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是真的么?
“呃啊——!”
一声混合着舒爽与脱力的嘶吼过后,林成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未完全聚焦,就瞥见佩皮正弓着腰,对着一部老式通讯器急声通话,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
“神父,这事儿您可得帮我们兜着!”
“您跟那些挂星条旗的六街帮崽子,本来就因为海伍德的保护费仇深似海,不是吗?”
“没错,活儿是从柯克那儿接的,那操蛋玩意就知道画饼!”
“林还活着……呃,至少刚才还有气儿,胸口起伏着呢。”
“好嘞好嘞,谢神父赏脸!过两天我准带他去您的教堂磕个头!”
挂了通讯器,佩皮长长吐出一口烟圈,烟味混着病房里淡淡的液压油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而林成峰的目光,正死死盯着眼前悬浮的半透明光屏。
那串冰冷的倒计时,像催命符般跳动着。
【距离下次精神状态刷新剩余:1天13小时47分钟】
【触发前置任务:前往神父据点接取新任务,否则将无法触发刷新机制】
几个月前,这串字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义眼界面时。
林成峰还以为是中了荒坂的恶意病毒,差点把四相波纹器给卸了。
可一番折腾下来,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自己似乎觉醒了一个绑定义体的系统。
系统的核心功能很简单。
只要他还没死透,就能把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拉回正常。
凭借着这个系统,他一路上摸爬滚打,终于从一个谷地区倒腾二手义体的垃圾佬,变成了一个初出茅庐的佣兵。
虽然一直听说柯克在中间人界的名声不太好,是在太平州那边混不下去了才来的沃森。
但对于林成峰来说,只要有中间人给他活儿干,就已经很好了。
容不得他挑三拣四的。
不过,昨晚那活算是他在这几个月里做的最大的一单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系统的能力居然居然这么够劲。
他现在不仅脑子清明得很。
昨晚被六街帮子弹擦过的肋部、过载的液压臂接口,虽然还隐隐作痛。
但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已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散了。
想来,系统刷新精神状态时,还顺带用某种未知能量修补了他的肉身。
“嘿,佩皮,给我递瓶水。”
林成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佩皮这才发现他醒了。
“林,咱们这次算是彻底捅破天了。”佩皮把烟蒂摁在床头柜的空罐头里,愁眉苦脸地坐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不知道你昨晚抽了什么风,下手也太狠了……”
他死死盯着林成峰,目光复杂。
平日里林成峰是有些疯癫,爱跟自己的义体唠嗑,可从来没像昨晚那样。
那根本不是在打斗,而是把人活生生的拆成了零件。
佩皮打小在海伍德谷地区长大,帮派火并、街头枪杀见得多了,死人跟垃圾似的常见。
但一想起昨晚废弃炼钢厂里的景象,他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满地飞溅的血肉混着液压油,内脏像破损的线路般随意耷拉着,那场景比古早的劣质血浆片还要惊悚十倍。
要不是林成峰瞒着他接了柯克的活儿,亦或者要不是因为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他死也不会半夜摸进六街帮的地盘。
那些崽子们不仅人手一把制式动能步枪,还有不少人装了廉价的强化臂和战术义眼,下手狠辣得很。
并且他还听说,最近六街帮换了新的老大,这些疯子更疯了。
佩皮还沉浸在昨晚的血腥画面里,林成峰的话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刚才在跟神父通话?”
“看来你醒得挺利索。”佩皮伸出拳头,轻轻捶了捶林成峰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后怕。
“你干出这种事儿,六街帮那群疯子肯定会全城搜捕咱们,不找神父出面,咱们迟早被他们扒了皮喂狗。”
“柯克呢?”没等佩皮说完,林成峰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肋部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抬眼瞅了瞅佩皮,而得到的答案则是他不停的摇头。
他顿了顿,没再追问柯克的下落。
那货大概率是卷着定金跑路了,现在找他也没用。
“神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帮咱们擦屁股呗。”佩皮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透着庆幸,“他已经跟瓦伦迪诺帮的人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把这事儿认下来。”
“你也知道,瓦伦迪诺帮跟六街帮本来就因为地盘抢得头破血流,多这一笔血仇,也不差啥了。”
佩皮还想再说些什么,林成峰却再次打断了他。
“帮我联系神父,我想跟他接点活。”
“没问题,神父刚才也说了,等你伤好点,让你去他那儿一趟……”
“你没懂我的意思,佩皮。”林成峰耸了耸肩,义眼界面突然弹出系统提示,他眼神一凝,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是说,今晚就约他。”
“你疯了?!”佩皮猛地站起身,通讯器都差点掉在地上,对着林成峰低吼道,“你现在这德行,下床都得扶墙走,还想去见神父?你是不是昨晚的赛博精神病还没好利索?”
