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眼龙的刀
民国十三年的上海滩,黄浦江的水是浑的,码头的风是腥的。
万斌把最后一根麻包绳勒紧时,指节泛白。深秋的风卷着碎雨,打在他黧黑的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他刚满二十五岁,骨架像码头的铁桩子,肩宽背厚,脱了短褂的胳膊上,肌肉线条随动作起伏,像藏着股随时能崩裂的劲。左手上那块巴掌大的烫伤疤,在潮湿天气里泛着红,是十二岁那年为抢回邻居家被扔进火灶的救命钱留下的——那天他的拳头第一次砸向了人,也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用硬气护着。
“万斌!发什么愣!”把头的嘶哑嗓门从雨幕里钻出来,“沈老板的货,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万斌应了声,弯腰扛起半人高的木箱。箱子沉得像灌了铅,他却走得稳,脚底板碾过码头的碎石子,没一点踉跄。这码头他扛了八年活,从被人欺负的半大孩子,熬成了能一人顶俩的壮汉,靠的不是别的,是夜里偷偷练的那身“铁线拳”。师父是个捡破烂的老头,临终前只说“拳是用来护人,不是逞强”,这话他刻在心里。
雨越下越大,江面上的雾也浓了,隐约能听见远处汽笛的呜咽。码头上的灯是昏黄的,照着湿漉漉的木板,像泼了层血。万斌把箱子卸进仓库时,眼角瞥见几个黑影贴着货柜溜——不是码头的人,走路带风,腰间鼓鼓囊囊,是枪,或是刀。
他往回走时,特意绕了段路。靠近三号栈桥的地方,堆着几捆没人要的烂渔网,底下常藏着些避雨的乞丐。果然,破渔网动了动,露出个孩子的脑袋,约莫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怀里还搂着个更小的,正发着抖。
“阿福?”万斌放低声音。这孩子他认识,爹娘上个月死在翻船事故里,就靠着在码头捡破烂过活。
阿福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惶,小手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万大哥……他们……他们要抓我们……”
“谁?”
话音刚落,破渔网被猛地掀开。三个黑影站在雨里,为首的是个独眼龙,瞎掉的左眼盖着块黑布,右眼像淬了毒的钉子,直勾勾盯着万斌。他手里把玩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正是十三太保里出了名的狠角色——独眼龙。
“万斌?”独眼龙嗤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码头的规矩,你不懂?沈老板要的‘货’,也敢插手?”
万斌把阿福和那孩子往身后拉了拉,后背抵着货柜,声音沉得像压在箱底的铁:“他们是平民,不是货。”
“平民?”独眼龙身边的瘦高个啐了口,“沈老板说了,这批‘货’能换十条枪。你想挡十三太保的财路?”
万斌没说话,左手悄悄攥紧了。他知道十三太保的名头,上海滩的天,一半是他们的刀枪撑起来的。沈刚夫是总瓢把子,下面十二个人,各有各的狠。独眼龙排第三,论心狠手辣,没几个敢比。
“给我滚开。”独眼龙的刀抬了起来,刀尖指着万斌的胸口,“不然,这码头的水,今天就该多泡点骨头。”
雨珠顺着刀身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万斌能闻到独眼龙身上的酒气,混着血腥,那是沾过太多人命的味道。他想起师父的话,拳头是用来护人,不是逞强——可现在,不逞强,就护不住身后的孩子。
“他们,我保了。”万斌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前,这是铁线拳的起手式,“要么,踏过我的身子。”
独眼龙愣了下,随即爆发出狂笑:“就你?一个扛活的,也敢跟我叫板?”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刀猛地刺了过来,快得像毒蛇吐信,直取万斌的小腹!
阿福尖叫出声。万斌却动了,不是后退,是侧身。他的腰像拧成了麻花,堪堪避开刀锋,同时左手成拳,带着风声砸向独眼龙的手腕。这一拳用了巧劲,不是硬拼,是顺着对方出刀的力道,往回带。
“铛”的一声,独眼龙的刀脱手了,掉进泥水里。他捂着手腕,独眼瞪得滚圆:“你练过?”
万斌没答,只是往阿福那边又挪了半步。瘦高个和另一个矮胖子见状,掏出短棍就冲上来。万斌不慌,脚下步法变幻,像踩着无形的线。面对瘦高个的棍,他左臂一格,右手握拳,“砰”地砸在对方肋骨上,那汉子闷哼一声,蜷在地上。矮胖子的棍从侧面扫来,万斌弯腰,铁线拳的“缠丝劲”使出,胳膊像条铁索,缠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短棍落地,再顺势一推,矮胖子踉跄着撞在货柜上,昏了过去。
前后不过三招。
独眼龙看着地上哼哼的手下,脸色铁青。他没料到这个码头苦力竟是硬茬,更没料到对方的拳法如此扎实,每一招都透着股沉劲,不是花架子。
“好小子。”独眼龙从后腰又摸出把刀,比刚才那把更长,“敢坏我独眼龙的事,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死无全尸!”
他这次没留手,刀刀往要害砍。万斌的铁线拳讲究“刚柔并济”,硬接了两招,震得胳膊发麻——独眼龙的力气不小,刀也快。他看准一个空当,猛地矮身,拳头擦着刀背过去,砸在独眼龙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独眼龙惨叫着单膝跪地,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看着万斌的眼神,不再是轻蔑,是怨毒,像条被打瘸的野狗。
“滚。”万斌的声音没起伏,“再让我看见你们抓平民,下次断的就不是腿。”
独眼龙咬着牙,被手下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雾里。走前,他那只独眼最后看了万斌一眼,像在记仇。
雨小了些。万斌转过身,蹲下来,摸了摸阿福的头:“没事了。”
阿福还在抖,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万大哥……他们是十三太保……你会倒霉的……”
“别怕。”万斌笑了笑,露出点憨气,“拳头硬,就不怕鬼敲门。”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塞给阿福,“去前面的济世药铺,找缪姑娘,让她给你弟弟看看病。就说……是我让去的。”
阿福接过钱袋,重重点头,拉着小的往码头外跑。万斌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去捡地上的短刀。刀身很薄,刃口锋利,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龙”字——是独眼龙的标记。
他把刀扔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风里,似乎飘来点草药的味道,很淡,却让人安心。那是济世药铺的方向,缪姑娘的药铺,总在码头最乱的地方,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万斌扛起剩下的木箱,往仓库走。他知道,打了独眼龙,这事不算完。十三太保的人,从不是吃亏的主。但他不后悔,就像当年扑进火灶抢钱时一样——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拳头会疼,会流血。
码头的灯还在晃,黄浦江的水依旧浑。但万斌的脚印,比刚才更深了些,一步一步,踩在上海滩的泥里,透着股不肯弯的硬气。他没看见,不远处的货柜后面,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手里的药箱被攥得很紧,药箱角上,沾着点刚采的薄荷草汁,绿得像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