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3章 理发店的乡愁
尹秀文撞见陈记理发店的那天,洛杉矶的风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是开春后的第一个周末,风里还带着点冬天的海腥味,却比冬天暖了点,吹在脸上,像裹了层软乎乎的纱。她刚从学校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比较文学著作,书页边缘被风吹得翻卷。头发长了,及腰,是来美国前留的,母亲说“女孩子家,长头发好看”,她便一直没剪。可此刻,头发被风吹得缠在脖子上、脸上,连眼睛都快遮住了,手里的书又沉,她走得跌跌撞撞,只想找个地方歇口气。
转过唐人街中段的拐角,就看见“陈记理发店”的招牌。招牌是红底白字,“陈记”两个字是手写的,有点歪,却很有力,是陈姐自己写的——后来她才知道,陈姐没读过多少书,这两个字练了整整一个月。理发店的门是玻璃的,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的理发椅和镜子。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飘出一阵笑声,像银铃一样,脆生生的,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鬼使神差地,尹秀文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是串小铃铛,挂在门楣上,铃铛是彩色的,是陈姐的小外孙编的。
理发店很小,只有七八平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里墙放着一张黑色的理发椅,椅子是皮革的,有点旧,边缘的皮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海绵,却擦得发亮。椅子前面是一面大镜子,镜子边框是木质的,被手摸得光滑,上面贴着几张照片——有陈姐和丈夫的合影,有女儿的毕业照,还有小外孙的满月照。镜子旁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照片,像一面照片墙:最上面是陈姐年轻时在四川老家的照片,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条江边,手里举着个橘子,笑得露出牙齿,背景是碧绿的江水和远处的山,“那是青衣江,我老家乐山的江。”后来陈姐跟她说;中间是她刚来美国时的照片,和丈夫站在唐人街的街口,两人都穿着旧衣服,丈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辣椒面,背景就是那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两人笑得有点拘谨,却很认真;最下面是她女儿林薇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一张排着,最后一张是林薇和金发碧眼的女婿的合影,怀里抱着个混血小娃娃,小娃娃的眼睛是蓝色的,却笑出了两个小梨涡,像陈姐。
柜台在门口,是个旧的木柜,上面放着理发工具:剪刀、梳子、推子,还有几瓶洗发水,都是中文的,“飘柔”“海飞丝”,是从华人超市买的。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有点卷,是烫过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却不难看。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蜀香园”三个字——是她丈夫的川菜馆的名字,围裙上沾了点碎头发,却很干净。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嘴里说着什么,逗得老太太直笑。
听见风铃响,她抬头看过来,眼睛很亮,像四川的太阳,笑的时候眼角有两个小酒窝:“姑娘,理发啊?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她的声音快人快语,带着四川口音,“你先喝杯红糖水,刚熬的,暖身子。”
她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是红色的字,有点褪色,杯里装着红糖水,冒着热气,甜香飘过来。尹秀文放下书,走过去坐下,拿起杯子,杯子有点烫,手心却暖了。红糖水是用四川的老红糖块熬的,不是超市里的红糖粉,有股焦香,甜得不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姑娘,你是江南来的吧?”陈姐给老太太剪完头发,用小刷子扫掉她肩上的碎头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看你说话软乎乎的,像苏州评弹里的姑娘。”
尹秀文点点头,喝了口红糖水:“嗯,苏州的。陈姐,您怎么知道?”
“我去过苏州!”陈姐笑了,手里的剪刀“咔嚓”响了一声,“十几年前,跟我丈夫回他老家,路过苏州,去了拙政园,里面的水巷子真好看,就是蚊子太多。”她走到尹秀文身边,拿起梳子,轻轻梳了梳她的头发,“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就是太长了,不好打理吧?”
