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前
夜色深沉。
门铃声响起时,牧书迟还在整理这两天历史学术峰会的论文。
打开门,他看到了一张在校园论坛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金萱遥。
家道中落的辣妹大小姐,为了还清欠款做起了模特。
但最近不知为何,被封杀了。
几天前,她从绿泡泡上联络牧书迟,请他帮忙购置了一些大牌化妆品,并请求暂住一些时日。
与数年前第一次相见时“涩谷辣妹”形象不同。
此刻的她,一头亚麻金长发垂在肩头,妆容精致,但即便用亮红色系的口红也难掩憔悴。
上身是一件裁剪利落的皮夹克,套在亮色抹胸外。
下身,一件时尚单品皮带,束在短款破洞牛仔裤上。
这是她第一次登上时尚杂志封面时的穿搭。
同样是辣妹穿搭,不过是时尚杂志模特风。
她没有带过多行李,只是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单肩包。
对视后,金萱遥径直走进客厅,把包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一脸平静的牧书迟。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她先开了口。
牧书迟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示意她坐下详聊。
“好奇,毕竟我们此前总共就见过两面。”他承认:“但我想,你会告诉我。“
第一面是在大一结束的暑假,那时她的父母带着礼物上门。
说他们的女儿与牧书迟考到了同一所大学,又听说他在校外租房住,想找他照拂一二,最好能合租,还省钱。
谎言。
他们的工厂倒闭在即,又不想给孩子过多压力,想通过这种模式来“保护”他们的女儿。
甚至就连商业对手都找过。
但因为金萱遥此前“精神小妹”的名声在外,家长都害怕自家儿子被不良少女带坏。
即便带了礼物,却一个都没见到。
当时的牧书迟,心怀好奇的让父母接待了他们,虽然结果仍是婉拒。
后来得知,从小,除了她父母,她的家里人都希望她去当联姻工具。
所以她着装叛逆,只为一眼就让人掐灭与她联姻的念头。
第二面则是工厂出事后。
那时的金萱遥已在模特圈小有名号。
但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和她划清界限,就连经纪人都跑路了。
做局。
所有人都期待接连的打击能让这位昔日骄傲的少女低头。
或打压,或怜悯,或救赎,亦或借机表达爱意。
但牧书迟不一样,他是纯粹的好奇。
一个从小家境优渥的大小姐,在成年后却骤然要撑起破碎的家。
三番两次,每当事业转好,幕后总有张黑手,让她们家蒸蒸日下。
家族中人,连同黑手,不断试图将她推往联姻或赚取快钱的道路。
牧书迟最初喜欢历史,是因为史书中那些白手起家的帝王将相,他们的故事总令他心生澎湃。
如今有个鲜活的例子摆在眼前。
他心动了,一定要将这个故事读完。
所以主动找上了门。
表示愿意帮她还一部分债务。
至于代价,则是在度过难关,成为顶流后。
授予他独家编纂人物志的机会。
并且协助设计宣传传统与新潮结合的服饰。
牧书迟很相信自己的眼光。
一个有能力,眼界高,见识广,同时性格骄傲又刚烈的少女,一定可以走到最高。
可他并没有投资成功,反而是被金萱遥咬着赶出去的。
后来,她的朋友找上了牧书迟,请他再去劝劝金萱遥,说自她得知工厂出事,他是唯一成功进去见到她的。
然而牧书迟拒绝了,他能看出少女眼中那份坚定。
骄傲的人,容不得他人眼中哪怕一丝的怜悯与同情。
所以他只是将粗绘的服饰手稿发给了她,连同一份工厂订单。
“我来找你,只是因为富兰克林效应”金萱遥端起了茶杯,一口喝完:“就是帮过你的人会更愿意帮你。”
谎言。
牧书迟一眼便看穿了她话语中的漏洞,却没直接点破,换个语气试探。
“那也没有必要找我,没有任何人类,会在夜晚拒绝一位身材火辣,妆容精致的模特。”
“你就会啊,甚至看到我第一时间还皱起了眉头。”
金萱遥刷着手机,不停地删着好友:“女性朋友要么劝我咽下苦果,要么劝我就此赚取快钱。呵,毕竟,后来我的朋友只剩模特了啊。”
“至于男性朋友…你知道的,除你以外,我没同意过任何男生的好友申请。”
“我皱眉那是因为你请我帮买的化妆品还没到,”牧书迟拿起杯子,起身再去接点水,补充说道:“有些还要几个月。”
都是大牌,而且缺货严重。
“好吧,那我还得在你这再住上几个月了。”
金萱遥掰了掰手指:“现在是五月,让我算算,要不然四个月后到也行,让我过完最后的生日。”
“至于报酬嘛,之前你就说想写我的人物志,这几个月我就口述给你听吧。”
“哦对,还有服饰,你的父母说你喜欢盔甲,我给你做一套吧,作为生日礼物。”
最后的,生日?
