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三生:第2章 002鲛人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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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鲛人劫

“姑娘可是引渡人?”

一日,她坐在船头,双脚荡着混浊的黄泉水,忽然听人说。

熟悉的嗓音令她停了脚上的动作。

她回头呆呆看着那人,黛眉一拧,赤眸便蒙上了水雾。

以为她没听到,那人柔柔一笑,又道:“姑娘?”

她飞到他面前,双手不断描述着他的脸部轮廓,“你来了……”颤抖的尾音,冲破了泪腺最后一道闸门。

1.

人界。

宋府小公子宋游安出世。与他同时出生的,是他舅父的女儿,他的未婚妻——沈青。

涟庭悄悄来到宋府,抱起这个如玉的娃娃,在他耳边低声道:“小游安,你长大以后,去找一个叫风涟庭的女子,不管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她……”

“啊嘻……”宋游安哼了一声,似乎是应下了。风涟庭这个名字,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

在他牙牙学语时,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这个名字。

十三岁前,他时常逮个路人就问:“你见过风涟庭吗?我要去找她。”久而久之,这事儿便传开了。

此后,人人都知道宋府的公子是个疯子。

2.

沈青自小身患疾病,到嫁给宋游安那日,愈发严重了。宋游安花重金四处求医,却无人能治,只能眼看她日复一日憔悴。

有个醉酒的道士常常躺在宅门外睡觉,他觉得晦气,便出言驱赶,怎知道士语出惊人:“这宅子邪气萦绕,想必是有人正在遭受病痛折磨,命不久矣啊!”

他一听,连忙道歉,并询问道士解除之法。

道士说:“贫道要见了人才能做决定。”

以是,宋游安请他进门。

可这道士见了沈青,啧啧嘴连连摇头。

“道长,内人的病情该如何是好?”宋游安悬着一颗心。

道士眯着小眼,拇指与食指搓了搓。

宋游安毫不吝啬的给了他一锭白银,他立马变得毕恭毕敬。“夫人的病非一般药物能医治,需到东海剖取鲛人的鲛珠给夫人服下。”

宋游安一听,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你在耍我?众人皆知鲛人不过是个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道士无奈地挑了挑眉,“贫道始终怀揣着一颗怜悯众生的心,信不信是公子的事,贫道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说罢,他掰开宋游安的手,甩着空荡荡的酒葫芦离开了。

沈青宽慰道:“安哥,生死乃天定,何必因一个生命伤害另一个生命?这是上天给我的劫,我会挺过去的。”

话音刚落,已经离开的道士又折返回来,挠挠腮道:“午时将至,贫道想用了膳再走,公子不会介意吧?”

沈青失笑。

宋游安直接把他丢了出去。

次日,宋游安悄悄背上行囊,奔赴东海。

沈青站在门口,望着远方,虔诚地向上天祈祷。

而那道士,勾起了一抹算计的笑。

3.

宋游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满眼哀怨的质问他:“宋游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正要张嘴回答,便已回归现实。

面前,出现了一双赤色眼目,犹如红宝石般,令人沦陷。

“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就要变成落汤鸡了。”那女子笑道。

宋游安看着这双漂亮的桃花眼,倍感亲切。“你……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说完,他真想抽自己一嘴巴。说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话,简直不像他的性格。

女子咯咯直笑,“这么说,我是你的梦中情人咯?”

宋游安自觉理亏,没有回话。

女子恢复常态,略带伤感地轻问:“宋游安,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是,风涟庭。”宋游安脱口而出。

是了,这女子,正是妖界九公主风涟庭。

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涟庭苦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有了爱妻以后,就忘了。”

看到她难过,他总有一股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我没忘。”他确实没忘,只不过有段时间忙于沈青的病,暂时搁置了。

涟庭站起身,向他伸出玉手。

他轻轻握住,感觉到她的体温要比常人低很多,因此被她拉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女子体弱,要多穿些。”

她笑道:“你衣服上沾了我的气味,回去不怕妻儿吃醋?”

