水打湿鬓发粘腻的触感。
那时候祂如同囚困住溺水者的水荇一般紧紧搂住宋兰升的脖颈,像吸血的水蛭那样贪求的感受活人的体温。祂总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死在了那一天。
死在兰升哥哥温暖的安全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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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最终也没杀宋兰升。
好像和某人做了个什么约定。
宋兰升跑去恩门,却没找到小神仙的尸首。
他跪在那摊血渍前熬过整整一个晚上。小神仙,真的上天了。他这样期望。
他以为自己是安安静静的跪坐在血迹边枯坐一晚,却不知宫人看见他一直抖个不停贴着身子用脸颊去蹭汉白玉的地面上干涸的血污。
蹭的满手满脸都是血痕。黑漆漆的眼睛像干涸的峡谷一样流不出眼泪。
后来便没有后来,宋兰升在皇帝给小神仙建的远离帝都的寺庙里过完了平淡而乏味的下半辈子。那个被上天宠爱的小皇子,只不过活到了30岁,就发了疯,自杀死在了寺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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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将小神仙带走之前,宋兰升和小神仙正在过生日。其实小神仙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祂只知道母亲死去的日子,于是将自己的生日同兰升哥哥的绑在了一块儿。
祂想着或许两人过一个生日,许的愿望会灵验些。明明是正午,阴暗的大殿里却如同寒夜,宋兰升点着了托道人带来的蜡烛,烛火跳动着像什么活物爬上了两个小少年的脸。
宋兰升教小神仙闭上眼睛许愿,小神仙却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兰升哥哥的容颜。晨起时祂感到一阵灼人的心悸,大抵是因为成长经历的缘故,祂向来笃信命运,再联系上大殿外洒扫宫人喁喁私语中最近每况愈下的战况,便猜想着今日或许就是死期。
小神仙看了一会儿,宋兰升在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神灵祈祷,求母亲平平安安,求小神仙身体健健康康,求新的一岁顺顺遂遂。
小神仙也闭上眼睛,祂亲昵的用额头贴了贴宋兰升的面颊,依偎在整个阴沉灰暗的大殿唯一的热源身边。祂想,那我便求兰升哥哥一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宋兰升没什么能给小神仙的,便玩笑着说要给小神仙起个名字,那时他眼睛里盈着笑,捧着小神仙雪一样白的脸颊,鼻梁蹭过鼻梁像两只小狗在亲吻。他说:
“…给你起名叫兰因,教你早悟兰因,心通透,免痴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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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这兰因是兰因絮果的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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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兰升在后来的简短年岁里时常怨恨自己,觉得就是这个名字害了小神仙。
虽然他知道小神仙被皇帝养起来就是为了哪一日叫祂甘愿受死。还得感激涕零的感念皇帝的怜惜收容。
虽然倘若要说恨,其实能恨的人有很多。想出这个主意的天师,皇帝,监禁他们的道人……多的是。
然而宋兰升晓得自己这条小命恨不起那些人。便只能寻个由头哄骗般的怨恨自己。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小神仙走后大楚的的确确安稳了数十年,宋兰升住在供奉小神仙的寺庙里,每日做的事情就是擦拭那座雕刻的并不相像的神相,然后就这么呆坐着过一整天。
然而看管他的宫人总是说他疯了,说他不该对着泥胎人偶如同情人一般亲密的喁喁私语,说他不该终日雕刻那些诡异的没有眼睛却栩栩如生的木像,说他不该在深夜牵着空气的手微笑着夜行。
他们说他疯疯癫癫无以终日,恐怕是遭鬼怪缠身。
在宋兰升三十岁那年生辰时,叫下人煮了两碗素净的挂面,神相一碗,自己一碗,沉默无言的吃了一个下午,收拾好碗筷,遣散了下人,便悬了梁。
皇帝只对外说神灵顾念皇子,早早将皇子接去了。宋兰升心心念念的母亲也最终没来看他一眼。
人死如灯灭。
他不是死去。是点着灯去寻他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