牧书迟接水的手一愣,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往后的几个月中,除了必要的组会,牧书迟和往常一样,都在家中。
不过除了读文献,又多了一项—听金萱遥讲她的故事,然后记录下来。
通常来说,没登过顶的人,他们的故事一文不值。
但牧书迟很爱听故事,所以他选了历史。
听史书中没有记载过的,敢爱敢恨的故事,对他来说,很值钱。
即便这个故事的结尾很寻常。
一个拒绝潜规则的模特,被行业封杀后又被做局,欠有巨款。
她打算画上她第一个学会的妆容,穿上她第一次登上杂志封面的服饰。
体面。
八月二十三日。
处女座的第一天,也同时是金萱遥和牧书迟的生日。
最后一件化妆品也到了。
不知为何,牧书迟心绪不定,坐在客厅,等待金萱遥离开。
但终究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他是被耳边温热触感惊醒的,一睁眼便发现已经和金萱遥脸贴着脸。
“这是我的初吻。“她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我是不是很可笑?一个所有人都以为私生活混乱的辣妹,到现在还是初吻。“
“我其实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他们。”
“讨厌我素颜时,他们眼里赤裸的渴望和占有,于是我画上浓妆,用进攻性将他们隔开。”
“讨厌我落难时,他们眼里的怜悯和试图救赎我的自大无知。”
“更讨厌他们自以为自己的爱是一件很高贵的物品,要我感激涕零的接受。”
金萱遥在他耳边长叹了一口气。
“但你不一样,你简直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我甚至丝毫不怀疑,你若挽留我,仅仅是为了多了解辣妹文化和服装设计。”
“你的初吻我就不夺走了。”
“但如果有来世,我要让你主动献给我。”
说完最后一句,金萱遥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艳骄傲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分享秘密的脆弱女孩只是一个幻影。
她最后看了牧书迟一眼,然后转过身,毫不留念地朝门口走去。
高跟短靴在夜间的声音格外清晰。
牧书迟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耳朵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追出去,只是摸了摸湿润的耳垂。
毕竟这只是场交易。
对,只是场交易。
第二天,新闻里播报了,一名年轻女性,于凌晨时分。
学术峰会的出差结束了。
牧书迟继续着以往的生活,回到了学校,继续着他给自己规划的轨迹。
读完研读博,然后留校任教,继承公司。
一辈子扑在历史上。
他偶尔还会想起金萱遥。
看着为她写的人物志,每次牧书迟的心都跳得格外快。
他明白,这已经不只是好奇了。
但是,是多了同情和怜悯?抑或是其他复杂的东西?
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牧书迟整理书房时,无意中翻出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天他为她买回来的那些,几乎全新的化妆品。
他拿起一瓶粉底液,玻璃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审视时,他发现盒子中还夹着一张纸。
中间的字有些模糊不清了,只剩开头和结尾。
“别喜欢我了,追你的那几个学妹学姐挺不错的,我给你列一个她们的喜欢清单,还有你未来约会时的穿着搭配……”
中间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两行。
“和你相处平静温馨……”
“好想就这样下去,可一旦有这种念头,我就会害怕的浑身颤抖。”
“害怕失去向上挑战的心,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失去……”
又是一大片模糊。
“最后,谢谢你用好奇和平淡,护住了我仅剩的自尊心和骄傲。”
“这三个月,你哪怕露出一丝怜悯和同情,亦或是厌恶和爱恋,我都坚持不下来。”
看着那些只用过一次的化妆品,牧书迟眼前有些恍惚。
那个因厌恶他人目光,画着进攻性妆容的女孩;那个在破旧公寓里,咬住他手臂撵他出去的少女;那个在流言蜚语中,依旧骄傲地活着,最终又决绝地离开的女士...
无数个金萱遥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交错,重叠。
世界仿佛在旋转,书房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的一切都在淡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的是母亲轻柔的呼唤声。
“书迟?快下来一下,有客人来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自己房间里那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手里的粉底液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金萱遥父母公司的财务报表。
窗外,蝉鸣。
是那个夏天。
他回来了。
回到了金萱遥父母带着那个化着攻击性辣妹浓妆的她,第一次走进他家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