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针下干坤
小禾离开后,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铁锈和米汤的味道。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刚才下针时那丝微弱气流的触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搅动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气”……
在原来的世界,中医理论中的“气”,是构成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最基本物质,是功能活动的体现,它无形无质,却真实可感于脉象、证候与针下。而在这个修真界,“灵气”是天地间游离的能量,是修炼的根基,是施展神通法术的源泉。两者同名,本质是否相通?抑或,经络穴位系统,本就是人体内部一个与天地灵气沟通的、尚未被此界修士完全理解和重视的隐秘通道?
原主玉青寒的记忆里,关于修炼的知识贫乏得可怜。凤溪谷传授给外门杂役的,是最基础的《引气诀》,粗糙简单,强调以自身灵根为引,感应、捕捉、炼化外界灵气,存储于丹田。伪灵根对灵气感应迟钝,吸纳效率极低,炼化更是艰难,所以五年苦功,丹田里依旧空空如也。
但我刚才,没有用《引气诀》,没有刻意去感应什么天地灵气,只是用最基础的针灸手法,刺激了合谷、内关、足三里这几个寻常穴位,竟然引动了“气”。虽然微弱,虽然性质感觉冰凉似与描述中“温和纯净”的灵气略有不同,但它确实在经络中流动了。
这流动的“气”,是外界灵气被穴位“捕捉”进来的,还是我自身气血被激发后产生的某种能量?或者兼而有之?
我必须弄明白。
休息了片刻,等那阵行针后的强烈疲惫感稍微过去,我再次拿起那根生锈的缝皮针。这次,我没有急着下针,而是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持针的指尖,细细体会。
没有了刺入皮肉的触感干扰,我更能专注于针体本身,以及它与周遭环境那玄之又玄的联系。渐渐地,一种极其模糊的“场”的感觉浮现出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知觉。我“感觉”到手中的铁针,仿佛一个微小而残缺的漩涡,在缓慢地、被动地搅动着周围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这“东西”无处不在,稀薄而沉寂。它们似乎对铁针本身有些微的亲和,又或者,是因为我刚才的行针,在这破屋里留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痕迹”,此刻正被这铁针隐隐牵引。
是“灵气”吗?我尝试按照《引气诀》的法门,用意念去主动沟通、吸引。
毫无反应。那沉寂的“东西”依旧沉寂,铁针的“场”也毫无变化。我的伪灵根,对这天地灵气,果然是绝缘体一般的存在。
那么,刚才针下的气流……
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上。穴位已经看不见针孔,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红痕。我再次将指尖轻轻按在合谷穴上,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穴位深处。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许多。
合谷穴所在的这片区域,皮肉之下,似乎与别处有些不同。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通畅”或者“松动”的感觉残留着,与周围其他地方的“滞涩”形成对比。仿佛这里刚刚被疏通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管道,虽然管道本身几乎不存在,但那种“通路”的意向还在。
我回想起下针时,针尖突破皮肤,触及深部组织时,那一下轻微的“落空感”和随之而来的酸胀。那不仅仅是刺激到了神经和软组织。在那一刻,针体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导体”或者“钥匙”,打开了一个通往身体内部更深层次、更精微系统的“门户”。
那个系统,就是经络。而“气”,就在这门户洞开的瞬间,循着针体,沿着被打开的经络通路,流了进来。
这流入的“气”,源头是哪里?
