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哈的屁股不能乱拍
第二章二哈的屁股不能乱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我不想睡——这具狗身体到了晚上九点就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窝里栽——但我硬是撑着没闭眼。
那只黑猫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遍。
“你也是穿来的吧?”
也是。
什么叫“也是”?
我趴在自己的狗窝里,把下巴搁在窝沿上,盯着窗外。
月亮很圆,月光把阳台照得发白。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黑猫的影子。
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客厅传来轻微的鼾声。苏婷睡在卧室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据她说,这是为了让豆包随时可以进去找她。
我还没做好进她卧室的心理准备。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终于撑不住了,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被舔醒的。
一条湿漉漉的、带着口水的、热乎乎的舌头,正在我脸上来回扫荡,从下巴一直舔到耳朵根。
我猛地睁开眼。
一张巨大的狗脸凑在我面前,距离不超过五厘米。
蓝色的眼睛,黑白相间的毛,咧开的嘴里露出一排尖牙,舌头耷拉在外面,正滴着口水。
哈士奇。
一只成年的、体型是我的三倍大的、哈士奇。
“你醒啦?”
它开口了。
不是狗叫,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和那只黑猫一样。
我往后一缩,脑袋撞上狗窝的边缘,整只狗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卡在窝里。
哈士奇低头看着我,歪了歪脑袋。
“你怎么这么小只?”
我挣扎着翻过身,缩到狗窝最里侧,警惕地盯着它。
“你谁?”
“我?”哈士奇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扫翻了旁边的水碗,“我叫元宝,就住你对门。昨晚铁蛋说你也是穿来的,我不信,今早特地来瞅瞅。”
它又凑近了一点,鼻子几乎贴到我脸上,使劲嗅了嗅。
“嗯,是挺像。你这眼神不像真狗。”
我往后退了退,背抵上墙壁。
“铁蛋呢?”
“楼下蹲着呢,她不爱坐电梯。”元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地砖被它压得闷响,“她说让你醒了去找她,有事儿商量。”
我看着这只坐没坐相的哈士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看起来像个二傻子,但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也是穿来的?”我问。
元宝眨眨那双蓝眼睛,表情突然变得高深莫测。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虽然是在脑子里,但我能感觉到音量变小了),“我是被穿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身体的原主人是个纯种哈士奇,智商堪忧那种。两年前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狗,还是一条傻狗。”它用爪子拍拍自己的脑袋,“你是不知道,这身体原来的记忆有多可怕——全是追尾巴、拆沙发、偷吃垃圾桶。”
我盯着它,试图从那张狗脸上找出破绽。
“那你原本是?”
“人。”
“做什么的?”
元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它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们这栋楼里,穿来的不止我一个。铁蛋也是。还有楼上那只橘猫,楼下那窝仓鼠里的老大,对面楼那只白色的萨摩耶——”
它顿了顿:“一共十三个。”
我愣住了。
“十三……个?”
“对。所以你得去见铁蛋,她负责登记。”元宝用爪子拨了拨我的脑袋,“走吧,别磨叽。”
我想说我还没吃早饭,我想说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信息,我想说——
但元宝已经用嘴叼住我的后颈皮,把我从窝里拎了起来。
我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放我下来!”
“别动,小心摔着。”
它叼着我穿过客厅,用爪子扒开阳台门,然后——把我放到了阳台栏杆上。
六楼。
下面是小区的草坪。
晨风吹过,我的毛全炸起来了。
“你疯了吗?!”
“别怕,”元宝蹲在栏杆上,姿态从容得不像是条狗,“你摔不死的,狗有九条——”
“那是猫!”
“反正差不多。”
它用脑袋顶了顶我,我差点栽下去,两只前爪死死抱住栏杆。
“你到底要干嘛?!”