“这是我作为男人应该做的,我想,她会谅解的。”

涟庭看着他,心想,「若是阿柯,一定不会让他的衣服沾染其他女人的味道,可是宋游安,就是我的阿柯啊……」

前世的前世,他被冠以挑衅王权之罪,受车裂之刑。她失去理智,屠杀无辜人类,被天帝贬下幽冥鬼域,任黄泉引渡人。

这一世,明明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她却成了那个局外之人……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可笑。

“你哭了。”宋游安眉头轻拧,欲替她擦拭眼泪。

她慌忙别过脸去。

“我……我有眼疾,时常这样。”造化弄人,她和沈青竟有着同一张脸。她怕被当做替身,因而害怕他摘下面纱。

宋游安愣了愣,“你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很像,但是,她的眼睛没你这般有灵气。”

她又是一番苦笑,转移了话题。“下雨了,去躲雨吧。”说完,她牵起缰绳,在前面带路。脚镣与山石碰撞,叮当作响。相较于和宁城柯在一起时候的活蹦乱跳,如今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重。

“你……为什么让我找你?”少时,宋游安问。

“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只是……不想让你忘了我……”

来到山洞中,两人并肩坐下后,各怀心事。

她已经一千多年没合过眼,现在安静下来,倒很快便靠着石壁熟睡过去。

暴雨连下了一天,雨停时,已至深夜。

宋游安本想叫醒她吃东西,但见她睡得很香,便没忍心下手。这时,她哭着梦呓了一句:“阿柯……不要走……”

听着这句略带哭腔的轻喃,宋游安突然很心疼面前的这个女子。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小心翼翼为她擦去眼泪。

旦日清晨,洞中已没有那抹纤瘦的倩影,只有两只蓝色冥蝶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洞口,马儿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娇翠欲滴的青草。马背上,有她留下的竹条,上面刻着几个秀娟小字——冥蝶会代我陪在你身边的。

宋游安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把竹条放入了行囊。

傍晚,他踏入了通往海岸的森林。

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倒在血泊之中,双腿被巨蟒紧紧缠绕。血是巨蟒的,它的头已被斩断,余下的蛇尾仍然不肯放松。

“还能动吗?”宋游安拔剑挑去蛇尾,低声问。

女孩摇摇头。

“此地不宜久留,冒犯了。”说着,他将女孩抱上马。

森林在太阳完全落山后,被一片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女孩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了一颗珠子,珠子呈半透明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驱散黑暗,将前路照得非常清晰。

宋游安回过头,看见女孩手上举着一颗泛着柔柔白光的珠子,不禁问:“这就是传说中的深海夜明珠吧?”

女孩点点头,“哥哥真是见多识广,这深海夜明珠可是稀罕之物,听说这世上还不曾有几人拥有过呢。”

“嗯。”

似乎没想到宋游安这么快就结束了话题,女孩愣了一会儿,接着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两圈,说:“哥哥救了我,这颗夜明珠就当是给哥哥的谢礼了。”说完,她费劲撑着马脖子把夜明珠递到了他面前。

他轻轻推开,回她:“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女孩并未收回,“人类有句古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哥哥务必收下这颗夜明珠,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安心的。”

“那你便替我收着吧。”

“不行,一定得哥哥亲自收着。”

“东西我不能收,你要是愿意这么举着,那便举着。”

女孩撇撇嘴,也不再做那自讨没趣之事。

二人兜兜转转,终于走出森林来到海边。抬头,穹顶有月,低头,海中也有月,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女孩笑道:“哥哥来这里做什么?”

宋游安望着广阔无垠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才答她:“来印证一个荒谬的传说。”

“有关鲛人的传说?”

“嗯。”

女孩叹了口气,“传说,鲛人会在月圆之夜浮出水面吸收月之精华……这世上,真的有鲛人存在吗?”

宋游安在岸边站了一夜,什么也没有等到。

太阳升起之时,因为光芒太刺眼,他闭了眼。这一闭再睁开,又到了明月高挂的时候。

「是梦?」他迷茫地站在浪花里,任海风拍打着脸颊。

“哥哥!”

这时,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宋游安扭头看去,看到她脚印的起点正一点一点被浪花吞噬。

女孩背着手走到他身前,笑道:“哥哥饿坏了吧?”说罢,她拿出藏在背后的双手,只见手上捉着两条形如带状的鱼(带鱼,深海鱼。)。“哥哥,愣着干嘛,生火呀!”