我忍着身上的酸痛,慢慢挪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向外面。
凤溪谷外门的这片杂役区,地处山谷边缘,灵气本就稀薄,加之屋舍破败,人气杂乱,更是灵气匮乏。但此刻,当我静心凝神,不再去刻意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而是将感知专注于“经络”与“穴位”本身时,我“看”到的世界,有了一丝不同。
空气依旧是那个空气,灰扑扑的。但在我的感知里,这片空间中,似乎存在着一些极其稀薄的、颜色难以形容的、仿佛黯淡灰烬般的“杂质”,还有一些几乎无法察觉的、如水波般偶尔荡漾一下的、冰凉沉寂的“流”。它们并非均匀分布,有的地方稍“浓”一些,有的地方则近乎真空。
我屋前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周围,那种黯淡灰烬般的“杂质”就明显多些。而我刚才下针的床边位置,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冰凉“气流”的痕迹,正慢慢消散。
是了。
我有些明白了。
这天地间的“灵气”,或许并非单一性质。修真者用灵根感应、吸纳、炼化的,是其中相对“活跃”、“纯净”或“温和”的部分,用于滋养神魂,壮大法力,施展神通。而还有一些“灵气”,性质可能偏于“沉滞”、“阴寒”、“驳杂”,或者与人体经络气血的“频率”不那么匹配,因此难以被常规修炼法门利用,甚至被视作无用或有害的“浊气”、“阴气”、“杂气”。
但这些“非常规”的“气”,或许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它们能被特定的“门户”——也就是处于特定状态下的经络穴位——所吸引、容纳,甚至在针具的引导下,被动流入人体。
我刚才引动的,很可能就是这样一种性质偏于“阴寒”、“沉降”的“气”。它冰凉,流动缓慢,对止痛、镇静、化瘀似乎有一定效果,但显然不适合用来修炼增长法力,甚至吸入过多可能反伤自身阳气。
难怪原主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类似描述。修真者追求的是强大、是长生、是超凡,谁会去研究这些“不入流”、“无大用”甚至还可能“有害”的细微能量?他们的治疗手段,要么是依赖丹药中蕴含的纯净药力(灵力),要么是凭借自身高深修为,用精纯灵力直接疏导、修复伤患。至于凡人的医术、针灸?那是蝼蚁的挣扎,是下下之选,是灵根断绝、仙路无望者才会去触碰的“末技”。
可我不同。
我来自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那里的人类,靠着对自身经络脏腑的认知,用草木金石之性,用针砭导引之术,同样治病救人,调理阴阳,探索生命奥秘。在这里,我无法感应和利用那“活跃纯净”的灵气,但这些被视为“浊气”、“杂气”的能量,通过我熟悉的经络穴位系统,或许能成为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不只是治疗我现在的伤势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一种可能性——一种不依赖灵根资质,另辟蹊径,以“医”入“道”的可能性。
只是,这条路注定艰难。首先,工具就是大问题。手里这两根生锈的缝皮针,太粗,太短,太不顺手,材质也差,锈蚀严重,不仅影响效果,还有很大感染和断针风险。真正的针灸针,需要一定的弹性、韧性和锐利度,最好是金银材质,但以我现在的处境,想都别想。
其次,我对这个世界的“气”的了解还太少。刚才引动的“阴寒之气”只是冰山一角。不同的环境(地脉、风水、时辰)、不同的病人体质、不同的病症,可能需要引导或排除不同性质的“气”。如何辨别?如何安全引导?如何避免引“气”入体反而造成伤害?这些都是未知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在这个实力为尊、视凡俗技艺如无物的修真界,靠这门“手艺”活下去,甚至……走得更远。仅仅是显露一手止血止痛的针灸,恐怕不足以改变“废柴”的命运,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和祸端。
我需要知识,需要资源,需要自保的能力,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这门“手艺”被看见、被认可、甚至被需要的契机。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音是从杂役区东头传来的,那边是谷中低阶弟子聚居的棚户区,比我们这边还要杂乱破败。
我本不想理会,但哭喊声中,似乎有小禾的声音。
皱了皱眉,我扶着墙壁,慢慢挪了出去。身上还疼,但比起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能勉强走动。
循声走近,只见东头一处简陋窝棚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和玉青寒一样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弟子,个个面有菜色,神情麻木中带着些许看热闹的兴味。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青色低级弟子服、腰间挂着木牌、满脸横肉的壮汉,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倒在地上的一个老杂役唾沫横飞。