“佩皮!我说过,我没病!”林成峰猛地甩开佩皮的手,液压臂无意识地启动,指骨发出“咔哒”的金属摩擦声。
他咬牙用力一撑,硬生生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怒火,义眼的红光一闪而过。
“好好好,你没病,是我说错话了。”佩皮见他动了真火,连忙服软。
他太清楚了,林成峰别的都好,就是最恨别人说他有赛博精神病,那简直是戳他的肺管子。
“你真想见神父,我现在就去联系,你先乖乖躺着,别乱动。”
说着,佩皮抓起通讯器,快步走出了房间,关门时还特意轻轻带了一下。
林成峰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火气,刚想躺下歇会儿。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太阳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频闪,义体过载的电流声在耳边“滋滋”作响。
“操,又来这一套……”
林成峰死死咬着牙,右手猛地挥出,液压臂带着破空声,一拳砸在床边的陶瓷花瓶上。
“砰”的一声,花瓶碎裂成无数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着淡绿色的液压油流了出来。
可这点疼痛,根本不足以抵消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随着眩晕感加剧,他眼前的光屏开始疯狂乱码,病房的霓虹灯光与某种刺眼的白炽灯光影重叠,耳边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种是夜之城街头的喧嚣,另一种是……键盘敲击声?
“阿峰,阿峰,快醒醒!”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成峰捂着快要炸开的脑袋,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病房里的义体修复仪,而是泛黄的天花板,还有上铺垂下的床帘。
这个环境明明很熟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没有液压油的味道,没有义体运转的金属声,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泡面味。
林成峰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床边的人又催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兴奋。
“《赛博朋克2077》今天发售了!你不是三个月前就预购了豪华版吗?快下床,咱们一起开冲!”
“放心,上午的网课我已经帮你签完到了,老师没发现。”
“2077?”林成峰挣扎着从上铺爬下来,双脚落地时,却因为没有液压外骨骼的支撑,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眼前的人。
寸头,戴黑框眼镜,穿着印着游戏logo的T恤,是他年少时的死党,可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什么2077?今天不是2076年吗?我昨天还在圣多明戈跟六街帮干架……”
“你睡糊涂了吧,阿峰?”死党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年是2020年啊!12月10号,《赛博朋克2077》全球发售日!你是不是被三针科兴给打傻了?”
“科兴?2020?”林成峰懵了,他挠了挠脑袋,那些词语他每个都懂,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无比荒谬。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扑面而来,像是在玩一款过于逼真的游戏。
“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死党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心。
“不用。”林成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驱散那种眩晕感,“我没事,就是有点没睡醒。”
“真没事?”
“真没事!”
“那行,你要是不想玩,就坐我后面看我打,我先去捏个V的造型。”
死党说着,转过头去,熟练地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显示器亮起,一阵熟悉的启动音效响起,屏幕上闪过一串黄色的数字。
2077。
紧接着,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在房间里回荡,那声音林成峰这辈子都忘不了。
“早上好,夜之城!昨天的死人乐透,结果新鲜出炉。”
“整整三十个倒霉蛋!”
“多亏了没完没了的帮派火并,光海伍德就挂了十个,圣多明戈的六街帮和瓦伦迪诺帮又干起来了,这次是为了一条走私通道……”
这是夜之城的晨间播报,是他每天醒来都能听到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电脑里?
林成峰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光滑,没有义体接口的疤痕,没有液压油渗出的纹路,完完全全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桌边缘,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频闪,死党电脑屏幕里的游戏画面与夜之城的街头景象交替闪现,义眼界面弹出一串红色警告。
【身份认证失败】
【现实/游戏边界模糊】
【正在重新入侵...】
【入侵成功...】
【四相波纹器 MK.1过载,精神干扰率提升至70%】
“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成峰喃喃自语,脑袋里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像是有两颗炸弹在同时爆炸。
“呃啊……”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曲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混乱。
游戏里的枪声、宿舍的键盘声、夜之城的播报声、六街帮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快要把他的意识撕裂。
“阿峰,阿峰你怎么了?”
“阿峰,别吓我啊!”
“林!林!你醒醒!”
“林!你再这么折腾,隔壁的租客要报警了,NCPD的人一来,咱们就完了!”
猛地一声厉喝,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林成峰豁然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眼前的频闪终于停止了。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碎瓷片。
病房已经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
义体修复仪被砸得变形,屏幕碎裂,淡绿色的液压油溅满了墙壁。
病床的铁栏杆弯了一根,地上全是陶瓷碎片和血迹。
佩皮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通讯器,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
走到一半,林成峰突然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迷茫和惊悚,直直地看向他。
“佩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你说……我们现在待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