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主
燕儇到忠勇公府已有一年多,日子过得看似是没有半分的委屈,安傅桓与秦佳女的怜爱自然不用说了,下面的丫头婆子也皆喜欢她阳光明媚、行为豁达、为人亲切。大哥安司墨驻守边关,她还未见过之外,二哥安司烈和舒沁公主这对夫妻她是见了的。
安司烈身材高大健壮,官服一装点更显得雄姿英发。他的鼻梁又高又直,浓浓的眉毛下一双亮光闪闪的眼睛如鹰隼一般,可是他下巴的轮廓却是非常柔和的,“上武下文”的相貌让他看起来英俊又温雅。舒沁公主则是一个高贵的、典雅的、美丽的女人,她虽贵为公主,可是并不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然品格端方、进退有度,族人无不称赞的。舒沁公主和安司烈站在一起那真可谓是一对郎才女貌令人艳羡的佳偶。
话说这日。
秦佳女令人在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又在花厅治了酒席,请了族中几位女眷一起热闹,又遣徐嬷嬷去请公主过来。没多久徐嬷嬷带着公主贴己的小丫头来,小丫头回说:“公主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可因为昨晚上吃了半个梨子,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儿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奴婢回夫人,今日断不能来了。”
秦佳女听了,脸上微微泛出微笑对族中女眷们说,“公主不来,必定是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她又转过头对小丫头说,“我们原都要去瞧瞧公主,倒怕公主嫌闹的慌,替我们问公主好罢。”
小丫头口里应着“是”,转身回去了。
再说那边的公主府里,驸马安司烈回府必须先到公主那里照个面,于是他绕过影壁和正殿,由第二道门进的西配殿前,往公主的寝宫走过去。站在公主寝宫月台上的两名太监都连忙跪下给驸马叩头,安司烈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有些犹豫的低声问太监,“公主在休息?”
“是。驸马爷。”
安司烈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一位嬷嬷掀帘出来,向安司烈请安:“驸马爷吉祥。公主在小憩。”
安司烈小声说:“孙嬷嬷,我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这就回西跨院儿,公主要叫我,我再过来。”他说罢,转身走了。
回到西跨院正房住处,随侍太监赶着给他换了家常衣裳,又捧上茶来,安司烈啜了几口清茶,香满齿颊,见公主没有召请他,便背手闲步沿着长长的游廊往后花园的“听语轩”去。出侧院门,骤然遇上一女子,二人目光一撞,女子怔了怔,赶忙低眉敛目侍立一旁。
安司烈凝眸看去,她穿着白底绣花缀珠的衫子,月白色褶裙,头上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了个松松的飞燕髻,映出她肤色如玉,秀眉如墨,文静优雅如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他不由的抽了一口气,这美好的面庞,那娴静的神情……依稀仿佛是另一个女人的再版!他只觉心底某处似被长针深深的刺了一下,遥远的往事刹那间汹涌而出。
五年前,安司烈随玄武皇帝南巡。至杭州,玄武皇帝换上便装登岸游玩,当地官员精心挑选出三位女伶前来侍酒侍宴。承恩侍欢,这是女子极其难得的上升机遇,无不妆饰一新,献媚送笑,殷勤进酒,可其中一位名唤‘如玉雪’的名伶,偏是她,独倚中堂大柱,低头饮泣。
玄武皇帝惊异的注视着她,问道:“你为何哭泣?”她哭说,“我原是千金小姐,不出闺门的女孩儿,只因父亲犯事,我和妹妹成为罪犯家眷而被奸人卖入青楼……如今落到这个任人欺凌的地步,还有什么好活的!”说罢,她猛的撞向那朱红的大柱上,“砰”的一声,撞散了高高的发髻,她又要再撞,安司烈冲上去把她抱住了。她又是哭号,又是挣扎,安司烈只得紧紧的抱住她,急急的在她耳边低声劝解她说,“一死就能一了百了吗?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妹妹吗?你若死了,你妹妹又当如何?”她全身一震,骤然停止了跳踊挣扎,抬起泪眼瞪视着安司烈,发痴般的瞪视他片刻,一口口咽着泪水。
她鬟髻尽散,漆黑光亮的秀发一拖到地,宛如绸缎,粉腮淌着晶莹的泪珠,似晓花含露。如此纤弱的女子,竟蕴藏着坚贞不屈的勇气,谁人能不生爱怜之心啊!安司烈深深看她一眼,暗自替她惋惜,眉际不觉透出一丝哀怜。感到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渐渐柔软,安司烈心下一松,这才放开双手,退回到玄武皇帝的身旁。