“老不死的!交不出这个月的份子钱,还敢偷懒?这捆柴火湿气这么重,怎么烧?耽误了丹房的火候,你担待得起吗?!”壮汉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倒在地上的老杂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此刻捂着胸口,嘴角渗着血丝,哎哟哎哟地呻吟着,旁边散落着一捆半湿的柴火。小禾跪在老杂役身边,一边哭一边试图扶起他,却被那壮汉一脚踢在肩膀上,踉跄着歪倒在地。
“还有你这个小贱蹄子!上次让你去后山采的月见草,分量就不足!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了?说!”壮汉不依不饶,抬脚又要去踹小禾。
周围的人群寂静无声,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着。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管事弟子的欺压,再寻常不过。
我认出了那壮汉,是外门执事堂的一个小头目,姓赵,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中等,仗着一点微末职权和还算过得去的修为,惯会欺压他们这些杂役,克扣份例,勒索钱财,动辄打骂。老杂役姓陈,为人老实,经常被欺负。小禾心地善,常帮陈伯做些杂活,也因此被牵连。
眼看赵姓壮汉的脚又要落下,我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随即停住。我现在自身难保,贸然出头,除了多一个被打的,没有任何意义。原主记忆中,不是没有反抗过的杂役,下场无一不凄惨。
可是,看着小禾惊恐含泪的眼睛,看着陈伯痛苦蜷缩的身影,胸腔里有一股不属于我的郁气,混合着我自己的某种情绪,在翻腾。那是玉青寒五年积攒下的屈辱和无力,也是我作为医者,对眼前恃强凌弱、见死不救的冷漠环境的天然不适。
赵姓壮汉那一脚终究没踹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我。他收回脚,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凤溪谷大名鼎鼎的玉大小姐吗?怎么,躺了几天,能下地了?”他故意把“大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引来周围几声压抑的嗤笑。谁都知道玉青寒那点可怜的背景和废柴资质,这称呼是十足的讽刺。
“刘管事可发了话,让你醒了就去后山药田。怎么,还在这儿杵着,是想让我亲自‘请’你过去?”赵姓壮汉朝我走来,他身形高大,带着炼气三层修士特有的、对凡人而言颇具压迫感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这平静似乎激怒了他,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更凶。
“赵师兄,”我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直,“陈伯年纪大了,气力不济,砍的柴火湿了些,也是难免。小禾采集不力,是该罚。不过,眼下丹房似乎并未因柴火耽误,月见草若是少了,执事堂自有记录可查。师兄秉公办事,令人敬佩。只是陈伯似乎伤得不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耽误了后面的杂役派工,或者……闹出人命,恐怕对师兄的考评,也未必是好事。”
我的话不快,但条理清晰,既点出了他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的实质,又用“考评”隐隐刺了他一下。外门管事弟子虽然有些权力,但也要受执事堂更高级管事的监督,闹出人命,终归是麻烦。
赵姓壮汉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阴沉下来:“玉青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一个五年练气一层的废物,真当自己还是个人物了?我看你是摔坏了脑子!”
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朝我脸上扇来。这一下若是打实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又得躺几天。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有些人露出不忍卒睹的神色,更多的人则是麻木。
我没有躲,也来不及躲。但我藏在破烂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根生锈的缝皮针。在他手掌即将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微微侧身,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迎了极小半步,同时,持针的手如同灵蛇出洞,快、准、稳地在他手臂外侧,肘横纹上约两寸的位置——曲池穴附近,轻轻一点,一刺即收。
动作隐蔽至极,在旁人看来,我只是吓得踉跄了一下,似乎要摔倒。
“啊!”