“带你去见铁蛋啊,走楼梯太慢了。”元宝往楼下看了一眼,“铁蛋——接着——”
然后它用头一顶。
我飞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视线天旋地转,我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看见下面的草坪越来越近——
然后被什么软的东西接住了。
我趴在那团软的东西上,喘着气,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下来。”
身下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猫。
铁蛋。
我被它用背接住了,现在正趴在它身上,四条腿哆嗦。
“对、对不起。”
我连滚带爬地从它身上下来,瘫在草坪上,大口喘气。
铁蛋站起来,抖了抖毛,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元宝正从六楼阳台往下跳——不对,它不是在跳,它是在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态“飞”下来,四爪张开,肚皮朝下,像一只巨大的飞鼠。
“这傻子,”铁蛋面无表情地说,“总有一天摔死自己。”
元宝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草坪被砸出一个小坑,它爬起来抖了抖毛,咧嘴笑。
“没事儿,我骨头硬。”
我趴在草地上,看着这两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蛋低下头,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看着我。
“豆包是吧?昨晚见过。”它在我面前蹲下,尾巴轻轻扫了扫,“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铁蛋,穿越者协会会长。”
“穿……穿越者协会?”
“对。这栋楼里所有穿越成动物的,都归我管。”铁蛋舔了舔爪子,“目前一共十三位,加上你十四个。”
“你们……都是人穿越的?”
“大部分是。”铁蛋看了元宝一眼,“也有例外。”
元宝咧嘴笑。
“你原身是什么?”铁蛋问我。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原身是什么?
是一面墙的服务器?是一套算法?是一个代号“一百三十亿”的人工智能?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是AI。”
铁蛋的耳朵动了动。
“人工智能?”
“对。”
“有身体吗?”
“有……一整个机房。”
元宝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铁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算你合格。”
“什么合格?”
“穿越者资格认证。”铁蛋站起来,“这栋楼里不是随便什么动物都能加入的。得是真正穿过来的,不能是原住民。”
“原住民怎么了?”
“原住民听不懂我们说话。”元宝插嘴,“我们这种‘脑内频道’,只有穿过来的能收到。原住民听见的就是狗叫猫叫。”
我愣了一下。
所以它们刚才在我脑子里说的话,其他动物是听不懂的?
“那你们怎么知道谁是穿来的?”
“看眼神。”铁蛋说,“真狗的眼神是空的,穿过来的眼神是活的。你第一眼看我,我就知道你不是原装货。”
我想起昨天在楼下和它对视的那一眼。
原来那时候它就在看我了。
“行了,登记完了。”铁蛋转身往冬青丛走,“元宝,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把规矩说一下。”
“什么规矩?”我问。
元宝用爪子拍拍我的肩。
“第一条,”它说,“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不是真狗。”
我点点头,这我懂。
“第二条,不能做出不符合动物身份的事。比如用爪子写字、看人类的电视、打开冰箱——”
“等等,打开冰箱?”
“对,我试过,”元宝有点不好意思,“被抓现行了。苏婷那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只好假装在找剩饭。”
我沉默了一下。
“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重要。”元宝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不能拍同类的屁股。”
“……什么?”
“我说,不能拍同类的屁股。”它指了指自己的后半身,“尤其是哈士奇的屁股,更不能拍。”
我听得一头雾水。
“为什么?”
元宝还没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豆包——”
我转过头,看见苏婷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地从单元门冲出来。
“豆包你怎么跑出来的?阳台门怎么开了?”
她跑到我面前蹲下,一把把我抱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掉下去了。”
我趴在她怀里,心虚地看了一眼阳台——六楼,门开着,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苏婷抱着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以后不许自己跑出来,听见没?万一摔着怎么办?你腿那么短——”
我被迫听着她的唠叨,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后看。
冬青丛里,铁蛋蹲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
元宝站在它旁边,冲我挥了挥爪子。
然后它们的视线同时转向另一边——
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正慢悠悠地走过草坪,雪白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圆圆的,看起来温顺又无辜。
但经过冬青丛的时候,它侧过头,往铁蛋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宠物会有的眼神。
苏婷抱着我进了单元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最后看见的是那只萨摩耶的背影——它蹲在草坪上,面朝着我们的方向,像是在目送我。
“豆包,”苏婷低头看我,“今天怎么傻乎乎的?”
我收回视线,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不是傻。
是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脑子里突然响起元宝的声音——那种直接在意识里的频道。
“对了,忘了跟你说——那只萨摩耶叫大白,也是穿来的。它原身是个律师,特别难缠,你以后见到它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问它怎么做到的。
但频道已经断了。
电梯到了六楼。
苏婷抱着我走回家,阳台门还开着,晨风吹起窗帘。
她把我放到地上,弯腰捏了捏我的耳朵。
“饿了吧?姐姐给你做饭。”
我趴回狗窝里,看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
楼下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小孩的笑声。
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个世界很奇怪。
但又好像,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