这样抗上胡闹,触怒龙颜,她还有命吗?众人大气也不敢出,都静静瞧着。玄武皇帝却不动声色,吩咐下去,“领回去……好好的防护安慰,不要悲损了身子。”后来又特命用钿车锦幰送回。隔日,又赐给她玉如意、粉盝、金瓶、绿玉簪、赤瑛、玉杯、珠串等物,安司烈则带了药品去看她。
见她缟衣练裙,两条素白的绸带从脑后直拖到地,飘飘飖飖,竟给她添了几分仙气,越发显得超尘脱俗。她立在床边对所送去的珠宝瞧都不瞧一眼,只垂眼看着安司烈送来的药瓶,睫毛在“簌簌”发抖。
安司烈看她秀头中分的发线和那轻轻摇晃的珍珠耳坠子,问她:“伤口还疼吗?”她抬起睫毛来的时候,眼底有着淡淡的、含蓄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却只有酸涩,几乎是忧郁的。她轻轻的说:“谢公子关心……”
安司烈又问:“姑娘,你有何委屈,能否告知于我?”她嘴唇颤抖,满眼是泪,沉吟半日,款款的告诉他道:“我本姓沈,在家时名唤沈敏……”
原来她是江南织造府上的大小姐,只因沈家坏了事,她与十一岁的妹妹被狠舅奸人所害卖入风月之场。那沈家原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高不可攀,一夜风雨,大厦忽倾,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竟沦落烟花柳巷,引得华东的乡绅富贾、达官贵人、公子王孙趋之若鹜,一掷千金只为标得沈敏的初夜,最终她被一位无名氏标得,说是要用她来招待从京城来的贵宾!
往事纷纭,如梦似幻。
忽然,“驸马爷……吉祥!”女性低柔且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安司烈一愣,醒了,从那个迷离恍惚的梦中醒来。他出神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那眉梢,那眼眸,那嘴唇……“你——”他只觉得喉中干涩,干涩得让他嗓子有点暗哑。“你是谁?”
她静静的抬起眼睛,静静的迎视着他的目光,“回驸马爷,小女名唤倾城,是新进府的歌姬。”
“哦——”安司烈想起了,几天前公主拿出五百两黄金买来了五名花容月貌的歌姬。
安司烈沉吟着,“倾城——”再仔细看看她,那小巧的唇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这哀愁触动了他。安司烈深沉的看她,问:“倾城这个名字是公主赐给你的?”
她摇摇头,“回驸马,不是。”她幽幽说道:“小女本系闺阁幼质,生于良家,长于淑室,习学圣贤。祖上亦曾高楼连苑,金玉为堂,白玉为床。然人生无常,命由乃衍,流落江湖,有辱门楣,无颜再用父母给的名字,故取‘倾城’为名。”
安司烈听得专注,眼内有淡淡的悲悯,不自禁的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叹,“你和她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倾城注视着他,眼睛闪烁了下,但是很快的,她把睫毛低垂下来,当她再次扬起睫毛,那对眼睛又变得沉静如水了。
安司烈振作一下,竭力想摆脱压在他心头上的重负,他信口说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你莫不是由此而取名?”
倾城摇摇头,“回驸马爷……”她眼光停驻在他脸上,“是——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震颤。
安司烈猛的一震,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击了一下,一向明亮的眼睛变得暗淡了,他僵硬的抽身一退,似乎在逃避什么,好半天,才用平缓的声音说:“好了,你退下吧。”
倾城咽了口气,嗒然若失,什么话都不再说,默默的福了福身。安司烈则是目不斜视的走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语轩!轩窗四面,绿意盎然,轩中一张乌漆长榻,安司烈靠在榻上,取书翻看,心下一团难以捉摸的惆怅,不知何时,他靠在枕上睡着了。忽见那边蹁跹袅娜走来一年轻女子,鲜艳妩媚、风流袅娜与别人不同。她跪在榻前对他柔声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安司烈动容的,深深的凝视她片刻,他用力摇了一下头,硬是把眼中的柔情摔掉了,说道:“别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是犯官之女,我是公主之夫,我不能要你啊!家族的荣耀与责任,一切美满均是要有代价的,我只能舍弃你!”
女子悲叹一声,起身摇摇的走了,口中念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驸马爷!驸马爷!”
安司烈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管事太监跪在榻前,禀告说:“公主召请驸马爷。”安司烈坐起身,小太监上前为他擦洗了脸和手,安司烈呷了一口茶水,才随着太监来到公主寝宫。