“嗯,风一吹就乱。”尹秀文说。
“那我给你剪个齐耳短发,清爽,也好看。”陈姐拿起剪刀,手指灵活,“我跟你说,我剪头发的手艺,在乐山老家是出了名的,当年我在巷口开理发店,街坊邻居都来找我剪。”
她让尹秀文坐在理发椅上,围上围布,围布是蓝色的,有点旧,却很干净。镜子里映出尹秀文的脸,有点苍白,是最近熬夜写论文熬的。陈姐拿起梳子,把她的头发梳顺,“咔嚓”一声,剪刀落下,一缕头发掉在围布上,黑色的,像一条小蛇。
“姑娘,在这边读书?还是工作?”陈姐一边剪头发,一边问,剪刀“咔嚓咔嚓”响,很有节奏。
“读书,UCLA,比较文学。”尹秀文说。
“哟,大学生啊,厉害!”陈姐眼睛亮了,“我女儿也在UCLA,读商科,跟你差不多大。叫林薇,你认识不?”
尹秀文摇摇头:“不认识,我们不同专业。”
“也是,UCLA那么大。”陈姐笑了笑,语气却有点低落,“她啊,从小在这边长大,中文说得还行,就是写不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也不爱吃辣,跟个美国人似的——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个四川人,女儿居然不吃辣。”
尹秀文问:“你不想让她多学点中文?”
陈姐叹了口气,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剪:“想啊,怎么不想?她小时候,我天天教她四川话,教她写中文,给她唱《茉莉花》。她那时候多乖,坐在我腿上,跟着我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还说要跟我学做麻辣烫。”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尹秀文,“你看,这是她五岁的时候,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我做的辣椒面,说要跟我学炒料。”
照片有点旧,边缘卷了,上面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红色的辣椒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颊红红的,像个小苹果。
“可现在呢?”陈姐把照片收回去,放在抽屉里,“她跟我说,中文太难,说在学校里没人说中文,说她说中文会被朋友笑话。我跟她爸吵过好几次,我说‘林薇,你是中国人,你怎么能不会写中文?怎么能不吃辣?’可她不听,她跟我说‘妈,我生在美国,我是美国人,不是中国人’。”
剪刀“咔嚓”响,陈姐的声音有点哑:“我给她寄老家的辣椒面,她说是垃圾,扔了;我给她做四川的泡菜,她说是臭的,不吃;我想带她回乐山看看,她跟我说‘妈,我不去,那边又穷又脏’。”
尹秀文没说话,看着镜子里的陈姐,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只是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围布上的碎头发越来越多,黑色的,像一地的乡愁。
“剪好了,你看看。”陈姐放下剪刀,用小刷子扫掉尹秀文肩上的碎头发,解开围布。
尹秀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齐耳,很整齐,发尾有点翘,显得很精神。“很好看,谢谢陈姐。”她说。
“好看就好。”陈姐笑了,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小包辣椒面,“给你,我自己做的,四川的二荆条,炒香了磨的,你回去拌凉菜,或者煮面,都好吃。”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的辣椒面是深红色的,带着点金黄的颗粒,是花椒,闻起来很香,有点麻。尹秀文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姐给她递了杯红糖水,还是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刚剪了头发,喝点甜的,补补气血。我跟你说,姑娘,不管在哪里,都得对自己好点。我们这些在唐人街的,看着热热闹闹,天天跟‘自己人’在一起,其实心里都空落落的,就靠这点念想撑着——念想是什么?就是老家的辣椒面,就是妈妈做的菜,就是几句家乡话。”
从那以后,尹秀文常去陈姐的理发店。有时是理发,有时是没课,就绕过去坐一会儿,陪陈姐聊聊天。
陈姐的丈夫陈哥,是个沉默寡言的四川男人,高高瘦瘦的,皮肤黝黑,手上有很多老茧,是常年颠勺磨出来的。他在唐人街开了家川菜馆,叫“蜀香园”,就在理发店旁边,几步路就到。每天中午和晚上,陈哥都会来理发店给陈姐送午饭,是他自己做的,一荤一素,装在保温盒里。
“今天给你做了回锅肉,用的是五花肉,炒得焦香,加了蒜苗。”陈哥把保温盒放在柜台上,声音很低,“还有个青菜,是唐人街买的,有点老,你将就吃。”
陈姐打开保温盒,香气飘出来,回锅肉的油香混着蒜苗的香,很诱人。“你自己也吃了吗?”陈姐问。
“吃了,在店里跟伙计一起吃的。”陈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秀文也在啊?要不要一起吃点?”