宋游安拒绝,“我带了干粮,你自己吃吧。”

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要啊哥哥,你不生火的话,那我就得饿死了,我不会生火呀……”

最后,宋游安是生火了,但是固执的没有吃鱼。

“我叫素月,「绿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的素月。”

吃完鱼,女孩开始介绍起自己。

宋游安只是“嗯”了一声,又继续望着海面。

“哥哥,你呢?”

“宋游安。”

他竟又这么快结束了话题。素月非常无奈,只得重新找个他可能愿意聊的话题:“哥哥找鲛珠做什么?”

“与你无关。”

“……”素月嘴角直抽抽。“那不如,我们去周围看看吧,在这等着也不是办法呀。”

宋游安没有拒绝。

森林的另一边,有个圆形水潭,水潭中,几个人身鱼尾的生物正在嬉戏打闹。他们有的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度。

宋游安呆呆看着,久久不能回神。

“哥哥,是鲛人!是鲛人!”素月兴奋不已。虽然距离极远,但鲛人还是有所察觉,纷纷钻入潭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游安不耐地拧起眉头,跨上马一拉缰绳便赶过去,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可没等他弄清水里的状况,便被人当头一棒敲晕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已经被强行带到了一个宴席上。

眼前坐着的,便是他不顾性命追逐的鲛人。现在看来,反倒是他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王座上的男鲛人舔了舔刀尖,来到宋游安面前,挑起了他的下巴,冷笑道:“欢迎来到鲛人的世界。”

宋游安睁大了双眼。

这鲛人不仅会说人类的语言,还长有一双健壮的双腿,就在宋游安眼前,他腿上的每一根毫毛都无比清晰。

“看到我的腿,你很吃惊?看在你即将为我族做出贡献的份上,我便将真相告诉你吧。”鲛王用刀子拍了拍宋游安的脸,轻蔑道,“只要吃了你们这些人类的血肉,我们鲛人……呵……”

后半句话不用他说,宋游安也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他想不明白,这般脆弱渺小的人类,居然也有这样的力量。

忽然,脸颊传来刺痛,回过神,见是鲛王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鲛人们双手捧着扇贝做的容器争先恐后地围上来,眼中满是渴望。

鲛王随手抓了一个女鲛人到怀里,往她嘴里灌入宋游安的血,下一秒,她的尾巴褪去鳞片,化成了修长的双腿。

宋游安别过头,闭了眼睛。

“放了他!”

不多时,素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游安扭头看去,见她双手握着自己的剑,怒气冲冲朝鲛人袭来。

鲛人们分成两队散开,从两侧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鲛王眯眼打量着素月,大笑起来,“哈哈哈……又来一个,看来今天收获满满啊。”

宋游安不安地怒吼:“你来做什么?!”

素月笑道:“哥哥,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要紧张,我们会安全离开的。”

宋游安毫不领情,“你走!我宋游安还不至于懦弱到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手相救!”

“哥哥……”素月看起来很伤心。尽管如此,她依然没丢下宋游安独自离开。

鲛王从宋游安的头顶跨过,拍手叫好,“好一个情真意切,那么,我就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来人,抓住她!”

鲛人们面目逐渐狰狞,他们张大嘴巴,露出一口獠牙,迅速向素月发起进攻。

“啊——”素月凭着蛮力胡乱挥剑,毫无杀伤力,最后剑被打掉,身体被鲛人束缚住,动一动也不能。

鲛人的尖牙刺入她的皮肤,贪婪的吸食着血液。

“不要!哥哥,救我——”

宋游安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挣断了绑住双手的水草。凭借高超的武艺,他成功救下素月。

离开巨大的气泡后,刺骨的海水将身体包裹,并堵住口鼻。

鲛人紧追不舍,速度明显比他快了不止一倍。他们摆动着蓝色的尾巴,不过瞬息便再次将他们围住。

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宋游安突然精神了。他仍在海岸边,只是从站立换成了平躺。

太阳还在慢慢上升。

冥蝶在他眼前焦急地飞来飞去,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他发现了,两只冥蝶,现在只剩孤零零一只了。

他的视线跟随冥蝶移动,不一会儿就看到另一只冥蝶躺在沙滩上,翅膀断成了两截,不再动弹。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它便化成光灰消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素月抱着两条带鱼来到他身边,用手肘戳了戳他肩膀,“哥哥,在看什么呢?叫你好一会儿了……”

他看着素月怀中那熟悉的带鱼,联想到梦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缓慢地把手伸向她,在她疑惑的时候,捏住了她的脖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靠近我有何目的?”

