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夺命托梦(2)
夏瑜的意识在孙学礼博士低沉的引导声中逐渐松软、下沉,像一片羽毛坠入幽暗的回忆之井。那些刻意被压抑的惊恐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涌、拼接,将她拖回一切开始的那个夏夜。
起初,那梦境甚至带着一层朦胧的美好滤镜。夜深人静时,那个叫杨逸城的男子便悄然踏入她的睡梦。他总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眉眼是画出来般的清朗英俊,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卸下心防。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声音,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一串数字,然后说:“夏瑜,我很喜欢你……你若愿意,七天内我就带你去一个很美好的世界。”醒来后,那串数字和那张脸竟烙印般清晰。十五岁的少女心里,除了些微莫名的悸动,竟先品出了一丝被如此英俊异性倾慕的、羞于启齿的甜意。她甚至偷偷将那串数字写在日记本角落,旁边还下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将这秘密分享给韩娟时,她语气里更多的是分享奇遇的雀跃。韩娟听后哈哈大笑,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按了那号码,还特意按下免提——听筒里传来公式化女声的瞬间,两个女孩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你好,这里是肇庆殡仪馆。”空气骤然冷了。韩娟像被烫到般猛地按断电话,强笑着搂住夏瑜:“梦嘛,都是潜意识瞎编!肯定是你哪天不小心瞟到了这个晦气号码……”夏瑜想点头,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突突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焦急地叩门。
不安的阴影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紧接着,麦秋琴出事了。那个早早辍学、打扮成熟的“社会姐”听说这个梦,兴趣盎然,抢过号码就拨通,没等对方“喂”出声,就冲着话筒用夸张的戏谑腔调嚷道:“喂,杨逸城大帅哥吗?想找人结婚啊?来,找姐姐!姐姐跟你走!”她挂掉电话时笑得花枝乱颤,夏瑜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第二天清晨传来的噩耗,让那寒气瞬间冻彻骨髓——麦秋琴死了,车祸,惨烈。据说清理现场时,从她紧攥的手心里抠出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正是那串号码。
粥勺从夏瑜无力的指间滑落,撞在碗沿发出清脆却惊心的碎裂声。她呆坐着,浑身发冷,梦里杨逸城最后那句“带你去美好的世界”在耳边循环放大,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森然的意味。韩娟的脸也白了,她猛地抓住夏瑜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去殡仪馆……我们必须弄清楚。”
殡仪馆里弥漫着香烛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接待员是个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听明来意后,慢吞吞地翻开一本边角卷曲的登记簿。他的手指粗粝,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接待室里格外刺耳。翻找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夏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
“杨逸城……上月十五号,没错,是在这儿火化的。”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惊惶的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气感,“你们是他家什么人?”韩娟胡乱编了个远亲的名头,声音干涩。男人似乎懒得深究,嘟囔着“家属住在四会”,扯下一页便笺潦草地写了个地址,递过来时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接触。
前往四会的巴士颠簸在郊区公路上。车窗外的阳光明明很烈,夏瑜却觉得那光线是冷的,惨白地照在身上,带不来一丝暖意。她紧紧攥着前座扶手,指节捏得发白。韩娟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声音却飘忽无力,像断线的风筝,很快坠落在沉闷的空气里。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窒息。
开门的妇人五十岁上下,眼眶深陷,一身黑衣,袖子上别着小小的黑纱,整个人像一截燃尽的哀伤的蜡烛。她疑惑地看着门外的陌生女孩,侧身让开时,堂屋正中的景象毫无遮拦地撞入夏瑜眼中。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堂屋正墙的供桌上,黑白遗像静静地立在香炉和果品之后。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分毫不差,正是夜夜入梦的那张脸!连衬衫领口解开的那颗纽扣,额前那一缕头发垂落的角度,都与她梦中记忆,与她日记本上无意识描摹的线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夏瑜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急速蔓延至全身,耳边嗡嗡作响,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以及梦中那个声音在颅内直接、清晰地重复:“……七天内……带你去……”
遗像中杨逸城的眼睛,隔着玻璃,隔着香炉里袅袅升腾、扭曲变幻的青烟,仿佛活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她。那不是照片,那是一扇窗,窗后是无底的黑暗与冰冷的等待。夏瑜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无数冰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后退逃离,双腿却仿佛深陷泥沼,动弹不得。胃部剧烈痉挛,恶心感混合着灭顶的恐惧汹涌而上。
韩娟的惊呼声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变形。夏瑜最后的意识,是看见遗像旁那缕青烟诡异地扭结成一个人形轮廓,以及后脑撞击在坚硬水泥地面上传来的、沉闷而终结般的钝响。
黑暗吞没一切。
诊室里,夏瑜猛地从长椅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冷汗浸透了额发,脸色惨白如纸。她无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关永添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浑身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瞳孔里盛满了尚未散尽的、深渊般的惊骇。
孙学礼博士缓缓盖上怀表的银质表盖,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在突然死寂下来的诊室里清晰得惊心。他转过头,目光沉重地投向窗外——夕阳正沉沉下坠,将百叶窗的光栅拉成长长的、如同倒计时般的阴影,无声地蔓延过整个房间。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