尹秀文摇摇头:“不了,陈哥,我刚吃过。”
陈哥没多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陈姐一眼,眼神很温柔。
“他就是这样,话少,心细。”陈姐一边吃回锅肉,一边说,“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啥都没有,就在唐人街摆地摊,卖我老家的辣椒面、豆瓣酱,还有他做的卤味。那时候天很冷,我们就裹着被子坐在地上,看着来往的人,不敢说话,怕被警察抓。”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后来攒了点钱,就开了这家川菜馆。刚开始生意不好,没人来,都是唐人街的老乡照顾我们。我记得第一天,就卖了三碗面,赚了十五块钱。我跟他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哭了,我说‘要不我们回去吧’,他说‘不回,回了就输了’。”
“现在生意好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陈姐叹了口气,“店里的菜,都是改良过的,辣椒放得少,麻味也淡,因为美国人吃不了辣。可我总想起老家的麻辣烫,用的是牛油锅底,放很多花椒和辣椒,煮出来的菜,麻得够劲,辣得过瘾,吃一口就出汗。这边的辣椒,都是大棚种的,没那味;这边的花椒,都是机器磨的,没那香。”
有一次,尹秀文在理发店待着,正好遇见陈姐的女儿林薇来拿东西。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照片墙上。尹秀文正在帮陈姐整理照片,把歪了的照片扶正。风铃响了,林薇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很大,露出里面的皮肤;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上面印着英文“Los Angeles”;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烫成了卷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两个大耳环,走起路来“叮咚”响。她戴着耳机,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头都没抬。
“薇薇,你来了。”陈姐从柜台后站起来,笑着说,“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在保温盒里,你拿回去吃。”
林薇摘下一只耳机,看了陈姐一眼,用英文说:“妈,我不是来拿排骨的,我来拿我的充电器,落在这了。”
“充电器在抽屉里,我给你收好了。”陈姐走到抽屉边,拿出一个白色的充电器,递给她,“你怎么不用中文说话?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家里说中文。”
林薇撇了撇嘴,接过充电器,用中文说:“说中文别扭,朋友都不说,我说了他们听不懂。”她的中文说得还行,却很生硬,没有四川口音,像在念课文。
“你是中国人,说中文有什么别扭的?”陈姐的声音高了点,“你小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还跟我学唱四川的民歌,你忘了?”
“妈,那是小时候!”林薇皱起眉头,声音也大了,“我现在长大了,我生在美国,我是美国人,我的朋友都是美国人,我说中文他们会笑话我的!”
“美国人怎么了?美国人就不能说中文了?”陈姐走到林薇面前,看着她,“你爷爷还在乐山,你每年回去看他,你跟他说英文,他能听懂吗?你爷爷给你做的甜皮鸭,你忘了是什么味了吗?”
“我不爱吃甜皮鸭,太腻了!”林薇后退了一步,“爷爷的话我听不懂,每次回去都很无聊,我以后不想回去了!”
“你说什么?”陈姐的眼睛红了,声音有点抖,“林薇,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爷爷,是你老家!你忘了你小时候,爷爷抱着你,带你去巷口的黄葛树下玩,给你买糖吃?你忘了你说要跟爷爷学做甜皮鸭?”