那场梦里,素月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到达深海,还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他的位置,实在是难以置信。更令人费解的是,鲛人喝了她的血,竟没有分化双腿……

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女孩,究竟与鲛人有着怎样的关系?

素月不得不丢下带鱼,用力掰开他的手以给自己提供一个呼吸的空隙。“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宋游安没有接话,看向了梦中水潭所在的方向。

“哥哥,放……手……”素月憋得脸色紫青,不停拍打他的手,以此来引起他的注意。

他回过神,甩开素月,骑马奔着水潭去了。

素月赶忙跟上去。

白天的水潭,除了波光粼粼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潜入水中,在水下发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礁石,其大小可供人躲藏。回想梦中自己被打晕的场景,他猜测那些鲛人就是躲在这里,等着他送上门来。

在潭底,隐约有个通向大海的通道,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下了。

“哥哥,我拉你上来。”素月跪在石头上,笑着对他伸出了右手。

“不需要。”他推开她的手,起跳上岸,冷漠离去。

“哼……”她冷哼了一声,好像变了个人一般。“你知道了……哼,既然知道了,那就去死吧!”

她高举匕首,闪身刺向他的心脏。

冥蝶以生命为代价,张开了薄弱的结界,暂且将她拦住。

她气得面部扭曲。“这蝴蝶真是碍眼——”

“果然是你杀了冥蝶。”宋游安拔出剑,主动出击。可纵使他武艺高强,也只是凡人之躯,难防灵力攻击。

素月露出狰狞的笑,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刀尖,势必要让他灰飞烟灭不可。

究竟是多大的仇恨,才让素月对这个素未谋面之人下此狠手?事情,还需从二十年前说起……

4.

秋季的第二个月,正是七国战乱的时候,各国交界,血染河山,尸横遍野。秦军趁虚而入,杀入韩国,秦王赵政斩下韩安首级,宣布世间再无韩国。

应渊与家人四处逃难,于东海与家人分散。

这些天他走在密林里,被蚊虫叮得全身瘙痒,便去海里洗了个澡。洗得正起劲,余光瞥见石头后探出个小脑袋,漂亮的杏眼直勾勾盯着他,眼里充满了好奇。

他以为是错觉,扭头看,那里果然有个女孩。

女孩见他瞧过来,忙用手遮住眼睛,却还从指缝中偷看。

应渊被逗得哭笑不得,背过身去穿衣服,穿好了才问道:“你从哪儿来?”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没有听懂。

「难得是哑巴?」应渊心想。“快上来,海水很凉,别生病了。”

女孩依旧没有理他。

他意识到,也许,她是因为看见陌生人心生恐惧而不敢答话。于是,他安慰道:“别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他朝女孩勾了勾手指,随后指向自己身旁的位置。

女孩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向岸边游来,趴在石头上与他对视。他这才看清,原来这女孩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一条长长的鱼尾,就连耳朵也是鱼鳍状,尽管如此,她还是美得令人心颤。

应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想不想吃鱼?”

她张嘴叫了几声,声音尖锐刺耳。

应渊听了耳朵疼,无奈叹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惜被声音给毁了。”想了想,突然豁达,“我教你写字如何?”

女孩歪着脑袋,不大聪明的样子。

应渊折下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应渊。“我叫应渊,你跟我念,应渊。”

“……”

“……这对你来说也许太难了,我教你个简单的吧。”他说着,用手舀起水,慢慢倒在女孩面前,随后写下水字,“这是水,生命之源……”

女孩呆头呆脑的模样,可爱得令人发笑。

为解决午餐,应渊再次褪去衣物进入海中捕鱼。女孩围在他前边游来游去,鱼儿根本不敢靠近,这让他非常苦恼。

“姑奶奶,到别处玩儿去可好?”

女孩听不懂,把水搅得一团糟。他不得已用树枝轻轻敲打水面驱赶。

女孩退到一丈外,没入水中,不一会儿叼了条大鱼游到应渊身边,双手捧着鱼递给他。他收下了这条鱼,也给了她回礼——一条烤鱼。

但是,她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礼物。

5.

