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蝇营狗苟
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如一道道刻在石板上的伤痕。
贾非才缓缓坐起身,从床榻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老刘头大半生的积蓄——二十三枚铜珠、七张初级符箓、两瓶养元丹,还有那面照灵镜。
他捻起一枚铜珠,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铜珠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刻着太白剑宗的云纹标识。这枚小小的货币,足够普通修士半个月生活。
老刘头用来炼制“破障丹”也不知道消耗了多少积蓄,他储物袋也就剩下这二十三枚。
“刘师叔。”贾非才轻声自语,“你若是不那么贪心,此刻恐怕还能在丹房里继续炼你的‘破障丹’。”
他想起三天前,巡检司那位面容冷峻的师兄勘查现场时,手指在烧焦的阵法残骸上轻轻一点,灵力如涟漪般荡开,还原了爆炸前最后一瞬的灵气流向。
“控火阵法节点,一直没有有修补痕迹。”师兄声音平淡,“年久失修,灵力导引不均。只是想省钱坚持,还是根本不懂阵法?”
那时贾非才躺在担架上,浑身缠着绷带,呼吸都带着灼痛。
此刻,贾非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珠边缘。
月光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丹室爆炸,他下意识的感觉就是跑路,老刘头能发现他的秘密,那么别人恐怕也会发现。
不过,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至少他人在金谷坪,即便有人想对他出手,还是会顾忌太白剑宗宗法,不敢明目张胆。
一旦自己只身离开,且不说,太白剑宗会不会通缉自己,就是外面那群散修,都不会放过打劫自己这个太白弃徒的机会。
更何况还有老刘头,他人虽然死了,但会不会将自己的秘密透漏给别人?
“老刘头会把归墟鼎的秘密告诉别人吗?”比起最初的惶恐,经过这几天的思索,他已经平静了许多,贾非才反问自己,
“不,他这么缜密的人,一定比自己更懂怀璧其罪的道理。”
老刘头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哪怕是他亲孙子——刘自修。
次日清晨,晨钟刚响过三声,贾非才便推开房门,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练气境前面三层,分别是铸鼎,开窍,通脉,主要是修士肉身上的修行。
这也正常,修士与人斗法,往往出手就是风火雷电,倘若自己肉身差了,使用出来的法术,怕是还没有伤敌,就先把自己给灭了。
金谷坪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灵田里已经有杂役弟子开始劳作。
这里是太白剑宗最外围的产业区,灵气稀薄,居住的大多是资质平平,又没能通过序列考核的普通修士。
“贾师弟,身体可好些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贾非才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的青年站在不远处,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的一眼望到底。
刘自修。老刘头的亲孙子,三年前拜入太白剑宗,为了冲击炼气四层,一直在闭关。
在金谷坪这样的小地方,也算上上之资,也难怪刘老头为了他会铤而走险。
“刘师兄?”贾非才拱手行礼,脸上故意显露出,有些疑问,更多的是悲伤神情,只是姿态依然恭谨,
“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经脉还有些滞涩,需要时日温养。”
刘自修缓步走近,目光在贾非才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祖父走得突然,我前些日子正在灵牙坊租借的静室闭关。
刚突破练气四层,今日出了静室,才听闻噩耗。这急匆匆才赶回来。听巡检司的师兄说,是祖父疏忽,连累师弟受伤,实在惭愧。”
他的语气真诚,表情哀戚,怎么看都还是那个孝顺的晚辈。
“刘师叔待我如子侄,这次意外,谁都不愿看到。”贾非才也是一脸哀叹,垂下眼帘,语中都带有三分悲伤,
“只是可惜了那炉‘破障丹’,若能炼成,刘师叔本来是打算,给你我两人突破练气三层障碍用的,没人想到,最后居然会成这个样子。
早知师兄你能顺利突破练气四层,就不该让刘师叔炼那丹药。否则……”
刘自修的眼里,也有一些泪光,跟着悲痛了起来。
破障丹,虽说只是一纹初级丹药,但能助炼气修士突破三层小境界关隘。
就这几天就要序列弟子选拔,自己和贾非才在这紧要关头,偏偏都卡在练气三层。
所以祖父才会不惜代价炼制这丹药,这炉丹是他对后辈们的全部希望。
“祖父留下的东西,巡检司那边已经清点完毕。”刘自修忍住悲痛,静了静心,
“按宗门规矩,祖父只有我这一个直系亲眷,遗产理应有我一人继承。但祖父留下的玉简中,提到了师弟的名字。”
贾非才心中一动。
老刘头会留东西给他?这不可能。那老家伙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探究他修为突飞猛进的秘密,怎会在遗嘱中给他好处?