赵姓壮汉的痛呼短促而凄厉,扇向我的手臂猛地一颤,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他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又像是手臂突然抽筋,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又酸又麻又痛,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从肘部瞬间蔓延到肩颈,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麻,脚下发软,竟“蹬蹬蹬”连退三步,撞翻了旁边一个破木桶,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手臂,惊疑不定地看着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臂上的酸麻痛感还在持续,让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气,那种感觉太诡异了,不像是被灵力所伤,倒像是……凡俗武夫的点穴手法?可这玉青寒,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
“你……你做了什么?”赵姓壮汉又惊又怒,厉声喝问,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未知总是让人不安。
我稳住身形,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暗中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曲池穴,手阳明大肠经合穴,刺激此穴可疏风清热,调和营卫,通络止痛。我用针极快极浅,未用灵力(我也没灵力可用),仅仅是以特殊手法刺激了穴位,引发他自身气血短暂紊乱,经络阻滞,造成手臂酸麻失灵。效果不会持续太久,但足以震慑。
“赵师兄说笑了,”我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淡,“我能做什么?不过是重伤未愈,站不稳罢了。倒是师兄,方才似乎气息不稳,可是练功出了岔子?还是近日劳累,肝火旺盛,以致手臂经脉略有滞涩?我略通些调理气血的粗浅道理,师兄若信得过,可自行按压方才手臂不适之处,缓缓揉之,或可缓解。”
我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他“手臂不适”,又给出“缓解之法”,将刚才的异状归咎于他自身“练功出岔”或“肝火旺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姓壮汉脸色变幻不定,盯着我看了半晌,又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那酸麻感果然在慢慢消退。他心下惊疑更甚,难道真是自己最近急于突破炼气四层,练功太猛,伤了经脉?可刚才那一下的感觉……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狐疑,但一时又抓不到把柄。周围这么多杂役看着,他若继续纠缠,倒显得自己心虚。
“哼!牙尖嘴利!”他最终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甩了下袖子,又狠狠瞪了地上的陈伯和小禾一眼,“这次算你们走运!老东西,明天柴火再不合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还有你,小贱蹄子,月见草若是再短了分量,有你好看!”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多少有些仓皇。
围观的杂役们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探究,但更多的,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没人上前搀扶陈伯,也没人安慰小禾,很快便各自散去,只剩下我们三个,和一地狼藉。
小禾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跑到我身边,又惊又怕:“玉、玉师姐,你没事吧?赵师兄他……他刚才怎么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走到陈伯身边蹲下。老人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嘴角的血迹已经发暗。我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弦细而数,节律不齐。触其胸口,肋骨无明显移位,但按压痛剧。舌苔薄黄。是外伤导致的气滞血瘀,兼有惊吓忧思,肝气郁结,心脉受损。
“陈伯,你感觉怎么样?除了胸口疼,还有哪里不舒服?”我低声问。
陈伯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满是苦涩和无奈:“没、没事……老毛病了,咳咳……就是胸口闷,喘不上气……多谢玉姑娘……给你惹麻烦了……”
“别说话,放松。”我示意小禾扶稳他。然后,我取出了另一根生锈的缝皮针。这次,我看准了陈伯左腕的内关穴,以及手臂内侧的郄门穴。这两个穴位都有宁心安神、宽胸理气、活血止痛的功效。
“小禾,看着点周围。”我低声吩咐。小禾虽然不解,但此刻对我充满了莫名的信任,用力点头,紧张地四下张望。