应渊第一次坐着看星星,他从未觉得夜空如此美丽,闪烁的星星仿佛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一眨一眨。

一人一鲛坐在石头上看夜空,画面竟意外的和谐。

应渊给她取了个名字——素月。

绿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

为了平日里跟她离得近一些,应渊在海边搭了个小棚子,作为夜里休息的地方。

有一天雷电交加,闪电劈断的枯树砸在了他身上,把他压在了海边的荆棘丛中。被荆棘刺伤的皮肤流了不少血,素月为他舔舐伤口时,食入鲜血,身体发生了变化……

待他转醒,她不仅鱼尾变成了双腿,而且能顺畅的说话了。

看来,这人血对鲛人来说,有着极大的好处。

“看样子,我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应渊看到她,忍痛把身子撑起来。

素月用手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躺下,道:“你身上有伤,别动。”

应渊不忍心回绝她的好意,于是乖乖躺好。偏偏这时,腹部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素月兴奋地问:“饿了吗?要吃东西吗?”她从身后取出了一条烤鱼。这条烤鱼,可以说被烤得惨不忍睹,整个鱼身黑乎乎的,冒着白烟,能食用的部位几乎为零。

应渊噗嗤一下笑出声,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素月恼羞成怒,“到底吃不吃嘛?”

应渊哭笑不得,“吃吃吃。”他浅咬了一口烤鱼,停住了,除了苦味,他没有尝到其他味道。

素月无比期待他的表扬。

他嚼了一会儿,艰难地咽下,方道:“味道差了那么点儿,你再去弄条鱼来,我教你烤,把差了的味道补上来。”

素月乖乖照做,下河又捉了条鱼。

这次得了应渊指导,倒比刚才进步了很多。

一个月后,素月已经完全能在陆地上行走了,每天跟个孩子似的,拉着应渊到处跑。然而此时的应渊,时常盯着远处发呆,与的她互动越来越少。

“我想回家乡寻找失散的家人。”有一日,他突然说。

素月想陪他去,他摇摇头拒绝了。

“我此行凶多吉少,你好生待在这里,等我来接你。”

“你发誓。”

“我发誓。”

战乱停了,昔日的韩国成了秦国的一部分。

应渊的家早已被战火烧毁,家人也已经不知去向。他如同无头苍蝇般走在正在翻新的街道,目光黯淡,感慨万千。

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惊讶道:“应渊?”

这是他的故人赵韵。赵韵身后还跟着几个汉子,也都是应渊的旧相识。遇旧友,几人心情都非常不错,于是相邀去了附近的酒楼喝酒。

趁酒劲,赵韵询问起应渊这一个月的去处。应渊毫不吝啬地向他们分享了这些天的经历,提到素月时,眼神温柔如水。

“书上有过描述,人身鱼尾的生物称作鲛人,可以说是世上少有的美丽生物,人类若食其鲛珠,便能长生不老,不染百病。”赵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们认为,世上真的有鲛人存在吗?”他与其他几人发生对视,似乎在传达着某种信息。

应渊端着酒杯愣住,看了杯中酒许久,才强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只是那位老者根据梦境杜撰的罢了。”

赵韵笑了笑,“若不是真的见过,怎么会梦到,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鲛珠……说白了,只是鲛人的心脏而已。”应渊酒量浅,几杯下肚,便醉得一塌糊涂。

赵韵仍不断往他杯里倒酒,直到他整个人趴在酒桌上,这才罢休。“应渊,应渊?”赵韵摇了摇他,试探地唤道。

他久久才回了个“嗯”。

几人面面相觑,赵韵继续道:“应渊,你告诉我,素月在哪里,我们去帮你接她回家。”

应渊抬起头,脸上已满是酡红,“真的吗?”说完又摆了摆手回绝了他们的好意,“我亲自去接她吧,不劳各位费心了。”

赵韵顿了一下,继续劝说道:“大家都是兄弟,说什么费不费心的?这样吧,我们同你一起去接她,你先把路线告诉哥几个,哥几个好准备准备。”

应渊想了想,说:“从这往东走,走到海边……她,她就在那里等我……”

他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后,便再也无法与素月相见。

“秦王热衷于追求长生之道,我们若能取得鲛珠,献于秦王,定能从他手里分得封地财宝,那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不用再愁了。”

这几人为了鲛珠,活活将他闷死后,满怀激动来到了东海。

素月见人来,急忙上岸询问:“你们认识应渊吗?是应渊让你们来接我的吗?”