除非……
这遗嘱也是老刘头脱身的一种策略。倘若死的是自己,恐怕调查的巡检也不会想到,视自己如亲孙子,甚至连遗产都会留有自己一份,这样的师叔怎么会是凶手?
“师弟随我来吧。”说到正事,刘自修才停住了悲伤,带着贾非才转身朝管事房走去,“有些手续需要办,另外,金谷坪的几位同门也想见见你。”
贾非才跟在刘自修身后,大脑飞速运转。
金谷坪除了老刘头这位副管事,还有三位资历较深的外门序列弟子,都是炼气五六层修为,各自管理着一片灵田或一处作坊。
老刘头一死,副管事的位置空出来,盯上的人自然不会少。
而自己这个“侥幸存活”的当事人,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但一个刚刚突破练气四层凝真境,有资格晋升序列弟子的人。在那些人眼中,怕是觉得多出一个绊脚石了?
管事房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名叫周大虎,炼气六层内照境,掌管金谷坪的灵田评定和租税。
他此刻正闭目养神,但贾非才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灵力扫过自己周身。
中间的是个瘦削的中年女子,面容冷峻,手指骨节粗大,叫孙三娘,炼气五层炼炁圆满,负责金谷坪唯一的舂米作坊。她盯着贾非才,眼神如刀。
右边则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姓钱,同样炼气五层炼炁境,平日负责金谷坪与灵牙坊的采买交易。
他最先开口:“这位就是贾师弟吧?听说你在爆炸中伤得不轻,如今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一开口,就是话里有话。
贾非才躬身行礼:“见过三位师兄师姐。侥幸捡回一命,全靠宗门赐下的疗伤丹药。”
“坐吧。”刘自修在一旁坐下,看了一眼中间的主位,那是老刘头生前的位置。
“今日请几位来,一是处理祖父遗产分配之事,二是商议金谷坪后续事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玉简投射出几行文字。
“祖父遗嘱有三:
一、师弟师从风竹师伯,故而其私人丹房内所有器物,赠予贾非才师弟,望他莫要辜负风竹师伯遗志,在丹道上有所建树。
二、剩余遗产,交予孙儿刘自修。
三、推荐贾非才师弟接任金谷坪灵谷库房看守之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孙三娘冷笑一声:“刘管事倒是慷慨。可惜,那丹房炸得只剩残渣,所谓的‘所有器物’,怕是没剩下什么吧?
倒是灵谷库房看守,虽然只是闲职,每月也有一枚铜珠的俸禄,甚至,还能有些外水进账。”
周大虎睁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贾师弟入门不过三年,修为刚到炼气四层,看守灵谷库房,怕不入法眼吧?”
钱胖子打圆场:“刘管事既然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前日,贾师弟曾去灵牙坊,不知所为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非才身上。
贾非才没想到老刘头做了如此详尽安排,心里剩下的只有感叹,如果没有归墟鼎,或许,这才是自己最终,也是最好的归宿吧。
但面上依旧平静:“自然是为了序列弟子。”
“哦?”钱胖子笑容不变,“可据我所知,序列弟子考核分三项,光凭一个三年内练气四层,只不过刚入门而已。”
太白剑宗的序列弟子,犹如他前世的科举。
太白剑宗所有管事,或者真传、道传弟子,全部有序列弟子选拔。其他人哪怕你侥幸筑基,进入山门,那也是个筑基杂役。
钱胖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