我凝神静气,回想刚才给自己下针,以及“刺”赵姓壮汉时的感觉。针尖刺入陈伯内关穴的皮肤,这次,我集中精神,尝试主动去“引导”。
不是引导外界的“气”,而是引导他自身的气血。
下针,得气。陈伯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我细细捻转,针下感觉沉紧涩滞,是瘀阻之象。我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用轻柔的捻转配合小幅提插,如同疏通淤塞的水管,耐心地松解。
渐渐地,针下的滞涩感开始松动。几乎同时,我再次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性质略偏“沉降”、“濡润”的“气”,从周围环境中,被“引”了过来,顺着针体,流入陈伯的内关穴,然后沿着手厥阴心包经,缓缓向心胸部渗去。
这“气”的性质,似乎与刚才我自己引动的“阴寒之气”略有不同,更偏向于“调和”、“濡养”,与他心脉受损、气血瘀滞的病症隐隐相合。
陈伯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缓了一些,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
我依法针刺郄门穴。这一次,引导“气”流入的感觉更加清晰了一点。我能“感觉”到,这“气”并非凭空而来,它似乎本就存在于周围的草木、泥土、甚至空气中,只是极其稀薄、沉寂,需要通过针刺打开穴道这个“门户”,并辅以特定的意念引导,才能被吸引、汇聚、导入人体,起到类似“药力”但更直接的作用。
两针之后,陈伯的脸色好看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胸口憋闷和疼痛明显减轻。“玉、玉姑娘……你这手法……”他惊异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针。
“一点乡下土法子,陈伯觉得好些就成。”我起针,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针身上的细微血珠。没有专业消毒,只能尽量保持清洁。“您这伤需要静养,最近别再干重活,也别再动气。”
小禾已经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陈伯,又看看我,再看看我手里的针,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师姐……你、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以前在家里,跟一个路过的大夫学过点皮毛,都快忘了,刚才也是试试。”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原主父母早亡,家乡遥远,无从查证。
扶着陈伯回到他那比我的屋子好不了多少的窝棚,安顿他躺下,又叮嘱小禾照顾,我便起身离开。耽误了这些时候,必须得去后山药田了,否则那个刘管事的处罚,可不是赵姓壮汉那种程度的麻烦。
走在去往后山那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身上的伤痛还在,但我的脚步却比醒来时稳了许多。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施针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引导“气”流入时的微妙感觉。
我似乎摸索到了一点门道。
针灸在此界,并非全然无用。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甚至忽略的、能够沟通和利用另一种形式“天地能量”的法门。这种法门不依赖灵根,更依赖于对“人体”——这个精密复杂小宇宙——的深刻认知,以及对“气”的性质的敏感把握。
它治不了灵根,增不了修为,或许也无法对抗真正的修仙者。但,它能治伤,能祛病,能调理阴阳气血。
而在修真界,受伤、生病、修炼出岔子、走火入魔……这些情况,恐怕比凡人世界只多不少。尤其是低阶弟子和外门杂役,他们用不起昂贵的丹药,请不动高修为者耗费灵力疗伤,往往只能硬扛,或者用些效果有限的低劣药散。其中暗伤、旧患、气血亏虚者,比比皆是。
或许,这便是我在这凤溪谷,在这残酷的修真世界,最初立足的缝隙。
后山的药田,位于一片背阴的山坳,灵气比杂役区更加稀薄。几十亩薄田,稀稀拉拉种着些最低阶的灵草,如清心草、止血藤、月见草之类,长势大多蔫头耷脑。这里的工作枯燥而繁重,除草、捉虫、灌溉、采收,全靠人力,没有任何术法辅助。
负责这片药田的刘管事,是个干瘦阴沉的老头,炼气四层修为,卡在这个境界已经几十年,眼看筑基无望,便将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管理的杂役身上。玉青寒没少受他刁难。
赶到药田时,日头已经偏西。其他几个杂役弟子正在田里机械地忙碌着,看到我来,有人投来麻木的一瞥,有人则露出看好戏的讥诮神色。
刘管事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到我,耷拉的眼皮抬了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知道来?我还当你玉大小姐娇贵,要躺到天荒地老呢。”
我低下头,做出怯懦的样子:“弟子不敢,伤好些了,便立刻来了。”
“伤?”刘管事冷笑,“一点皮肉伤,躺了三天,我看你是骨头懒了!这个月你的任务,照料东边那十亩止血藤,除草、松土、捉虫,一样不能少!月底我要检查,若是有一棵长势不好,或者被虫啃了……哼,这个月的例钱,你就别想了!滚去干活!”