林薇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妈,我今晚要跟朋友去看电影,不回来吃饭了。”说完,转身就走,耳机戴回耳朵上,连门都没关。
风铃“叮铃”响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陈姐站在原地,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肩膀微微发抖。她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刚才给林薇准备的糖醋排骨,保温盒还是热的,排骨的香气飘出来,却没人吃了。
“秀文,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陈姐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当初把她带来美国,是不是错了?我以为,只要我在唐人街,就能守住老家的味道,守住咱中国人的根,可没想到,我连自己的女儿都守不住……”
尹秀文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陈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跟你说,秀文,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跟你一样,啥都不懂,不敢说话,不敢出门。每次出门,都要把陈哥的手攥得紧紧的,怕走丢了。后来认识了周伯,他给我熬中药,说我气血虚,要补;认识了林太太,她给我送糖水,说我一个人不容易。我以为,唐人街就是我的家,有这些‘自己人’,就不怕了。可现在,我女儿连‘自己人’都不想当了……”
那天晚上,尹秀文在“蜀香园”吃的晚饭。陈姐拉着她,说“陪我吃点”,她没拒绝。
“蜀香园”的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乐山的照片,有青衣江,有乐山大佛,还有巷口的黄葛树。服务员是个四川阿姨,说话带口音,看见陈姐,笑着说“陈姐,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陈姐点了几个菜:麻婆豆腐、回锅肉、糖醋排骨,还有一碗蛋炒饭。“都是我拿手的,你尝尝。”陈姐给她盛了碗饭,“这麻婆豆腐,我用的是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加了牛肉末,撒了花椒面,跟我老家的味道差不多。”
麻婆豆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红油发亮,上面撒着白色的葱花和褐色的花椒面。尹秀文夹了一块,放在嘴里,麻辣鲜香,豆腐很嫩,牛肉末很香,花椒面的麻味在嘴里散开,很过瘾。可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做的红烧肉。
母亲做红烧肉,用的是五花肉,切成方块,先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血水;然后用冰糖炒色,炒到糖融化,变成深红色;再把肉放进去,翻炒均匀,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黄酒、酱油、姜、葱,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炖一个时辰,直到肉烂了,汤稠了。炖好的红烧肉,肉皮发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用筷子一夹就烂,汤汁拌米饭,能吃两大碗。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混着麻婆豆腐的红油,有点咸,有点辣。
陈姐看见,叹了口气,给她递了张纸巾:“想家了吧?我也想。想我妈做的乐山甜皮鸭,鸭子是家养的,皮烤得脆生生的,然后用冰糖熬的糖汁裹一层,甜中带咸,皮脆肉嫩。想老家的青衣江,夏天的时候,我跟陈哥去江边游泳,江水很凉,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想巷口的那棵黄葛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半个巷口,我娘坐在树下织毛衣,我坐在旁边,给她递毛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可想来想去,还是回不去了。我娘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陈哥说,娘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的照片,就是那张在青衣江边拍的,手里举着橘子的照片。”
尹秀文没说话,只是陪陈姐吃着饭。店里的客人不多,四川阿姨在哼着四川的民歌,调子有点悲,却很好听。窗外的红灯笼亮了,一盏盏,像星星,映着“蜀香园”的招牌,红得发亮。
唐人街的春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让人心里发空的时候。
尹秀文来美国的第一个春节,是在唐人街过的。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唐人街就开始热闹起来了。周伯的中药铺挂起了红灯笼,是陈姐帮忙挂的,灯笼是四川的油纸灯笼,上面画着熊猫,很可爱;陈姐的理发店贴了春联,春联是周伯写的,毛笔字,上联“天涯共此时”,下联“海角同乡愁”,横批“根在唐人街”;“蜀香园”的门口挂起了中国结,红色的,很大,垂到地上,门上贴着火红的福字,是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春节前一天,尹秀文去帮忙。她帮周伯整理药柜,把药材分类放好;帮陈姐贴春联,陈姐站在凳子上,她在下面递胶带;帮陈哥打扫“蜀香园”,擦桌子,摆碗筷。周伯给她包了个红包,里面装着二十块钱,说“过年了,讨个吉利”;陈姐给她做了件新的红毛衣,是手工织的,针脚有点歪,却很暖;陈哥给她炸了很多麻团,是四川的做法,外面裹着芝麻,里面是豆沙馅,香得很。
除夕夜,尹秀文和陈默、周伯、陈姐、陈哥一起吃年夜饭,就在“蜀香园”。