赵韵顺着她的话撒了谎,将她带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使素月放松了警惕。而真正行动,是马车进入戈壁的时候。

素月不敌几个大汉,只靠着鲛人的蛮劲挣扎,身上被刺偏的刀尖扎了许多口子,蓝色的血液很快蔓延了整个马车。

“你们不是应渊派来的,你们到底是谁……?”她无助地哭泣,期盼有个人能够救救她,可在这无际的戈壁,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赵韵笑得极度扭曲,“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鲛人的鲛珠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应渊早有剖鲛珠的打算,什么情情爱爱,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心怀愧意不想下手,才让我们前来。放弃挣扎吧,人和妖是不会有结果的。”

“你骗我!应渊发过誓,他会来接我的!”

“呵!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山盟海誓,他若真心待你,怎么不在走的时候就带你走?还不是,没把你放在心上。”

“你撒谎……”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信不信由你。”

素月的大哭变成低泣,她的双眼被泪水遮挡,已看不清他们的模样。许久后,她握住匕首,双腿化作鱼尾把他们扇飞出去。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让负了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6.

宋游安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是没有。

涟庭的出现,解救了他。她只是一挥手,就将素月打出两丈外。素月不曾系统的修炼过,远不是她的对手。

涟庭怒道:“你够了!你还要杀多少人?!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应渊是吗?”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素月欲再来一轮攻击,被破土而出的荆棘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涟庭慢慢走近她,淡淡道:“是,我是没有资格。我只是在替应渊不值罢了,这个男人,就连去往轮回的前一刻都在惦记着你,你却听信他人片面之词,将仇恨强加在他头上,你根本,配不上他的爱!”

“你胡说……”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与应渊的快乐时光,不禁潸然泪下。是啊,她怎么能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词?这么多年,她从未反思过自己……

涟庭叹了口气,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不留痕迹地解了她的束缚。“我来,只帮他做一件事,就是让你,亲眼看看当年的真相。”

一阵蓝光闪过,她面前,升起了一道水幕,上面播放着应渊离开东海后,所发生的一切。

宋游安看到应渊的脸,这才明白素月的种种行为。

原来,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素月看完,泣不成声。

涟庭收回水幕,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你杀了人,是要受罚的,我送你去龙宫。今后,好好活着,这是他最大的企盼。”

她摇摇头,握住涟庭的手,道了声谢谢,然后在她毫无防备之下,把她的手刺入心脏。“应渊已去,我亦不愿独活,我……以死谢罪,这颗鲛珠,就当是……给你的谢礼……”

涟庭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化作光点随风而散,只留下掌心温热的鲛珠。

她握紧鲛珠,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

宋游安向她伸出手,把她从潮湿的地上拉起来,道:“那场梦,是你的冥蝶告诉我的……?”

她答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目的,她让族人伪装成道士,施法加重沈青的病情,好把你引到这里。都怪我,若我不是戴罪之身,就能陪着你长大了……”

宋游安释然一笑,“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世间便再没有宋游安。”

她长舒了一口气,把鲛珠塞到他手上。“这颗鲛珠,你拿回去给沈青治病吧,让素月,以另外一种方式活在这世上,也算了了应渊的心愿。”

他略微失望地问:“你不同我回去?”

她赏了他一个脑瓜崩,打趣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独立。你去吧,我……看着你离开。”

在他走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终究不是他……」

7.

离开数月,家里的一切都没变样。只是,该等宋游安回来的人,已躺在冰冷的土堆里。

一束金光从人界飞到冥界,钻进了涟庭的眉心。与宋游安生活的点滴如潮涌般袭来,叫她心痛不能自已。她想起来,二十年前,她趁孟婆熬汤之际,分离了一丝精魄,丢入轮回道。

沈青,竟就是她的那一丝精魄,怪不得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急忙跑到轮回镜前,想再看看宋游安,却看到,他跪在沈青坟前,拔剑自刎。

这一刻,她明白,即便山河更替,四季轮转,这世间,宁城柯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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