他手指的方向,是药田里最偏僻、土质最差、野草长得最疯的十亩地。那是公认的苦差,往年都是犯错或者最不受待见的杂役负责。
我没有争辩,默默拿起田边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走向那十亩地。争辩无用,只会引来更严苛的对待。原主的记忆里,早已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半青不黄的止血藤,和几乎没过藤苗的各类杂草,我没有立刻开始劳作。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硬干只会加重伤势。我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
我拔起一株止血藤,仔细观察。叶片瘦小,颜色暗淡,藤蔓细弱。又拨开泥土看了看根系,也是稀疏得很。这长势,与其说是灵草,不如说是野草。
按照凤溪谷粗浅的灵草种植玉简记载,低阶灵草生长,依赖些许灵气和特定水土。但这片地,显然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土壤也贫瘠。常规的照料,效果有限。
我回想刚才给陈伯下针时,引动的那种“沉降”、“濡润”之气。既然这种“气”能对人体产生“濡养”、“调和”的效果,那么,对植物呢?植物生长,同样需要吸收天地间的能量和养分。
如果……我能将环境中那些沉寂的、驳杂的、难以被修士直接利用的“气”,通过某种方式,引导、汇聚到这些止血藤的根部?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跳。
我放下锄头,再次拿出了那根缝皮针。这一次,我没有刺向自己或他人,而是蹲下身,将针尖轻轻刺入一株止血藤根部的泥土中,深入大约两寸。
然后,我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凝聚在针尖,尝试着去“感应”。
泥土的气息,草木根须的微弱生机,地下水汽的阴凉……各种驳杂的信息传来。我努力摒弃这些,专注于寻找那种“沉寂”的、可以被引导的“气”的感觉。
很难。植物的“经络穴位”系统,与人体截然不同,甚至是否存在都未可知。但我能感觉到,针尖插入泥土后,似乎打破了一点那方寸之地的某种“平衡”,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和草木腐败气息的、沉滞的“气”,被针体吸引,缓缓附着上来。
我尝试用意念引导,让这丝“气”沿着针体,渗入泥土,靠近止血藤的根系。
过程缓慢而艰难。那“气”似乎很“懒”,很不情愿流动。我集中精神,额角渗出细汗,用了将近一刻钟,才勉强让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碰触到了止血藤的一缕细根。
然后,我松开针,拔出,仔细观察这株止血藤。
没有立竿见影的变化。但我似乎觉得,它的叶片,在傍晚微凉的山风中,轻轻颤抖的幅度,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同?也许是心理作用。
我不气馁。至少,证明了我的思路可能行得通,只是方法需要改进,效果需要积累。这比起单纯用蛮力除草捉虫,或许是一条更根本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单调而忙碌的生活。白天,在刘管事的监视和呵斥下,在药田里辛苦劳作,除草、松土、捉虫,一丝不苟,但效率故意放得很慢,以免引起怀疑。同时,偷偷尝试用那根缝皮针,引导环境中那稀薄的、沉滞的“地气”或“草木之气”,滋养我负责的止血藤。晚上,回到那间破屋,则忍着疲惫和伤痛,一边用针灸继续调理自己的身体,一边仔细体会、总结下针时引导“气”的微妙感觉。
给自己下针,主要是为了治伤和调理虚弱的身体。合谷、足三里、三阴交、血海、膈俞……轮换取穴,活血化瘀,疏通经络,补益气血。每一次下针,对“气”的感应和引导就清晰一分。我渐渐能分辨,刺激不同穴位时,引动的“气”在性质上似乎有细微差异,有的偏“沉降”利于止痛,有的偏“升发”利于提神,有的偏“调和”利于化瘀。这与穴位所属的经络、五行属性似乎隐隐对应。
我也尝试过引导“气”在自身经脉中运行,但效果甚微。伪灵根像一道坚固的闸门,牢牢锁死了丹田与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的联系。流入穴位的“气”,只能在穴位附近和极短的经络片段中盘桓,很快便自行消散,或者被身体吸收,用于修复损伤,无法储存,更无法像真正修士的灵力那样随心运转、施展法术。
这证实了我的猜想:以针灸引“气”,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治疗性的能量导入和利用,与主动修炼、增长修为的功法,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几天后,我身上的伤痛好了七八成,虽然依旧瘦弱,但气色明显好转,眼神也清亮了许多。负责的止血藤,长势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比不上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灵田,但叶片颜色似乎深了一丝,藤蔓也更有力地攀附在支架上,不像旁边其他杂役负责的同类,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我日日观察对比,几乎难以察觉。但刘管事某天巡视时,还是在那十亩地前多站了一会儿,阴鸷的目光扫过藤蔓,又扫过我,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我心头微凛。看来,以后要更小心才行。不能表现得太突出,尤其是在这个实力卑微、毫无背景的时候。
小禾偶尔会偷偷来看我,带一点她自己省下的干粮,告诉我陈伯的伤势在我的“土法子”治疗和她的照料下,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对我是千恩万谢。她也听说了那天赵姓壮汉回去后,手臂酸麻了好几天,私下里疑神疑鬼,还偷偷去找相熟的药师看过,也没看出所以然,只说是可能练功不当,伤了筋络,让他休养几天。赵姓壮汉似乎真的被吓住了,之后几天都没来找茬。
“师姐,你那个法子真厉害!”小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充满了崇拜,“陈伯说他胸口不闷了,赵师兄也被你吓跑了!”