陈姐做了一大桌菜,满满当当:红烧鱼,用的是唐人街买的鲈鱼,刮鳞去鳃,鱼肚子里塞着姜和葱,炖得很鲜,寓意“年年有余”;糖醋排骨,用的是冰糖炒色,加了镇江香醋,是周伯从老家带来的,酸甜可口;饺子,是大家一起包的,尹秀文包的是江南的月牙饺,捏着花边,像小月亮;陈姐包的是四川的元宝饺,肚子圆圆的,像元宝;周伯包的是无锡的菜肉饺,里面加了笋丁,很鲜;陈默包的是东北的酸菜饺,用的是他从老家寄来的酸菜,酸得过瘾;还有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煮得浮起来,圆滚滚的,寓意“团团圆圆”;陈姐的拿手菜麻婆豆腐,也端上了桌,红油油的,很喜庆。
周伯带来了自己泡的杨梅酒,瓶子是玻璃的,里面泡着红红的杨梅,酒是深红色的,像血。“这杨梅是我老家山上摘的,泡了十年,每年都加一点酒,就像乡愁,越存越浓。”周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尝尝,度数不高,暖身子。”
尹秀文尝了一口,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烈,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陈默拿出手机,给大家看他老家的照片。照片里是东北的雪乡,白雪皑皑,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挂着红灯笼,像童话世界。“我老家在东北,春节的时候,到处都是雪,我们会堆雪人,放鞭炮,吃酸菜白肉锅,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陈默笑着说,“今年没回去,我爸妈给我寄了酸菜和冻梨,说让我在这边也尝尝老家的味。”
周伯看着照片,笑了:“东北的雪好啊,下得大,盖在地上,像棉花。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在那边抓过药,东北人热情,给我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香得很。”
陈哥很少说话,只是给大家夹菜,给陈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点,你今天忙了一天,累了。”
陈姐点点头,吃了一口排骨,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唐人街很热闹,舞狮队正在表演,锣鼓震天,狮子的颜色是红黄的,眼睛眨着,嘴里叼着红包,孩子们追在后面,笑着闹着,手里拿着烟花,“砰砰”地响,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吃到一半,陈姐的手机响了,是她母亲从国内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软了,刚才的坚强都不见了:“妈,过年好……嗯,我挺好的,你放心……陈哥也挺好的,我们在吃年夜饭,跟秀文他们一起……薇薇?薇薇跟朋友出去了,她说要去看电影……嗯,我知道,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想你了,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哽咽。挂了电话,她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杨梅酒,一口喝了下去,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伯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一块饺子:“吃点饺子,暖和。”
陈默也没说话,拿起手机,给她看自己妹妹的照片,妹妹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笑着比耶:“我妹妹,今年十岁,跟我说想我了,要我回去给她买糖吃。”
尹秀文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唐人街的春节,就像一碗杂烩汤,里面煮着江南的月牙饺,四川的元宝饺,无锡的菜肉饺,东北的酸菜饺,煮着每个人的乡愁,煮着华人的根。虽然不是老家的年,虽然少了点家乡的味,可因为有这些“自己人”,有这些熟悉的味道,有这些温暖的陪伴,就不算孤单。
那天晚上,尹秀文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母亲在视频里,头发白了几根,却还是那么精神。她身后是后院的梅花树,梅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像雪,和尹秀文挂坠上的梅枝一样。
“秀文,过年好!”母亲笑着说,手里拿着苏绣的线,“家里的梅花开了,跟你挂坠上的一样,你看。”她把手机对着梅花树,梅花在视频里,很清楚,风吹过,花瓣落下来,像雪。
“妈,过年好。”尹秀文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在唐人街,跟周伯、陈姐他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很热闹。”
“热闹就好,别想家。”母亲的眼睛红了,“我给你绣了个新的挂坠,是你喜欢的兰草,等你回来给你。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尹秀文点点头,“妈,等我毕业就回去,陪你看梅花。”
挂了电话,尹秀文走到窗边,看着唐人街的红灯笼。灯笼一盏盏亮着,映着石板路,映着来来往往的人,映着她手里的苏绣挂坠。挂坠上的梅枝很细,雀儿很小,针脚很密,在灯光下,雀儿的羽毛好像在动,对着她笑。
她想起陈姐的红糖水,周伯的杨梅酒,陈哥的麻团,陈默的东北照片,想起唐人街的红灯笼,中药铺的药香,理发店的笑声。她忽然明白,乡愁不是孤单的,是很多人的乡愁聚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家”。这个家,不在苏州的水巷里,不在乐山的青衣江边,不在东北的雪乡里,而在唐人街的巷子里,在周伯的中药铺里,在陈姐的理发店里,在“蜀香园”的饭桌上,在每个人的心里。
即使在异国他乡,只要有这些“自己人”,有这些熟悉的味道,有这些温暖的陪伴,她的根,就不会断。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尹秀文的脸。她笑着,手里攥着苏绣挂坠,梅枝上的雀儿,好像在对着她点头,好像在说:“别怕,这里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