“只是凑巧,别到处说。”我叮嘱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点浅显的震慑和治疗,在真正的修士眼中,恐怕不值一提。我需要的是时间,是低调积累,是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世界“气”的奥秘,以及如何将我所知的医学,与之更好地结合。
这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在药田劳作。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凤溪谷的晚钟悠扬响起,催促着弟子们结束一天的功课。
我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去,忽然,药田西侧靠近一片野生竹林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低吼声,还有竹子被猛烈撞击的噼啪声响。
几个附近的杂役弟子也听到了,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是……是后山竹林那边?”
“好像是什么野兽……”
“不对,我听着像人声……”
刘管事也皱起眉头,朝那边望了望,犹豫了一下,对离得最近的一个杂役道:“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别是哪个不长眼的,跑后山惹了麻烦。”
那杂役脸色一白,显然不敢去,但又不敢违抗管事的命令,磨磨蹭蹭地往竹林方向挪。
我心中一动。那低吼声虽然痛苦,但中气尚足,不像是普通野兽,也不像是凡人重伤垂死。而且,撞击竹子的力道,听起来非同一般。
或许……
“刘管事,”我放下锄头,主动开口,“弟子略通些处理外伤的土法,若是有人受伤,或可帮忙看看。若是野兽,弟子远远看一眼就回,绝不惹事。”
刘管事斜睨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废柴”主动请缨有些意外,但想到这几天我那十亩止血藤长势似乎还行,又想到前几天赵麻子(赵姓壮汉)的古怪,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别死在外头。”
我微微躬身,转身朝着竹林方向走去。心中并无多少把握,但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验证我所学,一个接触“伤者”,一个或许能让我这“土法子”派上点用场,换取些许喘息之机的机会。
竹林深处,光线昏暗。越往里走,那压抑的低吼和撞击声越清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我拨开茂密的竹枝,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声源靠近。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瘫坐在地。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原本应该颇为俊朗,但此刻却扭曲着,布满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他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胸前的衣襟被扯开,露出一片紫黑色的可怕淤伤,高高肿起,甚至能看到皮肤下不正常的凸起。最骇人的是,他周身隐隐有混乱的气流在窜动,时而炽热,时而冰寒,将周围的竹叶卷得四下纷飞,他坐着的草地,一半焦黑,一半凝出白霜。
他双眼赤红,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他的气息极不稳定,时而高涨到令我心悸,时而又衰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是……走火入魔?还是修炼出了严重的岔子,导致灵力暴走,经脉受损?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眼前的青年,毫无疑问,是一名修为远超于我的内门弟子。他此刻的状态极度危险,不仅自身重伤,那失控的灵力更是充满了毁灭性。贸然靠近,很可能被那混乱的灵力撕碎。
但是,我也清楚地“看”到,他周身紊乱暴躁的灵气之中,混杂着大量淤塞、逆乱的、不同性质的“气”。这些“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正是导致他痛苦和伤情加重的元凶。
我的目光落在他扭曲的手臂,紫黑高肿的胸口,还有那因为痛苦和灵力冲突而不断抽搐的躯干。
或许……我的针,真的能有点用?
至少,可以试试,帮他疏导一部分淤塞逆乱的“气”,缓解痛苦,稳定一下伤势,不至于立刻毙命。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那根已经摩挲得微微发亮的缝皮针。锈迹仍在,针尖在竹林斑驳的光线下,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